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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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新冠疫情的突然而至,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這個春節比以往任何一個都要過得沈寂。一夜之間,店鋪、商場紛紛大門緊閉,空曠的街道上杳無人煙,巷頭街口都設上了關卡,出行受阻,人們活動的區域被限制在了家裏。

一大早,程嘉木就被電話吵醒。

木佳橙也跟著醒了。

人們沒法外出,只能通過網絡聯系,互道祝福,今年的微信群更加熱鬧。

【佳橙,新年快樂。】

木佳橙一條條地回覆微信,滑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她怔楞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方卉給她發了新年祝福。

木佳橙面無表情地盯著頁面。

這算什麽?

只是一秒,過往的種種湧上腦海,畫面是那樣清晰和恐怖。

為什麽?

為什麽又要來打擾我?

木佳橙靜坐在床上,無聲地控訴。

不知何時,木佳橙眼睛已經變得朦朧,隱隱約約之中眼前出現了一包抽紙。

“謝謝。”她抽出兩張,擦掉眼淚和鼻涕。

“怎麽了?”

“剛才看視頻被感動的。”木佳橙胡亂找了個理由。

程嘉木睹了一眼木佳橙手裏息屏的手機,眼神困惑。

醞釀了幾秒,才說:“下去吃飯了。”

木佳橙聲音沙沙的:“哦,好。”

想了一大堆,木佳橙最後也還是禮尚往來的回了一個“新年快樂”。

就這樣吧。

木佳橙平靜地放下手機。

餐桌上依舊和昨天一樣熱鬧。

席間有人註意到了木佳橙,招呼她過來吃飯。

木佳橙邁下最後一節樓梯,頓頓站在那裏,耳邊是親切的互換,鼻尖開始酸澀。

她自覺坐到程嘉木身邊的空位上。

飯桌上還是有著聊不完的話,今天的話題更多是圍繞疫情。

木佳橙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稍不留神,就被嗆到了。

咳嗽聲撕心裂肺。

後背突然多出一只手,有節奏、力道適中地幫她拍著背。待咳嗽聲漸止,後背的手又變為輕撫,幫她順氣。

“謝謝。”木佳橙低著頭小聲地道謝,心底卻只有無窮的無奈。

程嘉木無波無瀾地繼續吃飯,喉間“嗯”了聲。

“佳橙,喝點水。”大嫂遞了杯水過來。

“謝謝。”木佳橙潤了潤嗓子,聲音清澈柔和。

“佳橙,你是身體不舒服嗎?你臉色好像不太好。”程母滿臉擔心問。

其他人也對她投來關心的目光。

明明就是吃飯被噎了一下,便引來那麽多的關註,木佳橙既感激又怪不好意思。

她輕松自在一笑,以示良好,緩解眾人的憂慮。

“頭痛、發熱嗎?”聲音從身側傳來。木佳橙仰頭,伯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背著手站在她的身後。

木佳橙搖搖頭。

“真的沒事?”伯父尤疑。

這個節骨眼上生病可是非常敏感又嚴重的問題,木佳橙堅定自己沒有這樣的癥狀。

“那測一下。”伯父從後拿出一把體溫槍,對準木佳橙的額頭。

冰冷的觸感抵上額頭,木佳橙身體條件反射地往後倒。

其他人也被伯父這樣興師動眾的舉動給驚呆了。

看清楚眼前的體溫槍,木佳橙哭笑不得:“那測一下吧。”

直到結果在安全範圍內,伯父才放心,下意識囑咐一句:“做好防護。”

小朋友覺得新奇,排起隊來要求給自己也測一測。

一旁人被小孩子天真萌態的模樣給逗翻了,無法拒絕這麽可愛的要求,一個個給來了一“槍”。

有孩子樂此不疲地還要繼續,大人依舊滿足他們的要求。

整個餐桌發出歡愉的笑聲。

——

午飯後,一大家坐在客廳裏,這是一年來難得的聚在一起的時刻。

程母拿了一沓紅包過來,家裏的小孩和年輕人,每個人都分了一個。

“我的呢。”

路過程父的時候,程母直接略過,程父臉上浮現孩童般的天真,詢問。

“你一把年紀了,還收什麽紅包。”程母訓斥。

周圍的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木佳橙目光掃視到,坐在角落裏一直在裝酷的男人也淺淺地彎起嘴角。

“佳橙,給。”程母遞給木佳橙一個。

木佳橙笑得個收到大人發糖的小孩一樣燦爛,“謝謝媽,祝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來,嘉木的也一並給你,” 程母抽出一個紅包遞給木佳橙,又睇了一眼程嘉木,別有意味地說,“得讓老婆管錢,這家才不會散。”

大嫂掃了一眼程嘉楠,野蠻地伸出手,“聽到沒有。”

程嘉楠識趣地將還沒捂熱的紅包交了上去。

這乖順的模樣惹得一片嘖嘖。

木佳橙頓感不知所措起來,手指不自覺地蹂躪著手裏的紅色封皮。

下一秒,“媽,新年快樂!”

