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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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走進她的宮殿時,她正斜倚在軟塌上,一旁雞翅木案幾上擺了碗熱氣騰騰的藥。她手裏拿了幅畫在看,眼中泛著某種溫柔神色。天並不冷,然而一盆炭火在她身旁燒得極旺。

一群揣揣不安的宮女和宦官跪了一地。在宮外,我剛剛才聽說壽昌公主為私藏一副畫的緣故而惹得龍顏大怒。

我向她行禮後,她將畫卷遞了過來:“你看這畫好嗎?”我雙手接過了,見畫上是兩個憨態可掬的女童在跳舞,舞是柘枝舞中的屈柘枝。幼時曾在金陵見過,此舞一般由兩名貌美靈秀的女童表演,她們會先藏在或是紙,或是絹,或是錦緞做成的蓮花裏,當花瓣漸次綻開,花中女童便會自蓮中鉆出,相對舞蹈,舞姿曼妙柔美。家中兩個姊妹曾經學過,可惜她們腰肢太過粗硬,沒有學會。

在這畫紙上,紅蓮已然盛開,兩名貌美可愛的女童高挽著飛仙髻,身著色彩艷麗華美的舞衣,隔著紅蓮舞蹈,她們遙相望著,眉眼與舞袖皆媚軟而稚氣未脫。

“這畫很美,跳舞的女童很好,再長幾歲必是人間尤物,有詩為證:‘柘家美人尤多嬌’。此畫似是出自今人手筆,不知這名畫師是誰,倒想向他問問,他所畫是眼見之舞,還是夢中之舞,若是眼見之舞,還要再問問,是何處何年何人在舞。”我一時被畫迷了眼,話已出口,方才驚覺詞句有些許輕浮。

“這是位了不得的駙馬畫的,我很喜歡這畫,卻不喜歡那位畫師。畫這副畫的時候,我與姐姐都還小,如今,我空長幾歲,她卻永如當年,連畫上的影子也留不得了。”壽昌公主緩緩說著,嘴角浮起有些淒涼的笑意。

原來畫上的女童是壽昌公主和其他的皇女,我一時怔住,方才的話可當真是大不敬了,好在公主並未有將我這輕浮子處死的打算。這畫師倒也有些意思,出入皇宮多日,對梁宮舊事略有耳聞,我隱約猜到,作這畫的大約就是原君游曾想刺殺的,書畫一絕人品卻不是太好的那位駙馬趙巖。

畫中女童有一個如今就在我眼前,身份尊貴,追憶往昔。觸怒皇帝的自然不會是自己女兒的畫像,而是另一名當年跳舞的女童。這女童,應當就是如今不能輕易提起的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即是大梁廢帝,當今皇上幾年前誅殺的兄長朱文珪之女。據說清河公主在父親兵敗後被殺,屍體也被焚燒得面目全非。而作這幅畫的趙巖,又對當年皇上誅殺兄長一事出力不小。世事無常,的確無常。

壽昌公主接過畫去,又望了幾眼,而後松手,畫卷便滑到火盆中燒了起來。我望著火焰將畫中嬉笑舞蹈的兩名女童先後吞噬。壽昌公主卻不去望,她皺著眉頭喝那碗置了多時的苦藥,放下藥碗後癡癡說道:“我自小性子乖戾,堂姐妹雖多,卻只有襄姐姐願與我親近,記得那時,我們最喜歡的就是躲藏在繁花間,等著乳母與侍婢來尋,偷偷瞧她們又惱怒又惶恐的臉。自她去後,我很久沒有去看花了。大夫,你一路過來,見花都開得還好嗎?”

我道:“清明節過後,花就慢慢謝了。草民上京城來時所見的滿城桃花此刻也開盡了。”

“噢,是這樣嗎?我總被困在屋檐下,又錯過了一年的桃花。總是這樣,花開花謝,年覆一年。”壽昌公主有些悵然地說道,有意無意間掃了一眼火盆間的蒼白灰燼。

我於是說道:“不過含笑和薔薇開得或許還好,草民記得虞美人在這時節最美。今天天氣不是很冷,公主可以到禦花園去散散心,對身體也有些好處。”

