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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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懺悔

連續近一個月的大太陽之後,土地都幾乎被炙烤得開裂。益州雖然有水渠灌溉,田間地頭的莊稼還是蔫答答毫無生氣。

除了益州幹旱,大齊其他州府還有地方出現了嚴重水患。相鄰的幾個國家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北庭從春上開始就沒有下雨,草原幹枯,牛羊馬匹差點連草皮都啃光了。

幸好近期下了些雨,但車水杯薪,本來以前也經常偷偷潛入大齊燒殺搶掠的北庭人,最近來得更為頻繁,邊關經常告急。

天在陰沈了半天之後,白日猶如黑夜,然後一場瓢潑大雨從傍晚下到了清晨,天氣終於涼爽了些,地裏快枯萎的莊稼總算又稍微活了過來。

清風山上流水淙淙,花草樹木在雨後濃綠得像是要滴出水來。趁著天氣涼爽,進出的馬車絡繹不絕拉著糧草上山,將糧倉裝得滿滿當當,大家陰沈了許久的臉上,才重又見到了些笑容。

自從廬州城回到清風寨,就算拿到輿圖,從後山山谷裏找到金庫,寧遲遲也未曾去看一眼。

護衛死傷無數,於五當家傷勢最為嚴重,迄今還躺在床上養傷。

為了開金庫大門,挖掉了許多將士的衣冠冢。楊二當家當時讓寧遲遲拿主意,她只淡淡地道: “開吧,糧草不多了,活著的人總得繼續活下去。”

幹旱加上水災,現在糧食價錢一天一個變化,本來楊二當家想著待到秋收後才去買糧食,也能省下一些銀子,寧遲遲卻沒有同意。

百姓種地完全靠天吃飯,明年收成會如何還難預料,從眼前形勢來看,就算秋收後,糧食價錢也只會居高不下。

北庭王朝生性好戰,加上天災,本就眼饞大齊的疆土肥沃,肯定會忍不住舉兵來犯。要是一打仗,就算拿到銀子也難籌措到糧食。

屋外的廊檐下,寧遲遲坐在躺椅上發呆了許久,終於開口吩咐道: “阿圓,給我拿兩壇好酒出來。”

阿圓臉上霎時迸發出了喜意,拼命點頭應下。姑娘終於又主動發話下令了。自從廬州城回來,她就常常一人發呆,誰也不理會。

楊二當家他們知道寧遲遲是因為沈宸妃死而傷心,對她其實不太理解,沈宸妃自小拋棄了她,為什麽她還會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去交換。

阿圓因為與寧遲遲一起進京,在宮裏生活了一段時日,與沈宸妃相處了之後,又見過那些嬪妃的生活,她雖然不愛說話,卻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不管什麽樣的女人,在這個世道活著都非常不易,不管後宮嬪妃還是京城那些後宅貴夫人,除了吃穿用度好些,與其他女人也沒甚區別。

都要生兒育女伺候夫君,說是由女人管理後宅,其實還是男人在拿大主意,能管的也不過是吃什麽穿什麽,一切都有規矩,而定那些規矩的也是男人,女人只需按著規矩在行事而已。

嫁人以後活得好不好完全依靠男人的良心。寧正雖然有良心,但他去得早。皇上沒有良心,所以就算沈宸妃陪伴了他十幾年,該犧牲的時候還是毫不猶豫就推了出來。

還是像姑娘的這樣好,雖然這一路走得太艱辛,可她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上,誰也做不了她的主。

“給我吧。”寧遲遲見阿圓翻出了兩壇最好的香雪酒,接過去提到了手上。

阿圓楞了下,關心地看著她, “姑娘,你去何處,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去山谷看看。”寧遲遲笑了笑,轉身往外走去。

鳥兒嘰嘰喳喳叫喚,小徑旁的溝渠裏,清澈的山泉水歡快往山下流淌,山谷裏的花草樹木似乎比別處更為鮮活些。墓地裏雖然經常有人來照看收拾,寧正墓前還是有些翠綠的嫩枝牙冒出了頭。

寧遲遲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拍開酒封,拿起一壇澆了些在墓前,微笑道: “你一壇,我一壇,這個酒很貴,也只有給你喝我才肯這麽浪費。”

山谷裏有風幽幽吹過,卷起了她的發絲。

“是,我做了虧心事,所以來向你道歉賠罪。”寧遲遲揚起酒壇連灌了幾大口,抹去嘴邊的酒漬,舒服得長長嘆了口氣。

“好久都沒有這麽痛快喝酒了。在京城的時候時刻要保持清醒不敢喝,從京城回來要保持痛苦,不敢喝。你不知道啊,不喝醉麻痹自己,直面痛苦有多麽的不容易。”

她手撐在地上,仰頭看著碧藍如洗的天空,眼睛漸漸濕潤。

沈宸妃的遺體她沒能帶走,陸旻和還要帶回京城去覆命。真是冷靜克制到自己都厭惡自己,她最終沒有下令攻城去搶。

回益州的路上,元峋擠上了她的馬車,一言不發看著她很久之後,將原本的嘲笑換成了疑問: “你怪不怪他”

