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周璘家很偏僻。

她去念大學之後,周大山同志不甘塵世紛擾,在市郊購置了套別墅,過得跟隱居似的。

老成便執意要吳叔送她回去。

走之前,又把人單獨留下來了會兒。

周璘以為是要說成九嘆的事,不想,老成只是問了番她近年來的生活。

只中間提了句,說自己沒把兒子教好,以前的事,委屈她了。

最後,又眼巴巴地問:“這幾天在家的話,能多過來看看我嗎? 你要是不想看見成九嘆,我就讓他滾遠點。”

周璘說: “"那倒不用,我就是不怎麽想聽見他說話,煩人精一個。”

老成欣然同意: “那我讓他喝兩瓶502,蹲墻角玩螞蟻去。”

周璘笑起來,跟他道了別,說最晚後天就再來。

她這幾年挺少在家的,既然這次回來了,就想趁機也陪陪爸媽。

可沒想到,在車上一打電話,人老兩口跑雲南去春游了,讓她自生自滅。

周璘悵然,想了想,索性在市裏找了家酒店住著。

至了傍晚,成九嘆叫她下樓。

周璘睡得正懶,動也不想動。

嘴都懶得張開,咕噥了句:“這還沒到晚上,等著吧。”

"好,”成九嘆說。

他手機貼在耳邊,聽著周璘又恢覆到輕淺的呼吸聲。

好一會兒,才結束通話。

四月的晚上,還有些涼,也已經有了要轉暖的跡象。

喧器的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明滅。

成九嘆站在酒店門前,默默出著神。

他知道周璘要問什麽

也想好了自己該怎麽答。.

卻無法預料她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總是這樣。

周璘十之八九的想法,都超不出他的預計範圍。

卻永遠有剩下的那麽百分之十,讓他捉摸不透,牽腸掛肚。

不是沒想過算了。

——既然這麽長時間裏,兩個人離開對方後,也能在世間茍活著。

可怎麽都說服不了自己。

總覺得,回首一生,周璘來之前的生活,是灰色的,無甚趣味,但也可以勉強忍受。

周璘走之後,全成了黑的。

沒有光,也沒有燈。

他成了個躲在陰暗角落裏的下等生物,只能從她留下的丁點色彩裏,千方百計地吸啜出些能量,支撐自己一天天熬過去。

再努力一點吧 ,再拼命一點。

只有重新變成閃閃發光的人,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回到她身邊。

周璘醒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濃重了。

她按著手機看了看時間: 七點五十五分。

她伸著懶腰,起床沖了個澡,又拿著吹風機把頭發吹幹,套上了個薄外衣,這才給成九嘆回電話。

他那邊的背景音嘈雜: “餓了吧?”

”還行,”周璘問他:“你想好了麽都?”

“好了,”成九嘆說。

周璘就住二樓,直接走步梯下去了,邊說著: “我去外面吃個飯,你到了給我電話,就在...

話不用說完。

成九嘆正在大廳裏站著。

他看著她,笑了下,對著手機說:“走吧,一起吃。”

周璘掛了電話,走到他身邊,問了句廢話:“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兒?”

“算的,”成九嘆說著,幾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周璘白了他一眼:“失敬啊成半仙兒。”

酒店旁就有幾家飯店。

這會兒過了飯點,人不算多,都是快吃完的。

他們挑了家涮鍋,在窗邊坐下了。

成九嘆拿杯子倒了兩杯茶,遞 到周璘面前一杯。

周璘給他推回去了: “我要喝汽水。”

成九嘆又遞了回來:“你不是一喝汽水就打嗝麽。”

“不,”周璘一本正經地說: “我早就不是 那個會打嗝的我了。”

成九嘆笑起來,給她點了杯少冰的碳酸飲料。

“多冰!“周璘對服務員糾正,

又補了句:“半杯汽水半杯冰的那種。”

成九嘆看了她一眼。

一上來就跟他做了兩個對,周璘的心情有些好。

菜點完後,她靠在椅子裏,二郎腿翹了起來,順便往成九嘆腿上踢了一腳:“說吧。”

成九嘆也沒把腿挪開,就放在她腳邊上: “現在就說?”

“不然呢?“周璘問:“你還沒編好? 再編五分鐘的?”

成九嘆笑了笑: “編好了。”

周璘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成九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正要開口,周璘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看來電顯示,接了起來: “師父好。”

成九嘆擡眼看她。

周璘跟他對視了一眼。把自己的腳挪開了,嘴裏說著: “回家了一趟,過幾天,好,我回去聯系你,謝謝,再見再見。”

成九嘆眉心整了起來:“誰啊?

周巾臉上帶著笑,把手機放回包裏,不緊不慢地: “我小哥哥。”

成九嘆:……

他第一次覺得她的笑怎麽這麽難看。

他問: “回去要找他?”

