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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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幾天後,易卿拿著一沓資料叩響了郁暮華辦公室的門。

“請進。”

易卿推門而入,把那沓資料放到他桌上。

“郁老師,這是您住院期間的費用明細,您看一下。”易卿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到他面前,“還有您的卡,回來的時候忘記還給您了。”在北京住院的時候,郁暮華給了易卿一張卡,用來支付他治療的各項費用。

郁暮華看著那張卡,沒有說話。

“郁老師,您把密碼改一下吧。”易卿看他不說話又補充了一句,“安全起見。”

他眉眼低垂,聲音低沈:“你來就是跟我說這個的?”

“也不全是。”易卿從那沓資料的最底下抽出一張紙放到最上面,“如果沒什麽問題,就請您在這兒簽字吧。”

這是易卿整理出的理賠材料,從他確診到出院所有的證明材料和發票都在她這裏。她知道他最不擅長搞這些瑣碎的東西,索性就幫他都弄好了。等他簽完字,就可以直接寄到保險公司了。

郁暮華拿起筆,在本人確認那裏簽上自己的名字。

“您不再看一下了嗎?”易卿提醒他,“這些原件都是要寄到保險公司的,以後可拿不回來了。”

郁暮華笑了,語氣滿是自嘲:“你覺得我會懷疑你?”

易卿沒說話。

“在醫院,我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委屈了,是我無能。”他看向她,眼神哀傷,語氣裏滿是自責,“雪兒,我懷疑全世界都不會懷疑你,我可以把命都交給你,我對你……我……”說到最後,他發現自己聲音顫抖地厲害,什麽都說不出來。

“既然這樣,那我就把這些材料拿走了。”易卿把桌上的那沓資料收起來,然後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他,“郁老師,打開看看。”

郁暮華接過,小心翼翼地打開。

“這是?”

“帽子。”易卿指著他的頭頂,笑著說,“您這頂帽子……嗯……太……成熟了。”那天她跟李一來給他送桑葚的時候就覺得他這頂帽子太老氣了,是那種公園裏打太極的老大爺才會戴的款。

“你是想說老氣吧。”

易卿:“……”

郁暮華把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露出一顆光頭。那上面已經長出了一些頭發茬,估計再過兩個月就不用戴帽子了。

他從盒子裏拿出那頂帽子,戴到自己頭上:“怎麽樣?”

“好看!”易卿由心發出一聲讚嘆,“太好看了,我就說嘛,買彩子的同款肯定沒錯!”這是一頂棒球帽,跟彩子戴的那款差不多,她覺得他那麽喜歡彩子,買她的周邊肯定不會出錯。

“什麽?”

“沒什麽。”

這時他看到盒子裏還有一些東西,它們在帽子下面,用一個小袋子裝著。他打開那個袋子,一臉狐疑。

“郁老師,這是我做的暖貼。”易卿摸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賣相不好看。”

郁暮華沒說話。

“您別看它長得醜,”易卿急忙說,“功效比外面賣的好多了。”

她從袋子裏拿出一片,撕開外面那層貼紙,指著表面的那層布說道:“這是一種生物材料,可以直接貼在皮膚上,撕下來的時候不會痛,也不會有任何殘留。”

“而且啊,”易卿繼續說,“這裏面的材料除了鐵粉我還放了別的東西,升溫沒有那麽快,溫度也沒有那麽高,持續時間可以達到6個小時。”

這時空氣中散發出一種味道,淡淡的,讓人覺得很舒心。

“郁老師,您聞到了嗎?”易卿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我在裏面加了一些安神的藥草,隨著溫度的升高,它們的味道也會散發出來,更有助於睡眠。”

郁暮華看著那些暖貼,嘴唇動了動。

“郁老師,您晚上是不是睡不著?”上次見他的時候他就一臉倦容,眼睛布滿了紅血絲,今天情況也沒好多少。

“雪兒……”郁暮華鼻頭發酸,聲音微顫。

“要好好睡覺,身體才能快點恢覆。如果身體哪裏不舒服了要跟我說,千萬不要自己一個人硬扛。”

郁暮華看著他,眼睛裏有微微水光,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郁老師,我接下來幾天不在學校,如果有什麽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你去哪兒?”

“去看望一個朋友。”易卿把背包拉鏈拉上,對郁暮華笑笑,“郁老師再見。”

“……再見。”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郁暮華悵然若失,又有好幾天見不到她了。

從郁暮華辦公室出來後,易卿直奔樓下,許鈾正在那兒等著她。

“走吧,柚子。”

“嗯。”