當時她沒有回答。

她能理解陸旻和的選擇與做法,趙王在京城一家獨大,他手上沒有兵權,那些官兵將士,根本不受他的指揮。讓他來領這份差使,也是皇上知道他們還算有些交情,誠心來惡心她。

不過理解歸理解,恨歸恨,兩者互不沖突。

“對不住啊,你沒能護住她,我也沒能。不對,你倒是想護著,可是你有很多不得已,我也似乎有很多不得已。算了,這些借口就不說了,因為我自己沒臉說,生而為人,我還是有些羞恥感。”

“稱王稱霸這條路太艱辛,所以最後大家都成了孤家寡人。皇上是,老鎮南王是,你是。現在呢,陸旻和是,元峋是,我也是。真是世道好輪回。”

她拿起酒壇又倒了一些酒在地上,接著自己才喝了一口,神情蒼涼無比。

“又要打仗了,大齊內外交困,朝廷上下一個能打的武將都沒有,你說好不好笑。被寧家元家弄得因噎廢食,陸家真是蠢不可及。

當時寧家祖上是怎麽想的居然接受被封為異性王,能做大哥誰要做小弟啊再不濟也要抓鬮啊,皇上輪流當多好。

你看,世襲罔替,替個鬼,差點就被打成了亂臣賊子。哦,不對,鎮北王的封號被我弄丟了,不過我把新鎮北王寧老太爺殺了。

倒不是因為他搶了這個王位,你說一個虛名有什麽好在意的,只是因為他太蠢了,蠢得透不過氣。寧氏族人我仔細看了下,除了我之外,真沒有一個頂用的。”

寧老太爺前些日子不顧烈日炎炎,天天來山腳下,拿著王印要來收歸鎮北軍將士。開始嘍啰前來稟報時,寧遲遲只吩咐將其趕走,並且傳話下去,要是再敢來就殺了他。

誰知寧老太爺根本沒有把她的話當一回事,還是天天來,最後氣急敗壞指揮隨從往山上沖。

成了新鎮北王之後,寧老太爺很有王爺的威風,依著規制配了新的護衛隨從。這些新人未曾在清風寨吃過虧,為了在主子面前露臉,沖得很是積極,與清風寨的土匪們打了起來。

嘍啰連滾帶跑跑來,扯著嗓子來報: “報……,大王,寧老太爺的人打上山來啦,他們還準備了火油攻山。”

“哦。”寧遲遲神色很是平淡,問道: “警告他的話可有傳達到位”

“回大王,山下的兄弟嗓門大,天天都在喊。”

寧遲遲輕描淡寫地道: “那就殺了吧。”

“是。”嘍啰領命後將大王的吩咐傳了下去,不一會新鎮北王就去見了寧家祖宗。

寧遲遲想起寧老太爺死後,他全府上下都披麻戴孝來山下咒罵狂哭,還說要遞折子參揍她。

她翻了個大白眼,撇了撇嘴, “皇上就是十足的小人,那心眼子簡直比針還要細,就知道變著方法來惡心人。

你說一只叮過大糞的蚊蠅成天在你身邊飛,你覺得煩不煩唉,我反正隨手把他拍死了,先把這個位置空出來,總得未雨綢繆啊。

一旦與北庭打起仗,元家也斷不能置身事外。唉,我其實很不想去參加,因為這又是十幾年前的局啊。我現在有錢有人,舒舒服服守著山上過日子多好,你說是吧”

寧遲遲絮絮叨叨,酒壇的酒只剩下了一小半,她省著往墓前倒得少了些,自嘲地道: “我可沒有你那麽高尚,好人不該又流血又流淚,為他陸家做嫁裳,憑什麽呢

元峋肯定也不願意,他比老鎮南王還不要臉,為了你留下的金子,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幸好地庫設置隱蔽,他不知道這個地方,又因為幹旱他要巡營處理地方政務,騰不開手來跟我鬥,不安這些金子還真難保住。”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以前我不喜歡讀詩,因為讀起來拗口不說,還要考試。現在突然想到這句詩,我也說不出心頭的感覺,真挺覆雜的。”

她手指摳著那些小草,聲音漸漸低下來, “仗不能不打,陸家太弱了,外敵來把天下都瓜分了去,我們還爭個什麽勁啊,你說是吧可是我挺怕死的,還有身邊將士的死,我都舍不得。”

天上烏雲籠罩,四周暗沈,小雨淅淅瀝瀝飄灑。

“下雨了,我要回去啦。”寧遲遲將酒壇裏剩下的酒全部澆在墓前,自己也喝完了壇裏剩下的酒,爬起來恭敬地磕了幾個頭。

“你也不要怪我,其實我已經夠難受了。好啦,我走了,以後等我有工夫再來看你,陪你說說話喝喝酒。”

不一會,烏雲飄過,太陽從雲邊探出頭,露出一道金光,山谷盡頭,掛著一道長長的彩虹。

寧遲遲定定站住看了會,眼眶漸漸濕潤,她擡起袖子抹了把臉,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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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肥的小天使們,別養了,快接近尾聲啦,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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