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願意入贅

關燈
願意入贅

趁著夜色,絡繹不絕的板車拉著糧草運上清風寨。

寧遲遲一顆心落回了實處,總算解決了迫在眉睫的缺糧困境。

可又有新的難題擺在眼前。

首先糧草不能白拿,陸旻和見不到成效,她就算哥哥叫得再歡,他一樣要她的小命。

其次是元峋眼神越來越令人看不透,時常幽幽看著她,令人後背發涼,仿若下一秒他會撲上來將她啃得骨頭都不剩下。

前有狼後有虎,寧遲遲成日如履薄冰,她知道與元峋遲早得有一戰,躲是躲不過的。

外面困境重重,內裏她也要安撫,山上的土匪出去幹了活,總得慶賀論功行賞,她將這些交給了楊二當家,讓他去操持這件事。

又是一個難得的晴天,寧遲遲躺在廊下躺椅上曬太陽,嘍啰又扯著嗓子來報:“報……大王,玄衣軍嘩變,打起來了……”

寧遲遲驚得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喚過阿圓連聲吩咐:“去尋於五當家來找我,叫宋四當家立即運送床弩到營地來。”

阿圓瞧著她神色凝重,立即撒腿跑去傳話,等寧遲遲走出院門,於五當家也飛奔到了,他們領著護衛浩浩蕩蕩往山坳裏的營地而去,路上又遇到趕來求援的小教頭,結結巴巴說了事情的前後經過。

這些土匪本來就是兇狠之徒,被寧正暗中召來做了雜兵營,他們打仗沖鋒陷陣不怕死,就是極難管教。

寧正在世時能鎮住他們,再加上他們本身就犯了事,就算出去之後也無容身之處。

寧正去後楊二當家他們領著這些人躲避到清風寨,雖然日子清苦倒能有個容身之所,還算安分呆在了山上。

自從寧遲遲選人成立玄衣營之後,有些人沖著玄衣營的待遇,重拾當年之勇,過五關斬六將留了下來,出去搶劫殺人那自是不在話下。

其中有個叫丁二牛的,生得人高馬大,脾氣暴躁,好幾口小酒又愛賭博,經常與人口角到處惹是生非。只是他拳腳功夫好,一來二去身邊倒圍了一群小弟,對他前呼後擁。

隨著山寨的變化,他見每次都能搶來許多糧食錢財,胃口也越來越大,加上手上拮據,總想著自己功勞蓋世,定能混上個當家,再有山上的大王還是個小娘子,他心裏愈發不滿。

寧正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他女兒什麽本事都沒有,憑什麽享受前呼後擁?

再說女人都是嫁人生子,在後宅操持家務,哪有拋頭露面出來當首領的?

尤其是楊二當家前來論功行賞,輪到他時,連著跟著他的一些小弟,都比別的人少上許多。

他累積的火氣一下爆發,當場發作了出來,要楊二當家給他個說法。

玄衣軍首領立即將他最近犯的事一一列舉出來,不服從管教,不遵從旗語,叫沖鋒的時候拖拖拉拉,喊收兵的時候還在爭著搶功。

寧遲遲早就知道,自己在這個世間就是異數,女人地位低下,她作為山寨的大王,肯定有很多人不服。有些聰明的只放在心裏,有些不那麽聰明的,被人挑撥著跳出來,借機看看她的本事。

營地前的校場上。

吵鬧聲,起哄聲,叫罵聲交織在一起,遠遠就能見到許多人圍成一團,互相推搡撕扯。

楊二當家大冬天急出一身冷汗,紮著手在中間說著什麽,卻沒人肯聽他的話,一個長得兇神惡煞的虬髯大漢只輕輕伸手一撥,他像是片落葉,輕飄飄砸向了人群裏。

其他的人也跟著起哄,將他推來拋去,他衣衫淩亂狼狽不堪在人堆中打轉,只覺得眼冒金星喉嚨冒煙已話都說不出聲。

“那人就是丁二牛。”教頭忙指著虬髯大漢說道。

寧遲遲眼睛瞇了瞇,掃視一圈校場,沈聲吩咐於五當家:“你上臺去敲鼓。”

於五當家不敢耽誤,飛奔前去躍上高臺,拿起鼓槌咚咚砸在戰鼓上,臺下人聽見激昂響起的鼓聲,都停下來望過去,只見他黑著臉,揚聲道:“你們可是想要造反?”

