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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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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生命

方裘葬禮那天,天是陰的。

享年六十八歲的方裘,在一個無甚生機的冬日離開。

葬禮規模很小,來的親友也不多。有人痛哭,有人沈默。

鄒渚清站在他們中央,感覺置身其中,卻又超脫其外。

身邊遞過來一張紙,鄒渚清回神,才發現淚已經流了滿面。

“謝謝。”他接過,啞聲道,擡頭卻對上了白樺微紅的雙眼。

白樺並排與他站著,扭過頭,看向不遠處黑白照片裏那個笑著的人影。

“其實我和謹呈很早就聽老方提起過你們。我們其實不支持你們在一起。”

鄒渚清平靜道:“我知道。”

白樺沒有說話。

葬禮的氛圍太過平和,寂靜成了溫柔,抵消了尷尬。

他輕聲道:“伯母,我其實明白您和伯父的意思。”

“我和弒青無論怎樣看來,都不算是合適的伴侶。”

“但無論是他,我,還是老師,都清楚這一點。我們曾因為種種分歧和不和選擇放手,可時間的沈澱沒能讓我們更加理性,反倒讓思念和愛意發酵。”

“我們想念彼此的一切,好的,不好的。”

不遠處,周弒青的身影挺拔顯著。白樺扭頭,果不其然在鄒渚清的眼裏看見了他的影子。

“我知道如果和您談論愛這個東西,可能會顯得我們年輕而不切實際。可您和我一樣都是演員,我相信您明白,正是不切實際的東西,才是美麗的,富有感召力和生命力的。”

“而於漂浮虛幻中的那一點現實也因此有了更深的意義,哪怕破爛不堪,尖銳諷刺,都能讓一切變得更加完整深刻。”

不遠處,周弒青扭頭,四處找尋著什麽。

鄒渚清輕聲道:“為什麽要只把目光放在殘破上,而忽略了那麽多美好呢?如果真的愛,為什麽不勇敢一點,為什麽一刀切的選擇放棄?”

“我只知道,如果不再試試,多年後我回想起他,回想起我,我會後悔。而我生性肆意,討厭後悔和力不從心。”

周弒青的目光穿過黑白的人群,與鄒渚清相接,落到到他眼底成了彩色。

他勾起嘴角:“這一次,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他。也請您相信我們,哪怕不信我們,也要相信老師。他曾那樣祝福我們。”

鄒渚清看著周弒青。

劃破死亡帶來的沈寂、悲痛、哀緬,周弒青越過形形色色的人,向他走近。

白樺看著周弒青走來的身影,輕聲對鄒渚清道:“你說不希望未來的某一天為沒有勇敢再試一次而後悔,那麽我希望你同樣不會因為今天對我說過的話而後悔。”

周弒青才站定在鄒渚清身側,聞言皺眉,側目問道:“什麽話?”

白樺沒有應他,而是笑著,轉頭看向鄒渚清:“小清,有沒有人建議過你去寫劇本?”

鄒渚清楞了下:“什麽?”

白樺卻沒再多做解釋,搖了搖頭,沖他們擺擺手:“沒什麽。你們聊吧,我去找謹呈。”隨即轉身離開。

周弒青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沒忍住問道:“她都跟你聊什麽了?”

鄒渚清這會兒還在消化白樺最後一句話,答話也迷迷糊糊地:“就記得我好像說了一大堆。”

周弒青好笑的捏住他手腕晃了晃。

鄒渚清左品右品,沒品出叫他適合寫劇本是怎麽得來的,卻恍惚品出了白樺話外的意思。

他猛地抓住周弒青的手:“我怎麽感覺伯母好像同意了呢?”

周弒青一怔:“你怎麽感覺?”

鄒渚清晃晃腦袋:“我就是感覺。”

葬禮結束後沒幾天,周弒青就送走了周謹呈夫婦。

去機場的路上,周謹呈問周弒青最近有什麽打算。

“盯著手頭投的新電影吧。然後抽空回趟英國法國。”

周謹呈皺眉:“回去幹什麽?”

周弒青道:“我在那邊認識幾個行業裏的朋友,打算找他們幫點忙,一起聚一聚。”

周謹呈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上機場前,周謹呈別別扭扭半天,最後還是走到周弒青面前,擡手拍了拍他肩膀道:“別拗,以後好好過。”

回去後周弒青把這事告訴鄒渚清,電話那頭的人信誓旦旦道:“是伯母,肯定是伯母給伯父做思想工作了。”

周弒青哭笑不得:“你就那麽確信我媽被你說服了?”

鄒渚清非常相信自己長篇大論的感染力,十分不悅地拒絕周弒青對他的一切質疑。

說著,鄒渚清腦子裏又閃過自己那個離譜的念頭:“哎,你說,我去寫劇本怎麽樣?”

周弒青輕笑:“你能行嗎?”

鄒渚清不樂意了:“幹什麽瞧不起人啊,你以為我沒……”

周弒青挑眉,敏銳地捕捉到了信息:“沒什麽?”

鄒渚清心虛,含糊著打算混過去。

他喜歡讀東西,大學時候就喜歡。讀的多了,便喜歡隨手寫點什麽。後來他把寫好的一些筆記放在微博上,意外收獲了不錯的反響。

至於心虛是為什麽,自然和周弒青脫不開關系。

電話那頭的周弒青聞言,沒拆穿他,轉而問道:“寫劇本的話,你感興趣嗎?”