公主遂離了寢宮,開始還由宮娥攙著,後來已經可以自己慢慢地走。為防不測,我隨待在她身邊。

雖然是在門禁森嚴的皇宮裏,但陪著這樣一位美麗的公主和一群如花般的宮娥,在落了花瓣的碎石小徑上緩緩走著,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花開得好的確實已不多了,但滿園的草木都清翠得可愛,壽昌公主眉間愁意也舒展了些,又清又淺的笑容浮在唇邊。

她走到禦湖邊,出神地望著湖面,京都的雅風吹在她身上,她恍若月宮仙子。

湖邊的楊柳已是一片濃蔭,湖面暈開一圈圈漣漪,湖裏的荷花卻還沒開,只隱隱露出幾枝顏色尚淺的尖角。

“等荷花開時,我也應該好起來了,到時我要劃著小船到湖心去,把采到的第一朵荷花賜給你。”壽昌公主回過頭來對我說道,湖面水波漾得讓人沈醉,她在湖光映襯下的眼眸,有些似曾相識。

“不過你也不要害怕,我並不是在催你治好我,荷花每一年都開,今年去不了就等明年,我似乎可以等上好多年。”在我晃神時,卻又聽她說道。

可是,你並不能活上許多年,我也不會在這留上很多年,我心裏這樣想,望著湖面,一言不發。

已是薄暮,天色再暗了一分時,就不得不離開這殘留著□□的花園。

在暮色下,風吹動壽昌公主衣襟。她柔聲說:“大夫,我走得太慢了,你可以先走,也好走得快一些,不然出宮或許晚了。”

“多謝公主美意,草民不會晚。不過聽公主這麽說,倒是想起件趣事來。”

“什麽趣事?”

“吳越王的戴氏王妃年年都要回娘家住上一段時間,侍奉雙親。吳越王也是性情中人,最念這個糟糠結發之妻。戴王妃離開得久了,就會派人送信給王妃,或是思念,或是問候。

一回,王妃又回了娘家,吳越王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走出宮門,卻見鳳凰山腳,西湖堤岸,已是桃紅柳綠,萬紫千紅。思念王妃之心又起,便又寄書給王妃。吳越王並非文學之士,信中卻有一句話,讓吳越這風流地的許多才子都自愧不如。”我停了下來。

“一介武夫,究竟寫了什麽,竟能叫才子慚愧?”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我搖頭晃腦,學著酸秀才的樣子拖長了聲調吟將出來。

她笑了,在她笑得最開心時,眉間卻仿佛依然凝結著散不開的愁思。她說:“那麽,陌上花落,亦可緩緩歸矣。”

壽昌公主拾起一朵落花,又道:“這個錢镠,我是知道的,他的吳越王,還是□□皇帝封的,父皇在面上對他很是敬重。以往,我只知吳越進貢的絲綢是最好的,又聽聞此國幾乎對所有中原之國稱臣,心下曾有些瞧不起。如今想來,吳越倒也免了許多戰亂,那裏的百姓,只怕過得比梁國百姓好上太多。名王霸業,究竟也不算什麽。”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便對公主說道:“草民想求公主一事。”

“什麽?但說無妨。”

“草民聽說,吳地產絲,琴弦制得最好。公主可否請聖上向吳越索幾個最好的制弦師來?”

“你還會彈琴?”公主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我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只是想弄清楚那古琴琴弦的材質罷了。我曾帶著古琴拜訪了汴州城城中僅有的幾個制弦師,皆無所獲。

“算是會吧。”我最後答道。

公主聽了異乎尋常地高興:“宮中收藏了許多名琴,可以任君挑選,不過選了琴要先為我彈奏一曲。”

“謝公主美意,不過草民想要自己制一把最好的琴來。”我有些無奈,總不能告訴公主我這樣大費周章,只是為了醫治一個□□,在為她治病的同時。到時不管公主怎樣好脾氣,只怕都要降罪的。至於彈琴,我只會那一首曲子,不適合在任何人面前彈奏。

“也好,我答應你。不過虔州被淮南節度使楊隆演奪去後,與吳越相通的陸路被阻斷,只能由海路到吳越去,可能要多等一些時日。”

我可以等,雖救不醒蓮若,但為她延命一時半刻倒也不難,心頭石頭落下便謝恩離開。走時,風乍起,吹起漫天落花。我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前世,眼前大雪彌漫,鼻尖仿佛又嗅到了梅花氣息。

