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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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自己活著的時候是個情種。

泡在忘川河裏實在太冷,河水還又臟又臭,這讓我很不舒服,經常發脾氣,發完脾氣又沈到河底睡覺。我常常夢見塵世,夢見花草,夢見貓狗,夢見飲食,夢見不同面孔的男男女女。

在我死後的第四百年,那位年輕俊美的白衣僧人為我畫了副幅畫,畫上一對青年男女騎著匹無頭紅馬渡河,河寬且深,風高浪急,河水中伸出無數雙紅色血手,翻騰猙獰有若紅蓮業火。

僧人雙手合十,立在岸邊誦經,冷風灌滿他的僧袍。他身後繁花盛開,面前河水腥黃,腳邊始終蜷著一只白狐貍。這一人一狐在渡化五萬亡靈後方可重返人間,不知是犯下了何等罪孽。

我將那畫像撕了,在嘴裏嚼兩下,吞進肚裏,我很餓。

我想活,很希望被那僧人渡化,可惜他本事低微,白狐貍又只會睡覺。

懸在頭頂的木橋能夠通往塵世,可我卻不能橋上走,我在水裏,橋並不高,卻不可攀。

於是我嫉妒那座橋上來來往往的鬼魂,嫉妒得發狂,嫉妒傷害了我自己,所以我應當去傷害他們,於是睜大了血紅雙眼怒視著,隨時準備和周圍的水鬼一擁而上,將失足的魂靈扯進水裏,任它掙紮,聽它嘶吼,看它沈淪。

這就是我發脾氣的方式,也是為數不多的消遣之一,我算得上一只惡鬼。

那只剛被扯下來的鬼終於平靜後,又會被團團圍住,被新鬼詢問活人的訊息,被舊鬼詢問朝代的更替,我從來不問,只在一旁聽,我不知該問什麽。

河道裏擁擠不堪,庸庸碌碌、昏昏噩噩的鬼魂游蕩其間。他們緊緊抓著斷氣那一刻的執念,就在我身側,那個縊死的歌姬雙目泣血,嘴角開裂,不停發出臨死前的哀鳴,這哀鳴使我祝她再死一次。被淩遲處死的江洋大盜又總忙著拼湊自己碎掉的魂,無暇對我講起他挨刀子時究竟唱了哪段戲文。

至於那個詩人,那個生前是詩人的俊美男子用殘枯腐壞的花瓣於水中拼湊出《離騷》,在他腳下,亂倫的兄妹緊緊相擁,什麽都沒法將這對男女分開,什麽都不在這一對男女眼裏。

我瞧不起這群亂七八糟的鬼,但偶爾也嫉妒他們。他們有人世間的回憶可以打發太過漫長的歲月,我卻一無所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墜入忘川河之前失去記憶,還是因為被這臭水熏了太久才將一切遺忘。總之,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也不大清楚自己是否在活人中留了血脈,如果有,斷絕了倒也無所謂。我只想要自己去吃、去喝、去曬太陽、去睡女人。子孫只能給死掉的祖先燒紙做的錢幣,供奉冷豬頭,而這些我都用不上。

我希望擁有人世的回憶,給我一天人世的回憶,我能用它熬過百年光陰。

多虧了站在橋頭的那個老婆子,據說是孟婆,我才知道自己死掉的年頭。她訓斥我,說我在水裏都泡了四百年,臉皮竟不曾泡得薄些。一只新鬼通過孟婆話中的“四百年”推斷出,我應當是漢朝的鬼,了不起的發現。

我受不了那老婆子,她罵鬼的嗓門驚天地,可當我厚著臉皮向她詢問我生前的歲月時,她卻總低聲嘟囔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然後顫顫巍巍地將從人間收集的鼻涕眼淚熬成汁,遞給過橋的東西。這提醒我,她本就是為了抹去一切而存在,又怎會善心大發,幫一只厚臉皮的死鬼搜尋記憶?雖然她自己什麽都記得。這個地獄裏最慈悲又最惡毒的女人,老女人。

既然找不到回憶可供消遣,又沒有友伴,在這裏,我只好戀慕曼珠沙華。死之國土裏唯一一抹艷色,一大片盛開,濃烈如同焚原烈火,鮮活嬌美又故作姿態,如同□□,裹挾著虛無縹緲的溫暖和欲望漂浮在我頭頂。

我和周圍的水鬼同樣隨時準備一擁而上,如同塵世裏爭食餌料的肥魚,搶著將落入水中的花瓣吞入口中。仿佛這樣,紅色的花瓣便會成為一顆鮮紅的心臟在早已死亡的胸腔裏跳動,然後我重新活一次。無論是被烈火烤制還是被滾油澆灌,我只想上岸去,去活。