低沈的聲音從邊上傳來。

程母笑得開懷:“嗳!”

“拿著吧。”

木佳橙呆坐在位置上,被動地接過一個紅包。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和和樂樂聊著天,討論著各種各樣的話題。

從遠古聊到當下,從天文地理飛到國際形勢,都是男人們的舞臺,木佳橙只是側耳聽。

班裏的孩子已經在瘋狂@她出來發紅包。

【橙子呢,今年怎麽不及時出來發紅包了。】

催了好久不見出來,有學生開始使用激將法。

【別催了夥伴們,橙子已經把咱們拋棄了。】

【呵呵,這個薄情寡義的女人】

也有學生在私聊她。

【班主任,這次期末考我總分提高了50分,你之前在班上說的話還算數嗎?】

期末考試之前,木佳橙在班上說這次要是誰的成績比期中考進步30分,過年的時候她要單獨獎勵。

【算數】

木佳橙發了紅包過去,鼓勵那學生再接再厲。

她又班裏發了幾個,學生們一哄而上,沒幾秒就被瓜分。

然後隊形整齊地發到:【謝謝橙子,祝小橙子永遠年輕漂亮,青春永駐玫瑰/玫瑰】

木佳橙腹誹:你們少點惹我生氣就比什麽都強。

那個學生已經給她回了消息。

【謝謝老師的鼓勵,我會繼續努力的】

紅包他沒有收。

真是群活寶。

歡樂喜悅的氛圍裏,木佳橙早上的陰霾也一掃而去。

----

閑著沒事,家裏人擺起了麻將,木佳橙不會玩,只是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玩手機。

伯母抱著孩子站在一旁圍觀,被伯父呵斥了一聲。

顯然伯父打得不順,心情也跟著一同暴躁。

被無緣無故地辱罵,伯母委屈地懟了一句,“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自己背還怪別人。”

恰這時,伯父又輸了一局,表情肉眼可見的猙獰,破口大喊∶“你走不走,我就問你走不走?”

把所有人都嚇一大跳。

伯母自然不服氣,板著臉。

兩個人劍拔弩張,戰鬥一觸即發。

望見這陣仗,其他人急了,趕緊勸架,“娛樂娛樂而已,不要這樣子。”

還保持著一絲理智的伯母,滿腹怨氣地走開了。

果然,賭、博不利於社會穩定,家庭和諧。

和兩個嫂子聊了會天,她們的小孩鬧騰著要去睡午覺,依次離場,木佳橙一個人呆著也漸感無聊,於是回了房。

方卉又給她發了消息,【佳橙,有時間嗎?媽想給你打個電話。】

木佳橙不屑地扯了下嘴角。

果然只有孤立無援的時候才會想起她這個女兒。

上次邱俊說,她的精神時好時壞。

木佳橙心裏並沒有很驚訝,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特別是在和木勇軍大動幹戈爭吵一番之後。

憶起那些黑暗的畫面,木佳橙還是不自覺冒起冷汗、身體顫抖。

心神不寧地走到房間門口,手機頓時響起。

屏幕頂部清晰地寫著方卉的名字。

拇指抵在圓圈上,做著一個艱難的抉擇。

木佳橙還是滑向了青色那端。

“餵。”木佳橙先行出聲。

“佳橙。”那頭的聲音激動又沙啞,像是剛哭過。

“嗯,什麽事?”舉著手機,挪步到陽臺上,聲音不帶什麽情緒地問。

拉開推拉門,一眼便看到陽臺上的人。

程嘉木搬了張椅子坐在花盆邊上抽煙。

看到木佳橙,他淡淡收回視線,拿起手機走回了房間。

木佳橙垂頭,小幅度地抿了抿唇。兩人擦肩而過時,她稍稍側身騰位。

男人身上清淡香水味混雜著煙草味卷入鼻翼。

“佳橙啊,”話還沒到嘴邊,那頭又是啼啼的嗚咽聲。

沈默著聽了一會哭泣,木佳橙猶豫著問:“你...怎麽了?”