她們乘坐的是去往Y市最快的航班,抵達後徑直去了一家漢服店。這是Y市最大的一家漢服店,裏面的漢服種類齊全,造型師也是最專業的,以前經常聽章韻提起。

她們選了兩套宋制漢服,一套淡粉色,一套天藍色。聽店員說這是昨天剛出的新款,目前市面上還沒有流通,出去絕對撞不了衫。

在店員的幫助下她們換好了衣服,坐在鏡子前讓造型師弄頭發。許鈾是黑長直類型的,弄起來並不麻煩,但易卿是卷發,為了打造更自然的效果,造型師給她把頭發拉直了。

這是她長著麽大,第一次擁有直頭發。她遺傳了卿思嘉的自來卷,而且選擇性表達,只在頭發的下端三分之一處表達。也就是說,短頭發的時候她就是金毛獅王,長頭發的時候是那種漂亮的大波浪。

所以,除了嬰兒時期,她沒留過短發。

做完造型後,看著鏡中的自己,易卿有一瞬間的恍惚。如果她還在,穿上這套衣服,一定很美……

“走吧,柚子。”

“嗯。”許鈾點點頭,眼中淚光閃爍。

易卿叫了車把她們送到目的地。這是一座很安靜的山,遠離塵囂,人煙稀少。周圍樹木繁茂,郁郁蔥蔥。因為剛下過雨,路還有一些潮濕。她們提起裙擺,往山上走去。

走了好久,終於看到了墓園的石碑。它們一排排整齊地立在那裏,安靜而肅穆。

她們走到門口,在管理員那裏登記個人信息。在章韻探訪人的那一頁,易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怎麽會……

“雪兒,怎麽了?”許鈾問道。

易卿收回思緒:“……沒事,我們走吧。”

章韻的墓在最邊上那一排,很容易就找到了。

她們把鮮花放到她墓前,輕輕開口:“韻韻,我們來看你了。”

面前的章韻正眉眼含笑地看著她們,就像當年一樣。墓碑上這張照片和訃告上是同一張,穿著宋制漢服,低眉淺笑、優雅大方。

“韻韻,你看我們這身衣服好看嗎?”許鈾轉了一個圈,聲音哽咽,“這是剛出的新款,你喜歡嗎?”

易卿拿出手帕輕輕地在墓碑上擦拭著:“韻韻,你這麽漂亮,一定比我們穿上好看。”她頓了頓,繼續說,“是最好看的小仙女。”

此時的許鈾已經泣不成聲了。

“韻韻,上次在波士頓街頭,我聽你彈的那首曲子特別好聽,我們唱給你聽好不好?”易卿從背包裏取出笛子,遞給許鈾,“柚子,我們開始吧。”

“嗯。”許鈾止住哭聲,把眼淚擦幹凈。

等不到鬢雪相擁

重飲渭水畔那一盞虔誠

終究是綢繆青冢

替我將灞橋柳供奉

來世再漱月鳴箏

也許還能道聲久別珍重

天意總將人捉弄

怎奈何身不由己情衷

於萬人中萬幸得以相逢

剎那間澈凈明通

成為我所向披靡的勇氣和惶恐

烈山海墮蒼穹

……

卸去人間妝紅

我終於讀懂

癡心熬盡才可傾城

唯有亙古寒峰

能安葬浮生

至死不渝的一場夢

……

悠揚的笛聲和空靈的歌聲在這山間回蕩著,鳥兒好像聽懂了一般,發出一陣陣哀鳴。

一曲作罷,身後不遠處響起一個聲音:“你們是誰?”

她們回頭,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看上去60歲左右,穿得樸素幹凈。

“我們是韻韻的同學,您是?”

“我是她父親。”男人朝她們走過來。

“叔叔您好。”她們齊聲開口。

“感謝你們能來看她。”章韻父親聲音嘶啞,“她很喜歡這首歌,你們唱給她,她一定很開心。”

看著眼前這個兩鬢斑白的男人,易卿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麽。對父母來講,世界上最悲痛的事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章韻的死將成為他心底無法填平的傷口。

“叔叔,您節哀。”許鈾抹了一把眼淚,“韻韻她看到您這樣一定會傷心的。”

“傷心?”男人冷笑一聲,“她如果怕我傷心就不該回來。當時Y市情況那麽嚴重,她非得回來,家裏人不讓,她就不聽,說什麽家鄉有難,她不能坐視不理。你們說說,一個孩子能擔著什麽?”

“這丫頭從小就很懂事,她媽媽走得早,我又很忙,她就跟著奶奶在鄉下生活。去美國讀書後,給她錢也一直不要,每次打電話都是報喜不報憂。這麽懂事的孩子,怎麽就偏偏在那件事上任性起來了呢?”男人越說越激動,淚如雨下,場面一度失控。

“叔叔,”易卿遞給他一張紙巾,“您節哀。”

“她本來可以不用死的。”男人抱著頭蹲在了地上,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

“她本來可以不用死的,她是為了保護一個人,才接觸了那個病人,最後感染,整個肺都白了……”

易卿一楞,她只知道章韻是感染醫治無效死亡,至於她為什麽被感染,她並不清楚。

“叔叔,您是說……韻韻她……是為了保護一個人?”易卿問道。

“嗯。”男人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易卿,“就是他。”

易卿接過手機,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全身冰冷,周身血液就像凝固了一樣,動彈不得。

怎麽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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