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

西城四季如一，常年花開不斷，山鬼與槐的小院中繁花遍地旖旎若似詩中幻海。

在鄰裏百姓的簇擁下，山鬼與槐身著金織振翅雀鳥、碧繡葳蕤草木的大紅婚服攜手步向花海之間，微風所過處皆是淩空舞動的片片花瓣。

……

*

山林深處，長發烏白參半、面容俊朗依舊的男子一襲月白衣袍，擡手接過振翅而來的雀鳥，他的瞳嚴重失焦，光華不再，宛若寒潭死水。

指間的雀鳥飛離後，他木訥收回手，緩緩輕眨了眼，移行幻步至了身前的那個大樹坑。

那是初見槐時，她所站的那個大樹坑。

他微拂了衣袖，一副玄冰水晶棺材懸於樹坑之上。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得了這神妙不世的玄冰棺材，如今倒是不廢了這曠世神物。

他平靜地躺了進去，闔棺而眠，失焦的瞳不見光亮，五感不再體會塵世間。

……

*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他就像是飄蕩在這塵世間的一縷游魂，不知來處，不見歸途。

他有覺自己或是活了很多很多年，玄之又玄，如此多年到不可思議實在詭譎，不老不死，只是他的記憶卻好似存不得那麽許多年。

自見槐後，他空洞的心才漸漸被塞進入了東西，那東西叫做血液。

他想，或許此後，他便不再孤寂，只是他的遺忘……待到那時，槐她，會傷心的吧！

只是他沒想到，比遺忘先來的，是他的壽限之日。

壽之將至，焉能無覺？

是的，自他烏發間第一縷白發出現那刻起他便知道，他活不至下一個百年。

槐愛吃、貪玩、充滿好奇心，總愛拉著他四處打聽西城裏近來哪處人家要結親，總愛興奮地催促他拿來血色菩提，拉著他前去觀禮。

槐是個很好理解的姑娘，因她所有心事全都寫在臉上，他總能一眼就將她看穿。

那日她問他究竟有幾顆那樣的菩提珠子時，他就知道她心裏又在盤算些什麽主意。

還有六十六次機會，待到第九十九顆菩提珠子送出，她便要來強逼他娶，那時的他憋笑真的憋得很辛苦。

可現在，他只能揣著那些美好的回憶，永墜夢中。

那日，他與槐在觀禮眾人的道祝聲中拜了天地，結為夫妻。

那夜，花好月圓，卻不是屬於他的良辰美景。

他抹去了槐的記憶，記憶中有關他的所有。

今夜後，見過他的其他人只會依稀記得或有存在過他這樣一個人，誰也不會為一個似夢般虛有的念頭深究。

那處地方生活便利，鄰裏和睦，槐那樣和善，不日便能適應。

他在小院裏四處藏了不少錢，槐那麽聰明，輕易就能發現。

他急急找了那處院子正是為的這一天，這一天，他決定沈浸在有槐的夢憶中長眠至亡故。

他將沈睡而去的身著月華繡淺碧衣裙的姑娘抱往床榻，俯身在她唇上輕輕一點。

他轉身離去，闔上院門，撤去所有鮮花紅囍，回到他的孤身腹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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