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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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孟寒星對著自己一頭雞窩般的亂發努力抑制住想要剃成光頭的沖動。

冷靜。

孟寒星對自己默念。

撐過這段時間就好了。自己是不會被區區頭發給打敗的。

片刻過後,孟寒星鉆進被窩無聲尖叫。

如果能回到過去的話,我一定會制止自己做出這麽愚蠢的舉動。

她憤怒又幽怨的發誓。

淩晨四點,徐從凜獨自坐在黑暗裏。這是第幾次了?她記不清。自從孟寒星重新出現在她面前,她花費數年努力維持的表面平和逐漸崩落。

是鏡子嗎?孟寒星的一舉一動都映出她們兩人交織的歲月,那是現在深陷腐爛泥沼的自己再也無法踏入的光輝之地。

徐從凜其實最討厭夜晚了。她不害怕黑暗,她害怕黑暗中會出現的不可言說的怪物。

在小學畢業那天何荷說要帶她離開的時候她哭得很厲害,她不斷的打碎家裏所有可以打碎的東西,死乞白賴的躺在地上打滾不肯起來。到最後何荷只好緊攥住她的雙手把她拖走,即使這樣她還是死命蹬著雙腿。

“這是你的新爸爸。”

何荷一臉甜蜜的依偎在陌生男人的身上。

從見到他的那一刻,徐從凜就不喜歡這個身材高大,分辨不出他內心情緒的男人。

是他讓媽媽拋棄了爸爸,是他讓我沒有信守和孟寒星的承諾,是他毀了一切。

當他們正式成為一家人後,徐從凜還是沒有給這個“新爸爸”——就像何荷說的那樣——好臉色。她刻意保持著距離,也從不和他說話。

何荷總是稱讚他低沈的聲音,但徐從凜每次聽到都想剖開他的脖子切割掉他的聲帶。

“你這孩子,怎麽這個態度?這是你爸爸啊!”

何荷對徐從凜的敵意痛心疾首。

而他只是笑笑,說沒關系,小孩子不懂事。

徐從凜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對她生出了那種念頭,當她意識到時,已經無法逃脫了。

“這是白天小凜對爸爸不友善態度的懲罰。”

頭頂低沈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說著讓徐從凜分外驚恐的話語。

好惡心。

一切被他渲染的好像是一個盛大的儀式,仿佛只有參與才能滌凈徐從凜身上的“過錯”——他這樣稱呼徐從凜對他的敵意。

第二天徐從凜盯著自己身上的痕跡木僵了很久。在一切發生之後的那刻起,徐從凜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原先的世界了。她將從此變得骯臟。

儀式持續了很久。

在後來的夜晚裏,徐從凜總是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個故事。白天是醜陋無比的巫婆,一到夜幕降臨就變身為攝人心魄的美人。說來和她的處境也沒有什麽太大分別。

現在她坐在黑暗裏,讓自己沈浸在過往的回憶裏一遍遍的自我鞭撻。

“真是下賤啊。竟然誘惑自己的爸爸。”

何荷的聲音在一片靜寂中忽地響起,仿佛近在身側,正貼著她的耳廓一遍一遍的重覆。

“我沒有這樣做,我沒有!”

“媽媽你相信我!”

“媽媽你相信我啊!”

“我真的沒有啊!”

徐從凜撕心裂肺的哭訴換來的只是一句害人精。

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徐從凜倒在眼淚匯成的小窪裏。

如果這是血就好了。

星期一早上六點,孟寒星被手機的振動聲吵醒。

“誰啊,這麽早打電話。”

孟寒星睡眼惺忪的接聽,手機裏傳來陌生的女聲。

“你好,請問是孟寒星嗎?”

“是的,有什麽事嗎?”

“徐從凜在今天淩晨由於藥物過量現在正在醫院搶救,你現在能來xx醫院嗎?”

孟寒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藥物過量?徐從凜?

“你確定你沒有說錯名字嗎?”

“徐從凜現在在醫院?!”

“是的,徐從凜現在在xx醫院,你現在能立刻趕過來嗎?”

“我馬上過去。”

電話掛斷了,孟寒星聽見自己雜亂的心音。

蒼白如紙。

孟寒星看到徐從凜的第一眼就這樣想。

“你是孟寒星是吧?”

一身消毒水味的醫生看向因為匆忙出門而發型亂七八糟的孟寒星。

“是的,徐從凜怎麽樣?”

“搶救及時,沒有對身體造成太大損害,但還是要臥床休養。”

“這孩子手機裏父母的聯系方式都沒有,只有你的,所以我們只好叫你來了。”

醫生憐憫的搖搖頭,慢慢踱步出去了。

“我啊,覺得醫院再明亮也總給人一種朦朧的感覺,這大概是因為醫院是生與死交界處的所在的緣故吧?”

徐從凜出神的看著窗外的景色。

孟寒星走到她的病床前坐下。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徐從凜驚異的看向孟寒星,仿佛她剛剛說了什麽難以置信的話。

“你不怪我嗎?”

“我為什麽要怪你?”

