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晃晃悠悠飄到離塵書房，這麽些日子沒見，他怕是很掛念我了吧！想起以前的時光，我不由翹起嘴角。

在門外我整理了下衣衫，運起靈力讓自己更凝實些，哪怕是一縷幽魂，也不能讓離塵小瞧了去！

露出我招牌的笑臉——大白牙加瞇縫眼，接著我就大搖大擺走了進去。習慣性去撩珠簾，卻是毫無阻礙地穿過，我自嘲一笑。正欲喊離塵，卻見一白衫少年端坐在書案前，離塵躬身立於一旁。我雖奇怪不已，但很快就想，這肯定是活了萬把年的“老怪物”吧，活得久了總得給幾分面子不是？

我摸摸下巴，決定還是先退下妥當些。當下躬著腰，就要閃身出去，活像做賊心虛一樣。呵竟將自己是魂魄的事忘得一幹二凈，我完全可以大搖大擺橫著走。

“離塵你準備得怎麽樣了？仙草草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少年不疾不徐地問離塵。

聽他竟然提到我，擡起的腳生生收回來，豎起耳朵仔細聽他們的對話。

“我……您之前說的是真的嗎？我跟她真能在一起？”離塵躊躇著問。

“這個自然，只要你能得到仙草草的內丹。”

“那好，我會按照尊神所說的去辦。”離塵渾身微微顫抖，仍艱定地說。

我的腦袋轟地一聲炸開，就連虛弱的魂魄也出現隱隱消散的跡象。這一刻我終於明白離塵那天為何不管我，他或許有苦衷，但他也確確實實是陰謀中的一員。於是我明白何為萬念俱灰，生無可戀！

離塵是我至親之人，夏予陽是我至愛之人，可如今呢？都不過是老天跟我開的玩笑罷了！

少年見仙草草跌跌撞撞走了，嘴角微微上揚。他拍拍離塵的肩頭：“你不需有任何負擔，她既是塵神草，那她的隕落便早已註定。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

離塵勉強笑了笑：“多謝尊神成全！”

我漫無目的地飄蕩在積遙山，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面生的弟子直直從我的身體穿過，而我只杵在那裏，一動不動。

滿頭白發的黑袍老者向我走來，風把他的頭發吹的亂糟糟的，面容很是模糊。我絲毫不在意，動了下站麻的腳，繼續發呆。

“你在看什麽？”老者略顯疲憊地問。

聽這聲音我耳朵聳動了下，可我仍沒有理會他的打算。

重重的嘆息在耳邊響起：“懷卿走的還安心吧？”

“嗯！”我輕輕應了聲，但指甲卻死死嵌入掌心。

“也是，畢竟他是在你懷裏去的！多多少少也算有了絲慰藉。”石研苦笑了下。

“草草你知不知道懷卿他……”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未等他說完，我就抱著頭痛苦地說。是啊我一直都知道懷卿他喜歡我，只是假裝不知而已！

“哎！只能說造化弄人，怨不得旁人。”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縱然魂體再強大，也耗不了多少時日。”

所有的情緒盡數消失，眼中只餘無盡的悲涼與茫然。是啊！我該怎麽辦？

望著遼闊的蒼穹很久，很久，忽地我頓悟般展顏一笑。凡人性命不過數十載，但也能做到有始有終，我應該讓一切結束了！

我輕點腳尖，倏忽就出現在我的石屋外，院前栽了十幾年的變種桂花，竟已開了滿滿一樹。花蕊是腥紅色的，花瓣是慘淡的白，可香氣卻比尋常的桂花香了不知幾許。

“等這樹開了花，你定要給我做最香的桂花糕！”

“嗯！否則怎麽對得起你辛辛苦苦偷來的樹苗！”

手拂過一簇簇香甜小花，耳邊回蕩著懷卿少有的戲謔話語，面前浮現他溫柔淺笑的樣子，淚落無聲！

心念一動，我就站在了夏予陽的床邊。他直挺挺躺著，有出氣沒進氣。洛霞面容憔悴，眉頭緊鎖，坐在床頭嗚嗚地哭著。

呵這就快死死了？果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不過這未免太便宜了，腦海有瘋狂的想法——把他救活，讓清妄殺了他，狗咬狗可是經典的戲碼，我又怎能錯過？若他僥幸逃過，相信他也不會很舒服。哈哈……

在虛空中伸手一抓，半顆紅色晶體的心臟散發出陣陣紅芒。我冷笑著把它塞入到夏予陽潰爛的心窩，在洛霞發出驚呼前，我已竄出老遠。

仙草草站立的地方，有個淡淡的白色人影。他苦澀地喃喃：“草草你都知道他是在騙你，將你害死，你又何苦救他？為什麽到如今你還愛著他？不忍心看著他死？怕是現在……還口是心非地說著這是報覆的鬼話。”話畢，人影慢慢消散，滿滿都是寂寥與無奈。