可我浮在傳說裏,傳說住在忘川河裏的孤魂野鬼都無法上岸,直到地府裏的油冷下來,火溫下來。待到那時,河水就能倒流,生人與死者易地而居。那一天太遠,我會在其降臨前消亡。

當然,傳說裏總有例外。某些自願跳入忘川河中鬼魂還是能夠離開的,在忍受一千年痛苦和等待之後。據說那些鬼魂生前都是情種。

要投胎就必須渡河,河上架著奈何橋,走過橋很快,然而必須在橋頭喝一碗湯去忘卻前情舊事。河上沒有舟輯,不願喝湯,就只能游過去,游一千年。作為嘉獎,渡河上岸者在來生可以帶著記憶與某人重逢。我想要離開這裏,所以希望自己活著的時候是個情種,無比希望。

我忘了自己死時的年齡,只是浮在忘川河上,搖搖晃晃,看著倒映在水面的面影,推想自己那時還年輕,或許還在戀慕著哪個年少的女郎。

我為那女郎而死,沈淪在這裏只是等待著與她的重逢。而我與她終會重逢,在某個村落,某個集市,某個宮殿,太陽照耀我們,身周樹木上的花葉落滿灰塵。

可我早已將一切遺忘,也根本不信有誰會蠢到自願跳進這臟水裏。

直到遇見了雲思,在浸泡在忘川河裏的第五百個年頭。

我嘲笑她的勇氣並且欽佩她的愚蠢。

她說,水好冷,可我不後悔。她說這話時沙子像珠寶一樣點綴她冷而白的肌膚上,頭發剛給幾個尼姑和孩子的鬼魂撕扯過,狼狽不堪。

她對我訴說她與一個男子在人世時的愛戀,喋喋不休。

“我本來不會死,可以同他白頭到老,可惜有人打翻了燭臺。”這是她故事的最後一句話。霧氣籠在她的眼睛上,那雙眼睛是月夜裏黯淡的星子,積了綠水的深潭。

我親吻這雙眼,趁它們尚未腐爛。

我懷著烈火一般的激情,幫助她在熙熙攘攘的鬼魂中尋找那個情人。

許多年裏,雲思那情人分別以多種面目出現,一個乳臭未幹的小毛孩、老頭子、長出胡須的中年人,抑或是她記憶中那個俊逸少年,這證明了他這許多年裏的死法多種多樣,鬼魂總保持著死時的模樣。

她一次次地在他過橋時喚他的名,他或許聽到了,或許沒有,但從未往河中望過一眼。經過無數次輪回,他當然早忘了她口中那個老掉牙的名字,順便也忘了她。

但雲思仍然滿心期待又毫無指望地擡頭,仰望那座被他踩在腳下的木橋。

她一直希望他也跳下來,跳下那座早該朽掉的木橋,陪她在這水中如魚蝦般游曳,耳鬢廝磨,卻又怕他真的會墜入水中,因為這水太冷。

她大約就是情種了,我有幸遇著一個死的情種。

於是我陪她在河面上一同仰望那座遙不可及的橋,看那個她所愛的男子一次次走過奈何橋,一次又一次。

雲思癡戀的目光裏,那個男子在生與死之間來來去去,始終只是路過。我是她唯一的同伴,她對我一面依賴,一面痛恨。因為好幾次,我抓住她情人的腳踝,差一點就將他扯進水裏,半是無聊,半是嫉妒。誰叫我偏偏是個善妒的惡鬼。

在與她一同守了那個男子兩百年的輪回後,我離開了那片水域,在混濁的忘川河中棲息到了一個看不到她或者他們的地方。我開始變得平靜,也終於有了回憶,那只叫做雲思的鬼魂。其實被她痛恨也沒什麽不好,只是我不該嫉妒,嫉妒是婦道人家的事。

此後的年月裏,我又忘了許多事,但雲思的面影揮之不去。我一面回憶她與她的淒慘愛情故事,一面接受命運,嗅著河水的腥氣和曼珠沙華的幽香,在蛇蟲密布卻沒有魚蝦的河水中靜靜等待,等待自己在河底化作一把淤泥。

但浸泡在這河裏將近一千年,已被折磨得近乎消亡時,我空有靈魂卻沒有血肉的軀殼卻不由自主地渡離這條血黃色河流,來到白色曼陀羅盛開,月光普照的彼岸。

清冷花香裏,所有的憤怒、怨恨、痛苦似乎都在離去,紛紛離去,令我一下子空下來,虛弱至極。但其他東西在填補那片虧空,是活人的氣息。

我得到救贖,這樣輕易?

難不成我竟是自願跳進這條破河,在一千年前?沒準我真是個情種。

可我已經忘掉自己在等誰,忘得比白無常的屁股還要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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