我於是又記起,記起我走進那個開放著梅花的院落。

沒人記起我這個擔酒的夥計,是當年那個總學作大人模樣的小公子。這樣也好,我便可以和這戶人家的仆人隨意說笑。言談間得知,許太宰,此間主人,也就是我父親當年的同僚,在發妻去世的第三年續娶。新的許夫人不同於逝去那一位的柔弱溫婉,竟是十分厲害。將整個宅院整治得如同鐵桶一般。

廚娘在同我說起新夫人的手段時,呲牙咧嘴,既怒且怕。抱怨之餘,又憶起亡者,悔不該當初見她柔弱便隨意欺辱。說著說著,竟掉下淚來,捏起油灰的圍裙角去抹紅腫的眼。

我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隨即記起了那個沒了母親的小姑娘。落到這麽一個厲害繼母的手裏,過得不見得會很好。

想著想著,真覺得那女孩這些年來,吃不飽,穿不暖。在大雪天裏連一件舊棉襖都沒有,拿著掃把掃雪,手臂上被掐出許多青紫的痕,面黃肌瘦,可憐兮兮的,像街坊中許多沒了母親的女童一般。

越想越擔憂,覺著今天一定得去見見她,可惜我沒帶什麽好吃的糕點來,也只能講幾個笑話哄她開心了。

開始我想沿著兒時走過的舊徑到那個花園去,去找到那棵梅樹,總覺得她此刻應該就在那裏,若她不在,當然也只好罷了。但沒走兩步就被家僮叫住盤問,如果不是好心的廚房大娘解了圍,怕是要被送官懲治,讓長安街的男女老少遂了心願。鐵桶之名,名不虛傳。

邁出許府大門後,我繞著墻走,到了靠近後花園的院墻外,就撂下挑子,輕易翻過墻去。以我的身手,不去做賊是很可惜的。

雙足落在雪上,雖留下太深的印跡,卻好在沒什麽聲息。我轉過一面墻,走了幾步,來到幼時經過的地方,擡頭往園中遠遠望去。

往日郁郁蔥蔥的草木此刻都沈寂了,幾棵梅花樹寥落的立院中,枝上梅花雖然怒放,卻是開在雪中讓人看不分明。只有它黑色的枝幹突兀地掙脫那片白。在它周圍,就只一片空曠,冷的香氣浮動著。

一個淡妝素服的女子站在那棵梅花樹下,美好的肌膚和黑鴉鴉的直發,白的雪不斷落在她黑發間。

一片青白色的天空附在上端,那女子站在那棵樹下,仰起頭,似乎是想要看清隱在雪中的白梅花。過了一會,就轉過身去,拾階而上,步入已卷起青簾的雪廳裏。簾下燃著一爐炭火,煙很輕。她端坐在葦席上,仍微微側過頭,去望院中的樹。一個綠衣小婢立在她身後,梳理她如墨的長發。

聽人說,這許太宰有四位公子,卻只一個女兒。那麽這位很美的女子就是當年那臟兮兮的小家夥。

我忽然記起,距我說很快就回來看她時,已經過去將近十年。忽然見到闊別多年的孩子已是一副成人模樣,這比目睹一名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化作老嫗更令人唏噓。既然那個臟兮兮的孩子已經沒有了,我只好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了。

少陵原上草木、土石都被覆在雪下,我望過去,只覺天地間除了雪,什麽都沒有了。而我,挑著空擔子,走在雪裏,應當也讓人看不大分明,於是,也沒有了我。

昨晚撫琴時所見的回憶使我大為驚異。那曾站在梅花樹下的女子,大約就是我前世的戀人。但她竟與雲思,在忘川河中與我相互陪伴了兩百年雲思,有著相同的面孔。

我又想起了那個雨夜,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同樣與雲思長得一模一樣的受傷女子。

為什麽要無處不在?

她的臉孔為什麽要同時出現在我的前世和今生?難道我所要尋找的就是雲思麽?一場大醉,已讓我清醒,記起她現在應該還浸泡在河水中,等著在人世與一個男子重逢。或許,只因為雲思恰巧與我前世的情人有著相同的面孔,作為鬼魂時一向暴戾的我,才會與她相伴,對她想入非非。

無論如何,我總要再次尋到那張面孔,尋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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