凡煙小說

☆、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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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究竟為何會在這裏?”我獨自在藥王洞中看了許久的醫書,無意中擡頭往外看時,就見壽昌公主站在風日裏,她身後是茱萸峰翠的林木和清的雲煙。

“自然是擔心先生了。”我迎了出去,向她行禮,聽她這樣答道。

“公主的侍從呢?”

“若是有一大群侍從和婢女的陪同,我又怎麽能來到這裏。”

“可是陛下不會擔心嗎?”

“聽聞陳州有了反賊,他最近一直很忙。再說,從小到大,我一年中,總有那麽幾個月是不願見任何人的,畫簾她們可以輕易為我瞞住。”

“公主身體虛弱,怎麽可以孤身不遠百裏來到這裏?”

“我想來找你,就來了,刀山火海也攔不住。”

我聽了這話心驚,不知怎樣回答,便顧左右而言他:“公主從前是否與二首領相識?”

她微微頷首:“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聲嘆息之後又道:“不過她早已忘了我。往事不提也罷。”

可壽昌公主久處深宮,又怎會與山匪是舊識。尋思了半天,終於想起一個可疑的人來。當年的清河公主既然是被燒得面目全非,那也就讓人無法辨認,有李代桃僵的可能。我暗自猜測,林慮是否會是公主,壽昌公主的堂姐,大梁廢帝朱文珪的女兒。從行事的手段上來看,她倒是頗有大梁□□遺風。

“你就住這裏麽?這些日子你受苦了。”她走進山洞,左右看看。

“真的是為我采藥才到雲臺山來嗎?”她又問。

“不是。”我如實答道。

“我其實知道你是為什麽來的,在見到二首領那一刻就知道了,她還是那麽美。”壽昌公主道。

的確,她還是那麽美,盡管脾性與我回憶中的那女子截然不同,但她還是那樣美,不對,她們此前真的相識,林慮必是清河公主無疑了,可壽昌公主又是怎麽知道我為了林慮而來。

一擡頭,見壽昌公主抱著那古琴,低頭癡癡地看著。

“公主小心!”我急忙道,生怕弦上的毒傷到她。

“這琴很重要?”她輕輕放下琴,也低下頭。

“是很危險。”我答道,又有些疑惑,我這是怎麽了,梁帝的公主被神鬼不知的毒死在這裏,明明很好。不對,她是要死的,不過不能這樣死,唯有那個方法才能算作為景川討回公道。

“能為我彈一首曲子嗎?只為我一個人。”她問,仿佛只是自言自語,不帶任何希冀。

可我只會彈的那一首曲子,又怎麽能在人前演奏,但聽了壽昌的那聲音有些不忍,又想起我丟下還在生病的她,扯謊來了這裏,她這麽遠來尋我,也並不生氣,我又怎麽能拒絕。

“好,不過這裏太暗了,還請公主移步。”我猶豫一會後終於還是決定為她彈琴。

出了山洞,就有一陣風過來,我嗅到林間青草和野花的香氣,聽見風穿林而過聲,林間鳥鳴和蟲吟聲。

壽昌公主端坐在一顆梓樹下的青石上,微笑著望著我。

我也挑了塊青石坐下,與她相對坐了,撫弄起琴弦來。

我想此刻只是為她彈琴,但還是再次回憶起自己的前世來。

是熱浪滾滾,飛沙走石的一天,一個少女自飛揚的塵土中走來,進了酒館,想要沽些酒。我認出她來,因為她的綠衣,更因為臉上那一大片抹不去的紅色胎記。

在她面前,我生平第一次覺得酒館裏亂哄哄的,劃拳聲和叫罵聲不絕於耳,這些都是我平日裏毫不在乎的,此刻卻因此而臉紅。她沒有任何聲息,低著頭,但一個男人還是捉住她手腕。

那男人毫不客氣地嘲笑她的臉,我的拳頭於是招呼到他的鼻梁上,他已經醉了,我把他踢出酒館,他就在土裏睡著了。回頭望向店裏,見她倚在門首,看著倒地就睡的那人掩口笑。當她眼光落在我臉上時驚呼:“是你!”

“你還記得我。”我對她笑道。“母鳥回巢後沒有丟下那些雛鳥不管,你們可以放心了。”

“我知道的,我們重新回去看過了。”

“怎麽自己出來沽酒?不是每個月都有人送進許府裏嗎?”我問,不太敢看她的臉,怕自己表情有異,傷了她。

“你怎麽知道我在哪個府裏?”

“因為那個有人,正是小人。”

“這酒是為阿翁買的,我今日回到家中看他。”

我想問她一些許家女兒的事,但始終開不了口,最後只問道:“你自小就到許家去了嗎?”

“命不好,也只能自小就與人家奴仆了。不過好在女公子待我很好,我們都沒了阿母,這些年,也算是相依為命。”

“我見你家主母很是厲害,亡人撇下的女兒在她手下過活,怕也不容易。”

“女公子自先主母亡故後,雖還有父親和三位兄長,但主人公務繁忙,公子們又都在太學讀書,都是常年來往在長安城內的。她也就一直沒有什麽親人看顧,自有了繼母後,連堂屋也不太能進去。衣食起居都由乳母和亡母留下的侍女照料,繼母雖然並未對她過於苛待,但也總不與她親近。女公子也不喜針線,終日就只是讀書,總盼著能外出游玩,那日好不容易才出來的。”她說著,像是想起那天的事來,忍不住低頭笑了。

“多謝你了。”她走出幾步後,又回過頭來說,眼裏仍舊帶著笑意。

下一次,我到少陵原去送酒時,在許府樹蔭下的涼地裏,將酒桶裏的酒分進酒壇子,用黃泥把酒壇子和蓋子間的縫封實,再用草紙蓋上時,隱隱聽見有女孩子的聲音在說:“就是他了,你還認得他麽?”

暫且停了手裏的活計,扭過頭去看,只見其中一個拉著另一個的衣袖疾走開了的背影,衣裙翩翩的,像是蝴蝶。

當一曲終了,我睜開眼,就看見了壽昌公主,她真真切切的端坐在枝葉婆娑的綠樹下,淺笑著,眉眼彎彎,山風很輕地撫著她的發。

第一次,在彈完這首曲子後,不是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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