丁二牛抱著雙臂,不屑地看著他,朝他狠狠淬了一口:“老子就是不服,你又不是老大,哪裏輪得到你來吆三喝四!”

“那我呢?”

一道如咚咚泉水般婉轉的女聲響起來,眾人一楞看去,只見一個披著月白色鬥篷,宛若牡丹般嬌艷的嬌小女子,緩步走上高臺,擡眼望著臺下,再次不疾不徐地問道:“我可有資格問一聲,你們是否要造反?”

丁二牛舔了舔牙花子,流裏流氣地看著她,輕佻地道:“喲,你有是有資格,只是小的從未被小娘子管教過,只怕是恕難從命。”

於五當家立即怒沈丹田,吼道:“大膽!給我抓起來!”

身邊的護衛們立即撲上前去,將丁二牛圍在中間,他掙紮著想要反抗,其他人也躍躍欲試想要動手,只聽見轟隆隆的馬車聲,宋四當家領著兵器營的人趕到,架起一長排床弩對準了場上眾人。

想要攪亂的忙縮了回去,丁二牛與護衛打鬥了幾個回合,見沒人上前幫忙,嘴裏罵罵咧咧叫著晦氣。

他被護衛制服跪在地上,仍舊扯著嗓子喊叫煽動人心:“老子就是不服,我們兄弟出生入死去搶銀子搶糧食,到頭來倒來伺候個娘們。

王爺在我們也就認了,就算你是王爺之女,你也是個娘們,娘們就該嫁人生子伺候男人,在這裏充什麽老大,晦氣!”

人群中有人跟著□□起哄,丁二牛見有人附和,叫得更起勁了,他像是滾刀肉那般幹脆坐在地上,貪婪淫邪的目光在寧遲遲身上來回打量,嘿嘿一笑道:“要老子聽話也行,幹脆做老子的媳婦兒,一床大被同蓋,讓老子快活了就聽你的!”

於五當家躍下臺,幾步上前提起他的衣領將他舉起來,狠狠摜在地上,摔得他慘叫連連。於五當家手下不停,一巴掌扇到他臉上,他嗷地狂叫一聲,噗一口吐出嘴裏合著血的牙齒,攤在地上直呻\吟。

寧遲遲眼神冰冷,掃視了一圈眾人,淡淡地道:“有同意丁二牛話的,上前一步站到前面來。”

大家面面相覷,有些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統共有六人走出來站到了前面。

“世上規矩如此,哪裏有娘們家家當家做主的?”

“你懂個逑,在床榻之上娘們做主,那可是快活似神仙!”

這些人見寧遲遲嬌嬌俏俏,像是朵富貴鄉裏的嬌花,只怕聽到這些話會羞得見不了人,又躲回去她的香閨裏。

“二當家,按照軍規,數次不聽令,口吐穢語辱罵女人,當杖責一百軍棍,逐出軍營扔到叢林裏自生自滅。領頭動搖軍心者,斬。”

寧遲遲聲音仍舊輕輕緩緩,卻帶有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話音剛落,站到前面的那些人神色大變。

清風寨只占清風山極小部分,沿著山脈而去,可是荒無人煙的高山,山上經常有猛獸出入,他們被杖責後不死也要沒了半條命,再這麽扔進去哪還有活路?

她這是要他們的命!