“嘴欠不欠,”周璘說: “聽見了還問。”

成九嘆又喝了口水,必須得壓壓心裏的煩躁。

很快,服務員端著菜上來,把火給打開,布置了一通。

周璘確實是餓了。

她吃了會兒: 胃裏有底了,才跟按開關似的,又往他腿上踢了下: “現在說。”

成九嘆便把勺子放下。

他隔著鍋裏騰起的白霧,看著周璘: “我愛你。”

周璘的筷子在盤子上空停了會兒。

然後把牛肉放進去,裹滿了醬料,送到嘴裏嚼了兩口,又喝了一大口冰汽水。

一一“嗝”。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成九嘆沒繃住,擡手按著唇角。

周璘臉紅了幾下,惱羞成怒:“誰讓你說這個! 看把我嚇的!”

成九嘆笑著,跟她道歉: “真是對不起了,沒忍住。”

周璘拍著胸口順了會兒氣。

她放下筷子,抱起手臂來,點題:“先說叔叔的病吧。”

成九嘆的笑意淡去,手指又無意識地摩挲起那塊兒石膏來。

說起來的時候,哪還有先說什麽。再說什麽之分。

一件事扯著另一件,就這麽全部交代了一遍。

曾經無數次想過跟她講起這些時的場景。

想過花前月下,卻沒想過是對著一鍋香氣撲鼻的肥牛和生菜。

也可能就是因為這鍋生活氣息十足的飯菜,才沒了想象中的難堪與無法言說。

反而是意料之外的磊落。

少年心氣也好,愛恨恩怨也罷。

最終還是要落至這份踏實的人間煙火裏來。

對啊,我那時太驕傲了。

知道麽,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過。

很想你,每晚都睡不著,做夢都是折磨。

哪有臉面去找你啊。

周璘垂著眼睛聽著,一言不發。

成九嘆的聲音停下來很久之後,她還是沒有講話。

鍋裏的湯煮到咕嘟咕嘟。

服務員來加了兩次湯。

等湯又煮沸,成九嘆又涮了些牛肉,盛了出來,放進她的盤子裏。

她就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這家店味道真不錯。

周璘想著。

她問:“這店什麽時候開的?”

成九嘆說: “前年。

“哦,“周璘說,她指了指一旁的盤子: “再給我煮點蝦滑。”

成九嘆就身殘志堅地給她煮蝦滑。

吃了好大一會兒,飽了。

周璘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提起包就走。

成九嘆來不及付賬,抽了幾張紙幣遞給門口的收銀員: “不用找了。”

出了門。在後面跟著她。

一路跟著她進了酒店,上了二樓,然後被門關在了外面。

周璘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感覺。

說不正來,可能是下生睡太久了,這會兒,腦子是蒙的。

她都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做了個夢。

她知道成九嘆一直在她門口。

雖然他沒敲門,但也沒聽到他離開的聲音。

她有點不想看見他。

她趴在床上,想睡覺,但是又睡不著了。

她給陳行行打了個電話。

陳行行正整著一肚子話沒處說,。抱怨了一通: “成九嘆這人是不是傻,他什麽時候把鑰匙留給萬野的! 真缺德啊! 我必須得漲房租!

周璘笑起來:“你倆真不聊了啊? 以前那麽聊得來呢,多可惜。

"你別侮辱我,”陳行行說: “我一人類,跟盤菜,聊個鬼啊。”

“那你們聊鬼試試,“周璘說。

然後聽見那邊響起來門鈴聲,伴著萬野獨特的嗓音: "陳助理,熱水器壞了! 只有開水,太熱了。”

陳行行惡狠狠地呸了一聲:“你又不怕燙 。”

“不是,真壞了,你負不負責任了? 我去工商局舉報你。“"萬野說。

“關工商局什麽事!“陳行行的聲音變遠了些,大概是走出去了。

周璘笑著把電話掛了。

可是耳邊一靜下來,心裏就開始不舒服了。

她在床上卷著被子滾了會兒。

然後給前臺打了個電話,說門口有個變態,一直跟蹤她,她害怕。

過了會兒,聽到有人上來跟成九嘆說了什麽,然後他離開了。

周璘把窗簾掀起個角,躲在後面,看著他走出酒店。

他沒走遠,在路燈下站定後回了個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成九嘆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

周璘咬了咬嘴唇,接了起來。

兩個人都沈默著。

在這種奇怪的沈默裏,周璘忽然覺得憋屈。

憑什麽啊。。

憑什麽是我憋屈。

她說了聲: “你等著。

成九嘆看著窗簾落了下來,看著她走出酒店,快步走到自己跟前。

她的眼睛亮亮的,讓他有點心慌。

他開始後悔自己把事情說出來了。

他正要叫她一聲,周磷說:“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