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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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天光已大亮,面容沈穩的男人靠坐在床頭,手裏捧著一本薄冊,是不是偏過頭看看睡在一旁的人是否還安穩。

宮遠徵醒來時,眼前便是這樣一番景象。他用力眨了眨還迷蒙的雙眼,伸出手簽上兄長的衣角,輕聲呢嚨了一句:

“早啊,哥~”

宮尚角將手中的冊子放置一邊,輕笑著替宮遠徵撥了撥睡亂的頭發,

“遠徵,早~”

春末回暖,諸方事畢,是個出行游歷的好日子。

宮尚角留了一部分人在宮門整合,自己和弟弟們帶著一隊人馬率先闖蕩江湖去了。

街道上的交談聲、叫賣聲此起彼伏。緩緩駛來一輛低調卻華貴的馬車,窗簾被掀開,面若冠玉的小公子探出頭來,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

這般好看的公子,還是個生面孔,還沒等行人仔細打量,就見那小公子被一只手攬回了馬車。

“馬車揚塵,待等下安頓好了再看也不遲。”

宮朗角對他哥這說辭頗為無語,這馬車進了集鎮,行速和人走路差不多,能揚起多大的塵土來,不就是覺得遠徵弟弟的註意力被轉走了,又不想被別人看了他去。宮朗角翻了個白眼,

“這馬車行的這般慢,能揚多少的塵土啊,哥,遠徵弟弟十八歲了,不是八歲。”

宮朗角這麽一說,宮遠徵也覺得有道理,但他向來對宮尚角言聽計從,此時也沒再出言反駁,只是微微的點頭之後,懵懵的看著宮尚角。

宮尚角心知肚明宮朗角為何要拆他的臺,所以只是斜了他一眼,並沒出言解釋,只是拉過宮遠徵的手牽住,柔聲道:

“遠徵既然好奇,那我們在這個鎮上多待幾天,遠徵想看什麽哥哥陪著你好不好。”

不知為何,自從宮尚角從昏迷中蘇醒之後,變得更喜歡同他接觸了,以前雖然也會時不時的牽手、摸頭,但宮遠徵卻能清晰的感受出其中的不同。

宮尚角變得更“黏”他了,離不得他視線半分,離開宮門之前,分明有那麽多瑣事需要他去定奪,但宮尚角一定要宮遠徵在一旁陪著,若是他要回徵宮制藥,宮尚角便會讓人將文書盡數搬去徵宮;平時同他說話時一定要有所接觸,哪怕牽一片衣角都是好的。宮遠徵總覺得這有些不對勁,但看宮尚角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又覺得這沒什麽,宮尚角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宮遠徵紅著臉,抿嘴點點頭,算是答應了下來。

一旁的宮朗角見此情形只能深深的嘆一口氣,遠徵弟弟這言聽計從的模樣,早晚會被他哥吃幹抹凈的。宮朗角偏過頭佯裝假寐,眼不見為凈。

棕山城,又稱‘梨城’。城裏的居民多以種梨、賣梨為生。

春末夏初,‘梨城’還沒有梨,卻有漫山遍野的梨花。

梨花白,難得清明;梨花香,春雨溶溶;梨花雨,思君千裏。

宮尚角牽著宮遠徵,難得悠閑的沿著山道一步一步的往山頂上去,細風一過,花香一飄,花瓣也繞著兩人舞。

“哥哥在想什麽?”

宮尚角偏頭看向一旁乖巧的宮遠徵,嘴角的笑又明顯了幾分,

“沒什麽,只是想到宮門嚴寒,每到冬日必定大雪漫天,不管看哪兒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膩味得很,可現在看這漫山遍野的梨花,同樣是白,卻不覺得煩,反倒別有一番滋味。”

“許是那雪遇熱就化成水了,宮門人多,大家踩來踩去,就臟了。”

宮尚角摩挲著手裏細長的手指,思量著開口,

“如今無鋒沒了威脅,宮門也清凈不少,遠徵可還想回去?”

宮遠徵搖搖頭,

“雖說是從小長大的地方,但我其實並無多少留戀。”宮遠徵將空閑的那只手附上去,“哥哥和朗哥哥是我的家人,所以只要我們在一起,哪兒就是家。”

宮尚角沒說什麽,只是將宮遠徵被風吹亂的頭發整理好,緊了緊自己牽著人的那只手,

“回去吧。”

立夏之後,一行人便沒再往南方去了。一來暑氣重,二來雨水多,路上也不方便。

天朗氣清,夜晚群星繁碩,宮尚角幾人尋了個山間別院納涼暫住。

宮朗角在石桌的另一頭坐下,自己動手倒滿一杯酒,一飲而盡才緩緩開口道:

“難得見你一個人。”