丁二牛又驚又怒,他猛地一下彈起身,嘴裏含糊大嚷:“臭娘們,有本事你直接殺了老子,我呸,仗著你老子耍威風,你算老幾……”

在寧遲遲的眼色之下,丁二牛被於五當家擰起來躍上臺,將他扔到了她的腳下。

“我的本事自是不會解釋給你知道,因為你不配。不過看在你將死的份上,我就讓你死個清楚明白。”

她眼神驟然淩厲,沈聲道:“傳急令下去,玄衣營眾將士到校場集合!”

急令傳下不過片刻,玄衣營所有的人都到了校場上,按著平時的站隊,站得筆挺整齊。

寧遲遲面無表情只掃了一眼,眼神冰冷盯著丁二牛:“你以前的這條賤命,是我父王給你的,現在你吃的穿的,是我給你的,你說我算老幾?

這裏是鎮北軍玄衣營,一切自有規矩,軍令如山,令行禁止,豈容得你放肆!”

她只緩緩擡起右手,於五當家立即抽出長刀放在了她的手心。丁二牛神情巨變,瞳孔驀地放大。

臺下靜寂無聲。

如同三月春花般嬌美的女子,面色沈靜,雙手緊握住刀,擡手高高揚起一揮,鮮血四濺,丁二牛噗通倒地,身首異處。

她沒有看倒在地上的屍首,也沒有擦去濺在白皙柔美臉上的血,還是如先前那般聲音嬌嬌柔柔,說道:“我就是清風寨的大當家,先前你們只有極少人見過我,現在你們可看清了?”

看著如同惡魔花一般的女子,下面的人齊聲高吼:“看清了!”

“我是你們的大當家,你們服不服?”

“服!”

寧遲遲臉上終於溢出一絲笑意,揚聲道:“你們以前是鎮北兵,現在亦是鎮北兵,我,寧遲遲,身為寧正之女,亦不會辱沒父王的遺志,會領著你們繼續戰鬥到底。

生,讓我們一起生得有尊嚴,死,也讓我們死得其所!”

這一幕留在很多人心中很久,之後他們上戰場打仗,遇到再多的生死一線,亦沒有這次來得的震撼大。

嘩變風波悄然平息。

寧遲遲卻病倒了。

她強撐著的精神,在上了馬車後就再也支撐不住,俯身吐得一塌糊塗,腿發軟手發抖,拼命擦拭臉上的血跡,黏膩惡心的感覺卻始終擦不掉。

如果這次她不出手鎮住他們,下次他們根本不會把她放在眼裏。如果她是男人還好,身為寧正的後人做他們的首領天經地義。

可她是女人。

幾個當家開始雖然也遵從她為老大,卻沒有讓她出過一次頭,如同大家小娘子那般養在深閨裏。

要自由,或者要如同丁二牛所罵的那樣,嫁人生子操持家務,一輩子圍著男人孩子後宅轉,哪怕僅如此,嫁人生子對她都是妄想,她的身份註定了她無法過那樣的生活。

元峋在寧遲遲匆忙離去時,就所有所思盯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一直待到她回來。

她面色慘白,衣衫上血跡斑斑,腿腳明明發軟脊背卻挺得筆直,走進院子裏後,聽到噗通倒地聲,於五當家焦急地聲音傳來:“快去叫老三過來。”

他臉色微變,忙奔過去一瞧,只見寧遲遲雙眼緊閉,被於五當家背起來往屋子裏跑,他忙也跟著跑上前,卻被護衛攔在了院子外。

沈三當家背著藥箱跑得飛快進了院門,楊二當家與宋四當家也一前一後神色擔憂跟了進去,元峋來門口守了兩日,他才被護衛允許進了屋。

屋子裏散發著濃濃的藥味,寧遲遲半依靠在床上,臉色不再像先前那樣慘白,卻散發著不正常潮紅,不時低聲咳嗽,她揮手斥退阿圓,啞聲道:“坐吧。”

元峋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擔憂地道:“你還好麽,怎麽突然病得這樣厲害?”

