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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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君游不再說了,他低下頭來,不再是前日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我不願見這樣的原君游,他身上的俠氣和輕狂我從未有過,因而羨慕極了。蓮若救了他,卻也毀了他。

僅僅為了這個,我決定多管一次閑事,去救回蓮若,為了救回原君游。

據蓮若的侍婢鶯兒所說,贈予蓮若古琴和琴譜的顧況生獨自一人,住在城南的一個陋巷裏。

陋巷的確是陋巷。當我站在巷中時,汙水從我腳邊流過,腐爛的老鼠和菜葉纏在一起,空氣裏滿是便溺的味道。我聽到因為一個蒜頭響起的辱及祖先的咒罵,因為半個饅頭而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聚在墻角的汙言穢語。

不過我並不覺得難受,與我曾呆過那麽多年的鬼地方相比,這裏宛如天堂。

我只是有些奇怪,一個聽慣了高山流水和陽春白雪的樂師怎能安居此地。

見到顧況生時,他正倚在墻角瞇縫著眼曬太陽。布衣上滿是塵土,臉上滿是皺紋。然而當我再走近幾步才發現,他臉上的不是皺紋,而是刀痕。

在我對他說完蓮若的事之後,他咧開已經沒幾顆牙的嘴笑了。“第一次見到她,我就知道她會死在我老頭子前面。你不必費心了,就算你治好了她,過不太久,她還是會死。”

我有些惱怒,這老人卻又大哭道“佳人難再得”,哭得那樣真切,傷心,讓人不忍直視。

我忍著,等他笑夠,哭夠,問他,是否早就知道琴弦很有些問題。

他說,若早知道那古琴附著毒,自己是決計舍不得將它送人的,有幸死於在琴毒的應當是他。實在莫名其妙。

我請求顧況生給我看那琴譜的原本,他就把我帶進屋裏去,倒是很好說話。我原以為這些很有些才情的怪人都是很能刁難人。

他屋子裏的房梁上有很多的蛛網,桌上有很厚的灰塵,床上有很臟的被褥,竈臺冷冷清清。這些也沒什麽奇怪,奇怪的是在個破破爛爛的屋子裏,已經快塌的墻上掛著顏真卿的真跡,按幾上陳著幾張價值千金的名琴,一顆夜明珠就滾在地上。這些東西,在高門大戶中即便用幾十個護衛輪流守著仍免不了遭賊,在這陋巷的破屋中反倒無人問津。聽聞他最善琵琶,但這裏反倒沒有琵琶。

他從箱底翻出琴譜遞與我,卻是幾副竹簡。竹簡已是那樣枯朽,仿佛輕輕一捏,就會化為齏粉。他捧著竹簡,仿佛捧著初生的嬰兒一般。

他的手在顫抖,目光又是那樣渾濁,頹廢。我忍不住好奇,他究竟做了什麽,要受如此報應,淪落到這般田地。我也喜歡怪人,於是臨時起意,多留半日,與他套近乎。

顧況生是個專於樂道而其他方面都不太高明的呆子。與他閑聊很有些累人,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聽,聽他用蒼老又含糊不清的聲音說故事。

“三十年前,我在唐宮裏為皇帝彈琴,記得在一個春日的宴會上,目光無意間與一名舞姬相觸,她的笑顏動人極了,自此之後,我常夢見她。黃巢兵破長安時,所有人在往宮外逃,只有我沖進皇宮裏去找她。我什麽都沒找到。然後跟著一大群人逃難,在亂軍中瘸了一條腿,不過活下來了,雙手還在,耳朵還在,活下來的貴人們還喜歡琴聲,我就還在彈琴。

時局安定了一點,我也就安定下來,有了妻子,兒女。在餓死凍死一大群人的亂世裏,我活得還行。只是偶爾還夢見那個我沒有找到的她。只是夢中的她不再笑,不再跳舞,而是在哭。我夢見她像那時長安城中數不清的年輕女子一樣,被淩辱、殺掉、烹食。