“我...”方卉哽咽著,“媽媽,沒有家了。”像是蓄了很大的力氣說出這句話,說完就淚如決堤。

那一刻,木佳橙發覺自己很冷血。

聽到自己的親生母親說出這樣一句話,心裏沒有泛起一絲同情。

反而有種天道好輪回的痛快。

她缺德地想說一些報覆的話洩憤,但喉嚨被禁錮住,張嘴的時候只是湧上一抹苦澀。

“媽媽,對不起你。”

這話傳達至耳朵。

木佳橙還是繃不住了,一手捂住眼睛不讓自己顯得那麽脆弱,單薄的身子蜷縮在墻角,無聲地嗚咽著。

“你到底要幹嘛?”她受不了方卉這樣的轉變。

和邱俊好的那些日子,方卉還是開心的,多年被冷落的心被另一顆心焐熱。

對於小三入住木家老宅這件事會覺得膈應,卻也不那麽極端地鬧,只是偶爾回去刺激一下他們,彰顯自己正室的地位,畢竟自己外面還有個去處。

邱俊無情地和方卉分道揚鑣之後,方卉精神備受打擊,又像個瘋子一樣和木勇軍爭吵。

除夕之夜,方卉坐上了餐桌,看著另外三人和和睦睦的模樣,她反而成了那個不解風情的第三者。

被所有人拋棄的方卉孤零零的坐在一邊,遙望長長的餐桌。

她想,這個家裏,原本還有另外一個位置,是留給她的女兒,佳橙的。

“挺好的。”

聽完母親的哭訴,木佳橙不帶任何感情地評價。

“你能不能……原諒媽媽。”

“你覺得呢?”木佳橙嘲諷反問。

——

木佳橙從記事起,木勇軍著家的次數就很少,在家時更多的時候都是在和母親吵架。倆人吵得很兇,吵到惱羞成怒,喪失理智,兩個人會大打出手。幼小的木佳橙恐懼地跑回房間,給房門上鎖,把頭埋進被子裏。習慣了之後,她每次都這樣做。

母親每次都處於弱勢,在木勇軍那裏受了委屈,她就來找木佳橙發洩。

“都是你、都是你.......”母親搶過木佳橙手中的洋娃娃使勁對她又捶又砸。

年幼的木佳橙並不理解其中的含義,只是用同情的目光望著母親,安靜地承受著這一切。

母親罵累了,疲憊地癱坐在一邊,哭哭啼啼。望著母親那雙布滿淚痕眼,木佳橙伸出手替她擦拭,稚氣的聲音安慰:“媽媽,別哭了。”

大了一點之後,木佳橙知道了兩人爭吵的緣由。木勇軍在外有了女人,那個女人還給他生了個兒子,木勇軍視那個私生子為珍寶,將全部的愛和精力都澆築給那個家庭。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方卉口中的“都是你”是什麽意思。

木佳橙只覺得可笑。

活了這麽久,原來一直以來她只是個累贅,被最親的人嫌棄厭惡的多餘人。

在兒子沒有出生以前,除夕夜木勇軍還會回來應付式的吃頓飯。有了兒子以後,除夕夜再也沒有出現過。

木佳橙也習慣了,反正有他沒他都一樣,沒他更好,清凈。

木佳橙初三那年,年夜飯上連方卉的身影也消失了。

她孤零零地坐在空曠的客廳裏,面對著一桌子已經冷掉的菜肴,只是用盡全力把一整碗的白米飯連帶著酸澀填塞進嘴裏。

直到有一次,木佳橙在街上看到方卉手裏挽著一個陌生男人,兩人舉止親密。

那一刻,木佳橙只覺得荒唐可笑。

她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麽的多餘。

很長一段時間裏,冷冰冰的木家只有她和阿姨守著。

那時的她生日願望只有一個:快點長大!

逃離這個灰暗的地方。

填志願的時候,她全部的志願都填得很遠很遠,永遠地逃離這座城市。

方卉卻極力要求她,“報崇江大學的經濟學,你的成績報這所學校的經濟是穩妥的。”

方卉突如其來的關心像漫天鵝黃裏的一支垂落到自己的身上,軟軟地怕打著木佳橙的小心臟,細密短促的溫暖。

木佳橙聽從了方卉的建議報了志願。

那一年崇江大學的經濟學突然分數飛升,木佳橙遺憾落選,被第二個志願歷史學錄上。

對於這個結果,方卉非常不滿意,歷史和經濟天差地別。

方卉給了木佳橙兩個選擇:“要麽以後轉專業,要麽覆讀一年。”

在那裏擁有一段痛苦的回憶,木佳橙對高中充滿恐懼和厭惡,她選擇了轉專業。

某天,木佳橙突然清醒,方卉不是希望她離家近,而只是要求她學經濟,將來好參與集團事宜,助她爭奪木勇軍的資產。

木佳橙偏不順從。

大學四年都紮在歷史上。

方卉知道後非常惱火,連續打電話來責罵她,說著以前一樣的話,“都是你”。

木佳橙平靜地聽完方卉的控訴,然後合上手機。

幾分鐘前得知自己近代史掛了的她,只覺得這個世界糟糕透了!

所有美好的東西,上帝從來不會吝於把一丁點遺漏給她。

帶給她的從來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孤獨。

——

方卉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

木佳橙嘴角苦澀地抿著。

陽臺的風很大,身體上的冰冷等到結束了電話才反應過來。

站起身來,腳麻得厲害,磕摻著挪動腳步回屋。

冷不丁的撞上了東西,她發出尖銳的叫聲: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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