寧遲遲虛弱地笑了笑道:“沒事,就是殺了幾個人,前些時候吃了些苦,一直積累在身體裏,這次一並散發了出來。”

元峋心中微沈,她親手殺了人?山上可是出了什麽事?他急切地道:“官兵又打上來了?還是寨子裏出了事?”

寧遲遲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山上人手不夠,招了些人進來,不服管教我只能親自動手清理門戶了。”

進了人?他按耐住心中的疑惑,問道:“山上的人手還不夠嗎?再說怎麽會讓你親自動手,那幾個當家呢?”

“人怎麽可能嫌多呢?人多才能打架啊。我是大王,總得有大王的樣子,不然我怎麽樹立我的威嚴?”寧遲遲笑了起來,那笑卻看起來像是在哭,“做大王也好難的。”

元峋深深凝視著她,前兩天她身上的血做不得假,她的害怕做不得假,她的病也做不得假,兩人現在難得的平和相處,也做不得假。興許只有在她生病脆弱的時候,才是個真正的小娘子。

他眼光看向她放在被褥上如玉般的柔夷小手,低低問道:“怕嗎?”

“怕。你呢,你有沒有殺過人?你怕不怕?”

元峋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戰場殺敵的時候,他雖然沒有如寧遲遲這樣大病一場,卻連著吐了好幾天,吃飯時也只吃青菜,肉食連看到都會吐。

“我也怕。”元峋擡了擡手,想去握住她的手,卻又像是覺得唐突,忙縮了回去。

寧遲遲又低頭捂著嘴咳嗽,元峋忙從小幾上端了水,笨拙地遞到她嘴邊,溫聲道:“喝些水。”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才長長舒了口氣,嘆道:“好累啊。”

元峋垂下眼眸,將杯子放回去,走上前將她被褥往上提了提,“可曾後悔做了大王?”

寧遲遲靜默半晌,才自嘲一笑,“白日時不曾後悔,午夜夢回時會,可走上了這條路已經不能回頭。”她看向他,打量了他一會道:“多謝你來看我,你回去吧,我想睡一會。”

“好,你好好歇息,我過些時候再來看你。”元峋站起身,看著她閉上眼睛,站了好一會才轉身放輕手腳退了出去。

寧遲遲連著病了好幾天,元峋每天都會來看她,她想說話時就陪著她說說話,她不想說話時就默默陪在她身邊,直到了冬至她才完全好轉,與幾個當家過了個熱熱鬧鬧的節日。

這天大家都喝了好些酒,醉後都早早下去歇息,寧遲遲大病初愈,只喝了一小杯黃酒,飯後她習慣性四處走走散步,見到元峋站在山頭眺望遠方,背影說不出的寂寥。

聽到背後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來,對她笑了笑,關懷備至地道:“你怎麽出來了?外面冷仔細再凍著。”

寧遲遲裹了裹身上的裘袍,“不冷。”

“喝酒了?”他上前吸了吸鼻子。

“喝了一些,怎麽?廚房裏今天有酒有羊肉,沒有給你們送嗎?”

“送了,只是一人吃喝也沒什麽意思。”元峋看著她,聲音漸漸低下來:“每逢節日時候最為難過。”

寧遲遲只笑了笑,沿著庭院前的石徑慢慢往前走。

元峋站在那裏沒動,直直看著她的背影。

“寧遲遲。”他突然喊道。

寧遲遲轉身看著他。

“我們成親好不好?”

寧遲遲眨了眨眼,不說話。

“我願意入贅寧家。”

寧遲遲回轉身,一言不發又繼續向前。

元峋眸色沈沈,心也跟著一起沈,在他快要放棄時,她停下來,輕快地道:“好啊。”

他猛地沖上前,清澈的眸子裏星光熠熠,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你那些王夫都趕走好不好?”

“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