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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假霸王,真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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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假霸王,真虞姬

鄭嘉跟在鄒渚清身後,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時代。

班主任進班門走到你的優等生同桌身邊,誇獎了他不錯的課堂表現,然後淡淡扭頭跟你講,至於你,那誰誰,你跟我過來。

這種威壓,上過學的懂得都懂。

鄭嘉想起《人生如戲》時期致力於打圓場和柔聲安慰被周弒青“淩虐”的選手們的鄒渚清,覺得過去是如此令人懷念。

鄒渚清闊步走在前,推開了取景的小院裏還算幹凈的一間房。

他回頭對身後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人道:“進來。”

鄭嘉一個激靈,趕緊擡腳跨進了門。

進了門他又覺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呆在門口進退兩難。

鄒渚清半坐在低矮的石桌上,一雙長腿交疊,擡眼看向罰站的鄭嘉。

“跟單俊哲比,你覺得你自己怎麽樣?”

鄒渚清一開口,鄭嘉渾身的勁兒就洩下來了,人蔫在了那裏。

鄒渚清看他那樣子,哼笑了聲:“你也知道沒他演的好。”

鄭嘉其實是不服氣的。

他跟單俊哲同處一所學校一個專業。他早早以優異的演技聞名校園,甚至被老師稱作“得意門生”,而單俊哲則是普普通通的學生,如果不是這次試鏡他被選中,鄭嘉甚至不會知道有這麽個人。

他的驕傲讓他覺得,雖然自己不夠格,但最起碼能做的比單俊哲好。

但演員的修養又讓他看的分分明明,單俊哲對這部片角色的理解和詮釋,已經勝過了他。

他虛心請教,試圖用單俊哲教他的方法去理解角色,結果呈現出來,生澀又僵硬。

他不明白,明明無論是話劇,還是影視片段的模仿,他都能完美呈現,怎麽等自己成了主角,卻再也演不好了。

“不理解?”鄒渚清淡淡瞥了他一眼,道。

鄭嘉點了點頭。

鄒渚清道:“分析分析他哪兒演的比你好。”

鄭嘉想了想,輕聲道:“細節的設計,情緒的釋放,他都比我自然。”

“但我想不通為什麽。”他擡頭,直視鄒渚清道。

“我請教過他,試著按他的方法分析理解角色,但我總覺得不對。”

他分析出來的角色這樣那樣的特征,寫在紙上,就只是一串文字。他清楚角色行為的動機,知曉他的每一段經歷,但卻始終做不到走近角色本身。

“考40分的去請教考60分的,”鄒渚清指節敲了敲桌子,示意他註意力放過來,“往這兒看。這兒有個活生生的人呢。”

“我讀過的劇本接過的戲比周弒青還多,你犯的錯多蠢我都曾經犯過,輪教新人怎麽看劇本怎麽演戲,我比他能說的多得多。”

“周弒青沒教明白你那不是他有問題,”鄒渚清擡手虛點了鄭嘉兩下,“是你得聽明白他的話。”

“他教你的時候,說的最多的是什麽?”

鄭嘉心虛地擡眼看了他一下。

鄒渚清微微揚起下巴,笑了聲:“說最多的是我吧?”

鄭嘉默默點頭。

他從前也不懂為什麽周弒青總拿鄒渚清來教他,告訴他鄒渚清的戲怎樣好,鄒渚清怎樣是天生的演員,演出來的角色怎樣的活,叫他多去向鄒渚清學。

他起初以為是因為他上臺演了鄒渚清的角色,後來覺得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從沒想過還有別的原因。

鄒渚清站起身,拍了拍身後,走到他面前:“他老對你提我,是因為你他教不了,教也是錯。”

“是因為你演戲是我這條路上的,而這條路子,除我以外,至今還沒什麽人能走好。”

他擡手,把鄭嘉板正的肩扳地向裏,把直挺的背向下壓彎:“你確實演的不如單俊哲,你以後也不會比他演的更好。”

“但我要的不是你演。”

鄒渚清看著面前被自己“改造”了的人,滿意道。

“我要的是你活。”

鄭嘉維持著姿勢,費力地轉頭看向鄒渚清,懵懵懂懂道:“活?是什麽意思?”

鄒渚清呼出口氣,轉身,在灰塵肆意飄的老舊房間中踱步。

他走到一扇窗邊,推開生銹的窗欞,靠住了窗沿。

“看過《霸王別姬》麽?”

鄭嘉點了點頭。

“周弒青和單俊哲想盡辦法要成為的角是段小樓。”

“而你和我,要仿的是程蝶衣。”

“不是從正面側面分析角色動機,剖析角色心理。人做一件事,說一句話,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什麽確切的動機,而是因為場合是那樣的場合,人是那樣的人,便說了做了。”

“有靈性的人對這種微妙太敏感清楚,打心底裏難以相信機械化分析出來的大段文字。”

“人怎麽能是分析的透的?”