徐從凜沙啞的聲音和空洞的眼神讓孟寒星心中的不安和擔心無處安放。

“怪我做出這樣的傻事。”

孟寒星不知道怎麽回答,索性把心裏想的全部不加修飾的說了出來。

“我一直以來都很擔心你。還記得我們逃課看電影的時候嗎?我看到你流了很多眼淚。那時候我就在想,有什麽事困擾著你嗎?你告訴我是因為電影太感人了,但是我認識的徐從凜不是那種會因為三流劇情而落淚的人。”

“我們分開了這麽多年,我也會改變啊。”

徐從凜用蒼白的病容笑著。

孟寒星不置可否。

“我去你家那天你發生了什麽事?你看上去很疲倦。徐從凜我一直想問你,你總是在笑,有多少次是真心的?”

“你懂什麽?”

孟寒星因為徐從凜突然提高的音量而楞住了。此刻徐從凜身上潛藏的痛苦從未如此引人註目。

“你知道我遭遇了什麽嗎?你知道我一直維持著現狀有多麽艱難嗎?你知道你所在的世界我有多麽羨慕嗎?”

“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但……”

孟寒星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你當然不知道!像你這樣一直生活在陽光下的人,怎麽會知道?如果你知道了,只會罵我這樣的人是陰溝裏的老鼠,應該永不見天日。”

“徐從凜,在我看來,你才是那個一直生活在陽光裏的人。”

徐從凜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笑得如此劇烈,笑得輸液管裏返了一截鮮紅的血,笑得紮進靜脈裏的針頭都快要松脫。

孟寒星害怕了。眼前的徐從凜像是一個壓抑已久的瘋子。

敏感如徐從凜很快察覺到了她眼中的懼意。

“孟寒星你啊其實完全不了解我。我養過一只叫小花的貓,黑白毛色,栗色的眼睛總是帶著天真的神色望著我。我對它的這副神態討厭極了。一只被圈養著的貓怎麽可以擁有這樣的天真?我覺得需要讓它面對真實的殘酷。”

“我把它叫到我跟前,它像平常一樣乖乖照做。我撫摸著它的皮毛,從後背一直前移,直到我的雙手慢慢環繞住它那柔軟的脖子它都沒有掙紮一下。”

“它像往常一樣發出喵咪——”

那指尖脖頸處血管的規律脈動徐從凜至今難以忘懷,在篡取生命的同時並非死體的鮮活意識透過手指源源不斷的傳輸進她的身體。

“我的手指慢慢收緊,它喉嚨裏的聲音逐漸變得尖細,它終於開始掙紮了。它一定很疑惑為什麽我要這樣對它,我從它栗色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我至今都還記得手中透過毛皮傳來的溫暖體溫,我想那就是生命存在的彰顯。在我把它掐死之後,我把它小心的放在我的膝蓋上好感受它的餘溫。”

“等它徹底冰冷以後,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工具把它的眼睛挖出來然後保存在福爾馬林裏。餘下的部分用紙盒子包好扔到了垃圾桶。”

她說這些時臉上帶著奇異神色,雙手不自覺的握緊。

“孟寒星,你覺得我有錯嗎?”

“我覺得我沒錯哦。畢竟是小花太天真了不是嗎?如果更警惕些就不會被我殺死了。”

“何荷發現的時候說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她說正常人不會做出這樣殘忍的事情。”

徐從凜想到何荷看見血液四濺時驚恐的表情,那時候她覺得心情很愉悅。掐死貓的時候她覺得很放松,重新感覺到事情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如果重來一遍,她還是會這樣做。

“在我看來,她也不是什麽正常人。哪個正常人會在自己的女兒被傷害時反過來指責自己的女兒?”

發洩的欲望是如此強烈,徐從凜好想把潛藏心底多年的淤泥全部廣而告之。

“我跟你說過搬家是因為我爸媽離婚後我媽媽又重新找了一個男人吧。那個男人,白天裝出一副慈父的樣子,晚上就爬到我床上做最見不得人的勾當。他每晚都來,每次一到晚上我就不敢睡覺。”

“你知道當我懷著極大的羞辱之情把這件事告訴我媽媽的時候她對我說了什麽嗎?”

“她說我是個誘惑自己爸爸的賤貨。是個害人精。”

令人極度痛苦的過往被徐從凜以非常平淡的語氣說出來,就像是在說昨天吃了什麽這樣尋常的事情。

孟寒星突然覺得自己好天真。就像徐從凜說的那樣,自己才是生活在陽光裏的人。多年不見的徐從凜,已經變成了蜷縮在黑暗裏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本形態的怪異存在。

如果當時自己在她身邊,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是不是徐從凜還能擁有生活在陽光下的權利?

一切都太晚了。

“我累了,孟寒星你走吧。”

徐從凜背對著她,把頭蒙在被子裏。

“好。”孟寒星的喉嚨因為巨大的情緒而梗住,承載良多情感的話語因此顯得僵硬。

走出病房之前,孟寒星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在病床上投下一條光帶,原本籠罩著朦朧藍霧的病房一下變得光亮。縮進被子裏的徐從凜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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