後來,我遇見一個年老的宮女,知道了她的遭遇真的就像我夢見的一樣。然而已經這麽多年過去,我還能做些什麽呢?也只能嘆息幾聲,落幾滴淚,然後繼續過日子,慢慢把她忘掉。

可是誰知就在十年前,我不幸從個盜墓賊手裏買下了這琴譜和古琴。當我彈起琴時,竟又重新想起了她的樣子,重新夢見她。夢見她穿著錦繡的舞衣,光著腳,在宮殿裏又涼又滑的地板上拂袖起舞;夢見她望著我笑,卻又很快低下頭,唯恐被人發現;夢見夜很冷,她和其他舞姬獻舞後,就穿著那麽薄的舞衣,離開燈火輝煌的大殿,走到夜裏去了。

我又想起我那麽多年的遺憾。我一生愛各種各樣的聲音,我聽過陽春白雪,聽過清夜吟,聽過琵琶聲,聽過蕭聲,聽過風聲,聽過雨聲,甚至聽過天子祭天時的禮樂。可是,我卻從來沒有聽過她的聲音。我從來都沒能和她說上哪怕一句話,從來沒有聽過過她的聲音啊!哪怕一次,哪怕一句話,哪怕一個字,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若是沒有這個遺憾,她死得如何淒慘,我也早將她放下,供奉在佛前。

可我每時每刻都在遺憾,遺憾讓我像沈在深淵裏一樣。我用刀去劃我的臉,用錐子去紮我的手,我離開妻子兒女。我在沒有人的地方彈那張琴,彈那首曲子,去記起她,每一天都昏昏沈沈,頭痛欲裂,終於知道那張琴遲早會殺了我。於是將琴和譜鎖在箱子裏才勉勉強強活了下來,可是再沒什麽東西能救我,我就在這裏像一條狗一樣活著。

如果能讓我問問制那張琴,譜那首曲的人,問他究竟有什麽傷心事,讓一千年後偶然碰到這琴的人都會發狂,我願付出一切。”

他最後的話讓我感到些許不安,因為隱隱覺得,我的前世與那古琴幹系極大。而這顧況生,人人都說他是個樂師,如何了不得。卻原來不過是個衰老的好色之徒,這般癡迷一個連話都沒搭上過的美貌女人。

“原來是大唐遺留下的古人。”我聽了這故事,斟酌後開口。長安被黃巢焚毀不過幾十年,大唐亡了也不過十幾年,我這稍年幼些的人卻已覺得這王朝遠如秦漢。附在她身周的故事也像是千百年的故事,又老又遠。

“為何將琴贈予蓮若?她那樣年輕貌美,若是死了,瘋了,豈不可惜?”

他點頭大笑:“可惜?有何可惜。她此刻年輕貌美,你憐她。過些年,她歲數大了,醜了,你還憐她麽?她是個風塵女子,難保不變做個討飯的老婆子,這樣死是她福氣。反倒是我這老頭子,茍延殘喘,了無生趣。早知如此,當年為何不與長安同死,為何要多活這幾十年,生受這幾十年苦,究竟是為何?”他發狂地痛哭起來。

“可憐。”我說。長嘆一聲,不可憐他,不可憐蓮若,我可憐自己,要聽這瘋子說這半天瘋話。多留無益,便打算攜著琴譜離去,不再回頭。

“等等”顧況生卻突然不哭了,神志清明,目光如炬。

“敢問前輩還有何指教?”

他向我攤開溝壑縱橫的手掌,在他手心,躺了塊玉片,玉片之上有些小孔,小孔中穿纏著銀絲。

“這是何物?”

“買下那張古琴時,賣家送的饒頭,你一並拿去罷了。”

“那個盜墓賊,是了,先生可否助我尋他。”

“他嘛,六年前便已暴斃。”

“那您可知道他是從哪一座墓葬中盜出的古琴?”

“不知。”

“那您可認識他的同夥或是故舊親朋?”

“認識,這些人也全在六年前死得一個不剩。”

“他們都是怎麽死的?”

“不知。”

“他們被埋在哪裏?”

“燒了。你可還想問他們的灰撒在哪了?”

“叨擾了,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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