“遠徵在照料他的藥草,我待會兒再去尋他。”

宮朗角失笑,

“哥,你幹什麽將遠徵看得這般緊,這些天看下來,我看他也只是還沒開竅罷了。”

宮尚角搖搖頭,啜了一口酒,

“並非是這個原因,只是昏迷期間深受夢魘侵擾,導致我有些分不清哪裏才是真實的。”

宮朗角記得宮尚角跟他說過的那個夢、那些夢,在被全心全意的偏愛之後醒來卻得知那是一場空,而後被困在那虛幻的囹圄中孤守了七十年,宮朗角知道他哥在夢裏所經歷的一切並沒有完全告知於他,但強大如宮尚角,連他都這麽長的時間都不能走出來,可想而知那是怎樣的深淵。

宮朗角幽幽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是你們倆的事,我雖是你倆的兄弟,但在這段關系裏,我是個外人,只要於身體無礙,那你們想如何都是自己的事了,我可管不著。”

宮尚角被這番略帶酸澀的話語逗著笑了兩聲,很快又收斂,擡手給宮朗角倒了酒,

“什麽時候動身?”

“明天天一亮便走。”

“跟遠徵說了嗎?”

“等下就去,之前離開宮門沒告訴他,可是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哄回來的,若是再來一次不告而別,怕是以後都不會同我說話了。”

“嗯。”靜謐半晌,“出門在外,行事多加小心。”

“哥你放心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阿朗···”

宮尚角深深的看一眼宮朗角,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說什麽。

他深知因為前世的執念,來到這裏之後他將幾乎大部分的重心都放在了宮遠徵身上,可宮朗角才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宮門嘩變時,宮朗角也不過才十歲···

宮朗角自然知道他哥在想什麽,他笑笑,秉持開朗的性格打趣道:

“哥,你別再想東想西了,憂思過多小心掉頭發。”

還沒等宮尚角做出什麽反應,那邊就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

“哥哥--朗哥哥--”

宮遠徵一蹦三跳的跑過來坐下,眨巴著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的轉,

“哥哥,朗哥哥,你們在聊什麽?”

“在聊···遠徵弟弟,我明天便走了,你還不快把你那些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給我踐行。”

“走?去哪?哥哥不是說我們在這兒過完中秋再走嗎?”

“現在立夏剛過,離中秋還要好久呢,你們呆得住,我可不行。我盼這天盼了多久啊,好不容易才得來這瀟灑肆意,仗劍天涯的機會,我才不會窩在這兒,這麽個小院子裏發黴呢。”

“那朗哥哥準備何時動身?”

“明天一早。”

“明天?!這麽快?可雖說無鋒已除,但誰也不能保證他們還有沒有其他的後手,朗哥哥獨自行動,這安危如何保證呢?”

“所以啊,讓遠徵弟弟你慷慨解囊,送我點壓箱底的寶貝,我此行一去也多些底氣不是。”

宮遠徵沒有搭話,咬著唇思考了片刻,轉身走了。

一旁的宮尚角反倒喜歡看他倆這般你來我往,見此情形,失笑道:

“作何這般逗他。”

“遠徵弟弟愛哭,我可不想看他一副眼眶通紅的樣子。”

宮遠徵實實在在的給宮朗角收拾了好大一包裹的東西,幾乎掏空了他的藥房。但他並沒有親手交給宮朗角,而是托宮尚角轉交。

天剛蒙蒙亮時,宮朗角便牽了馬等在了大門口,眼見著日上中天了,也沒見到那熟悉的人影,他微微嘆口氣,跟宮尚角道過別,上馬走了。

宮尚角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裏,看到宮朗角等了一早上的人此刻正捧著臉,坐在門前的矮階上,倒真是讓他給猜準了,宮遠徵眼眶紅紅,淚水要落不落的在眼尾綴著。

宮尚角走上前去挨著人坐下,將人摟在懷裏,

“你朗哥哥又不是再不回來了,遠徵怎麽如此傷心?”

“哥哥···”宮遠徵緊緊回抱住宮尚角勁瘦的腰,“朗哥哥為何一定要離開?”

“阿朗有他想走的路,他要遇見的人。”

“那等再過幾年,我也要像朗哥哥這般,同哥哥分開嗎?”

“遠徵怎麽想的呢?遠徵想要離開我嗎?”

宮遠徵搖搖頭,

“我要同哥哥在一起,哥哥想走的路就是我要走的路,哥哥要遇見的人···哥哥,”宮遠徵從宮尚角懷裏探出頭來,“你想要遇見什麽樣的人呢?”

宮尚角看著懷裏的人,笑著回答道:

“我想要遇見的人?我與他已然相遇。我們相伴彼此度過十年年少時光···”

“現在,我想問他,是否仍願意同我一起,共度餘生。”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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