若仙草草在此，定能認出這人是已死的懷卿！他竟然一直徘徊在仙草草身側，不歸地府。

再次來到惜塵峰時，影姬卻把我堵在了峰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不免吃了一驚，自我成為魂體以來，若非我願意，任何人也休想見著我。可是現在？這個不起眼的瀛洲小仙，分明就是看見我了。

我瞇起雙眼，她的身份可真不簡單啊！

“看起來你很吃驚？”影姬在石椅坐下，漫不經心地問我。

“沒有，我不過有些受寵若驚罷了。”

“哦？這話倒是有意思。”

“這也沒什麽，人一死，我腦子裏就冒出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再經你這麽一刺激，猜出個七八成還是可以的。”

“很好，看來你也不太笨嗎？不過……”她抿嘴輕笑，我咬牙切齒。

“你若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強壓下心中的不悅，我不耐煩打斷她。

沈默良久，我終是不再理她，架起雲頭剛升至半空，身後就有破空聲傳來。我暗道不好，雖險險避過，卻在臉頰處劃了一條血口子。

我怒目瞪向影姬惡狠狠道：“影姬別以為你是上古殘志所化，我就怕了你。”

對於仙草草知曉了自己的底細，影姬依舊淡定自若。她不緊不慢地道：“我不需要你怕我，我只要你死！”話未落，就已提劍向仙草草劈去。

我心中叫苦不疊，要知道我只是個魂魄，而影姬的實力可近乎於神。要滅我，還不是砍瓜切菜般容易。最最重要的是，我可不能被她給滅了，我這條小命可得給離塵留著。

把事情想明白後，我掉頭就逃。我仙草草一生都碌碌無為，可要論逃跑的功夫，我要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

影姬大概是豁出去了，盡管我挑的都是弟子眾多的地方，她也絲毫不顧忌。只死命追著我不放，我與她都很清楚，若我今日逃脫，那她離死就不遠了！

遠遠地我就看見清妄陰沈著一張臉，雙眼死死瞪著影姬。也是，清妄這廝自以為仙界第一人，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藏了個來頭這麽大的角色。說真的，他只是如今這般樣子，已大大超出我的意料之外。

離塵站在清妄身側，白衣飄飛，清俊挺拔。在他們身後是積遙山眾弟子，個個神情肅穆，如臨大敵。

我嬉笑著一頭紮向離塵，毫無意外的，我直直穿了過去。我滿不在乎地撇撇嘴，眼睛咕嚕嚕亂轉，從離塵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影姬你這是要幹什麽？”清妄憤怒地咆哮。

影姬緊抿著唇，只神色覆雜地看著離塵。離塵絲毫不讓，迎著她擋在仙草草身前。影姬一楞，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清妄被氣樂了，這女的竟敢無視他，袖袍一甩就與影姬戰在一起。影姬仍舊笑得明媚動人，可眼裏的殺機令眾人覺得被毒蛇盯上，脊背發涼、冷汗涔涔。清妄的動作有一瞬的停滯，他心中驚駭不已，她的修為竟遠在自己之上。

我不覺就緊抓離塵的衣袖，想著還有一會就該結束了，只要影姬殺了清妄，一切就結束了。淚慢慢滑進進嘴裏，鹹鹹澀澀苦到了心裏。腦海浮現我與離塵相處的一幕幕，瑣碎卻美好，那時我著實幸福啊！

我知道離塵未曾真正看到我，於是我現了身形，最後一次撲到他懷裏，過了今天你我再不相幹。

離塵渾身一僵，他知道是誰，可他卻不敢看她，他怕看到仙草草眼中的絕望悲憤，甚至是一灘死水。

雖然影姬與清妄打鬥，可眼光始終沒離開過離塵，她甚至不知為何，只本能地做著。看到相擁的兩人時，憤怒，心痛一股腦湧上她心頭。原來她當真愛上離塵了啊！徒生出的虛妄滅掉了自己的一線生機。神的殘識如何，手握玉闕珠又如何？可笑，可憐。

影姬再無絲毫保留，長發狂舞，周身靈力激蕩向清妄殺去。

所有人都呆立木雞，神魂瑟瑟發抖。離塵身邊的小小女弟子殺了清妄上仙，在相撞的那一刻就秒殺了。眾人的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清妄恐怖的吼叫：“不……”

清妄真的很不甘心，他謀劃了那麽久，那麽多，到頭來卻是為別人做了嫁衣。憑什麽？離塵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沒有看相鬥的兩人，只掐準時間狠狠向離塵的眉心鉆入。

“離塵我欠你的我都還清了！”我在離塵的神識裏笑嘻嘻地說。

識海“轟”地一聲，離塵看到仙草草如煙花般炸開，伴著她清脆的笑聲。

清妄的魂魄剛一離體，就滿臉扭曲地沖向跪在地上的離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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