“所以我們照著分析出來的文字演,人物就機械,就假。”

鄒渚清伸手,拂掉窗沿上的灰層,看著指尖將塵埃撚去。

“這就是為什麽你演話劇,演片段都沒問題,偏偏演整部電影露了怯。”

“話劇和片段裏的人物是片狀的,你以片狀的演法去演自然沒問題。但影片和一部完整的電視劇作品裏的人,是圓的立的。”

“我們唯有成為角色本身,讓角色帶動我們的本能,替我們詮釋他所有的行為,才算是演好了這個角色。”

鄭嘉咬了咬唇:“成為角色本身……對演員也是一種傷害吧。”

徹徹底底入了戲,就是活了另一段人生,抽離時的痛苦,就像是一次具有戲劇色彩的自我屠弒。

“這條路的確難走。”鄒渚清看向窗外,淡淡道,“但走好了,比哪一條都出彩。”

就像那個沈溺於紙醉金迷的林歡,困住了無數人心中的夏日。

鄭嘉久久沒說話。

鄒渚清今天和他講的話,像是對他表演體系的解構,帶領他走上一條危險卻太迷人的道路。

太多人在露出水面的巨大冰山上圈占自己的領地,而鄒渚清則帶他向下,去看龐然大物不得展示於眾的真。

鄒渚清看了眼思索著的鄭嘉,將眼前的兩扇窗一扇接一扇關上。

他環著臂,低聲道:“仔細想。學,那就來找我。”

說完,他打算留給鄭嘉自己考慮的時間,轉身準備邁出房門。

“鄒老師!”

鄭嘉忽然叫住了他。

鄒渚清聞聲扭頭。

鄭嘉神色有些別扭,他不太敢看鄒渚清,小聲問道:“您走之前,我想問一下您。”

“我看到熱搜周老師出事住院,我……我的消息周老師沒有回覆,我想問問周老師他……現在還好嗎?”

“他?”鄒渚清頓住腳步,看著鄭嘉,神色不明,“好的不得了,還有力氣跟我鬧。”

“擔心他不如擔心你自己,馬上要開拍了,要因為你拍的稀巴爛這部片播不出去,到外面別說弒青教過你。”

他說完,不剩什麽好心情,快步往外走。

“你說周弒青成段小樓,你做程蝶衣。”

“可程蝶衣不愛段小樓,他愛的是霸王。”

“你呢鄒老師?”

你愛的,是霸王,還是段小樓?

是裴霽,還是周弒青?

鄒渚清無聲勾了下唇,轉過身,隔著遠遠的距離,沖鄭嘉道。

“他們之間只餘下悲劇,是因為一個是假霸王,一個是真虞姬。”

“你剛才說,我們這種路子對演員傷害大。沒錯,一不小心,就會如同程蝶衣一樣,迷失自我。”

“所以演員要找到一個情緒的開關,一個轉換的鈕,一把能在屬於我們自己的部分被關起來時,打開真實的我們的鑰匙。”

“我確信我和他之間不會是悲劇,是因為哪怕再像,只要有他的存在,我也會讓自己是‘假虞姬’。”

“他不是那個真霸王,也不是段小樓。”

“他是我的鑰匙。去找屬於你的。”“然後呢?他怎麽說?”電話裏,周弒青笑著問道。

鄒渚清撇了撇嘴:“張牙舞爪的勁立刻收了,恭恭敬敬舉了躬道了謝閉門思過去了。”

“這小孩兒識時務的很,還機靈,我挑不出來他的錯。但他百分之八百還沒放棄。”他冷笑一聲,“之後戲開始拍,我去劇組探班,可能教會教不出來什麽名堂,但這賊心,我必讓它死的不能再死。”

周弒青見他一副霸道正宮的模樣,在那邊樂得不行。

鄒渚清惡狠狠道:“你笑什麽?我要不是職業素養高,惜才之心還在噗通噗通跳,別說幫你教人,我劇組都不讓他進!”

周弒青立馬擺正立場:“你哪怕現在踢他出去,我也是不說一個字的。”

鄒渚清故意找茬:“在你心裏我這麽惡毒?”

周弒青穩穩接招:“毒點怎麽了,鎮得住宅子。”

鄒渚清還想說些什麽,周弒青叫了“稍等”。

醫生來給周弒青換藥,換完了鄒渚清一刻也等不了,緊張兮兮問周弒青情況如何。

“情況一直在好轉,新藥效果不錯。”周弒青換低頭看著被重新包上的手,“得虧你不在,否則看見我這疤又該叫喚了。”

周弒青手上的疤大部分已經褪掉,但硫酸侵蝕後的凹凸不平是沒辦法完全無痕跡的,乍一看不明顯,但多看幾眼就能發現。

鄒渚清的情緒一下子就落了下去。

他沈默了片刻,低聲道:“咱們的手原本多好看。”

周弒青笑了:“幹什麽幹什麽,現在嫌疤醜了?”

“不醜。”鄒渚清輕聲道,“我還希望能讓它來我身上,不給你這個機會呢。”

周弒青聞言,沈下聲道:“我不喜歡你這話,以後不說了。”

鄒渚清沒回話。

周弒青柔下聲音:“知道你心疼我,但這也算見義勇為的勳章不是麽?我不嫌它醜,你也不嫌,我現在自己又成了導演,不怕有劇因為這疤不肯要我。多它一道也沒什麽。”

“咱不想它了啊,乖。”

鄒渚清被他哄小孩一樣的語氣逗笑,總算是從抑郁心情中被解救了出來。

他笑著跟周弒青打趣了兩句,兩個人又聊了好一會兒,鄒渚清才催周弒青去睡覺。

電話掛斷,鄒渚清突然腦子裏有了想法。

周弒青這事兒不能過去。

他要寫一篇,以公眾人物為主角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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