鄒渚清想了想,還是道:“比起演戲也就還好吧。就是覺得蠻新奇的。以後再說。”

兩個人又聊了些有的沒的,看時間太晚,便掛斷了電話。鄒渚清以為已經翻篇,周弒青卻暗暗把鄒渚清的話記到心裏,改天讓杜金留意超話裏活躍的賬號。

基金會的事宜逐步轉交給了專業組織人員後,鄒渚清才開始恢覆自己的工作。

之前退出的劇組或推掉的劇本都已經找到了合適的演員。鄒渚清手頭一時間空了起來。

他想起了周弒青投的那部電影。

鄒渚清於是拿出電腦,打開郵箱,調出了杜金發給他的劇本文檔。

是他熟悉並多次拍攝過的古風玄幻題材。

《不似春風》

故事圍繞著眾神開展,卻處處可見人的影子。

善惡,愛恨,信仰,人性。

這些統統被融進一個故事裏,像是樹的藤蔓從主幹中攀出,讓這個故事繁花似錦般漂亮,又如平川落日般恢弘。

然而最吸引鄒渚清的,還是主角搖華。

這是一個為他而生的角色。

搖華此人,燦爛肆意,覆雜又簡單。他的舉動,姿態,話語,都讓鄒渚清熟悉。

他想要更多的了解他,認識他,也想要成為他。

鄒渚清沈浸在故事的跌宕起伏中,不知不覺看了許久。

喚醒鄒渚清的是趙小婉的一通電話。

他眼睛還沾在屏幕上,一手拿起手機放在耳邊。

“渚清!”趙小婉清亮的聲音傳過來。

鄒渚清被她過分愉悅的語氣吸引回了註意力。

“什麽事這麽高興?”

趙小婉大著嗓子道:“我跟夏凱來醫院了。”

鄒渚清皺眉。最近幾個月,醫院給他的印象總是不太好,總覺得那不像是能傳來好消息的地方。

“怎麽了?”他壓低聲音問道。

夏凱憋不住了,直接奪過手機沖著聽筒喊:“我要當爸爸了!”

鄒渚清黑著臉,下意識回嘴:“你當誰……”

話音沒落,他猛地反應過來了夏凱的意思。

“把電話給小婉!你快點的!”鄒渚清急道。

趙小婉笑嘻嘻接過了電話,沖他接著道:“已經三個月了,前天就懷疑是了,今天夏凱帶我過來看,我們才確認。”

鄒渚清百感交集,一時除了恭喜說不出別的什麽。

短短幾個月,太多事情發生又悄然歸於無。

有人離開,有人新生。

鄒渚清握著話筒,他想起方裘。

這個孩子的到來就像是註定,是一種延續,一種傳承。

又或許是方裘正以這樣的方式告訴他們,他不會走,他送來了最珍貴的禮物。

鄒渚清又盤問叮囑了趙小婉和夏凱許久,趙小婉聽得都要不耐煩了。

“行了行了,你怎麽聽起來比我這個準媽媽還懂行……”

鄒渚清嚴肅道:“你別管,我說的你記著就行。”

趙小婉連連應聲,快要掛斷電話是忽然想起什麽,沖他道:“對了渚清,我跟夏凱進婦產科前,看見周哥了。”

鄒渚清一楞,皺起眉:“周弒青?他去醫院了?”

趙小婉也被他問得一懵:“周哥的身形我們倆看錯不了。原來你不知道啊?我們還以為你知道呢。”

“他沒跟我說。他去那兒幹嘛?”

趙小婉道:“我們也不清楚。他沒看見我們,我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他就走了,剛好號叫到我們,我們就進問診室了。”

鄒渚清問:“看見他從哪兒出來了嗎?”

趙小婉想了想,然後答道:“好像是心理科?”

鄒渚清心下一緊:“他到那兒做什麽?去看病?”

趙小婉見他情緒不對,連忙出聲安慰道:“哪能啊,估計是來探望人的吧。周哥就算真有什麽事,也不能來醫院看啊,這媒體不得傳瘋嗎?”

鄒渚清聞言,冷靜了下來。趙小婉說的有道理,周弒青知道分寸,再說這麽大的事,如果真有什麽,周弒青也不會不告訴他的。

鄒渚清暗暗告訴自己,周弒青答應過的。不會再瞞著他。

掛斷趙小婉的電話,鄒渚清仍覺心神不寧。猶豫著,最終還是撥通了周弒青的號碼。

“小清?怎麽了?”周弒青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聽起來悶悶的。

“你在車上嗎?”鄒渚清問道。

“對,”周弒青低聲道,“我剛從醫院出來。”

聽他這麽說,鄒渚清已然松了口氣:“你去醫院幹什麽?怎麽沒跟我說?帶人了嗎?有沒有被人認出來?”

周弒青感到他的不安,柔著聲線道:“去探望我媽的一位朋友。你最近忙著選劇本,我跟你講了你肯定想著跟我一起,我怕打擾你選劇本,就想著回去後再跟你打個電話說。杜金跟小李都跟著呢,沒什麽人能認出來我。”

鄒渚清反駁道:“拉倒吧,夏凱跟小婉也在醫院呢,一眼就認出來你了。還說你從心理科出來,把我嚇了一跳。”

周弒青一頓,下意識看向駕駛座的杜金。

“心理科和婦產科都不在一個樓層,小婉記錯了。我什麽事也沒有,別擔心。”他笑道。

其實周弒青挺冤的。

白樺打電話告訴他,她大學的一位表演系同窗好友生病住了院。這位同窗於她有恩,她於是就想讓周弒青代她去慰問慰問。正好周弒青周末空閑,沒怎麽多想就同意了。

可誰知道這麽巧能碰上趙小婉和夏凱,趙小婉還瞎貓撞上死耗子,吐出個“心理科”。

周弒青轉移話題:“小婉和夏凱怎麽也去醫院了?”

聽他提起這個,鄒渚清的註意力立刻被轉移,他笑著大聲道:“夏凱要當爸爸了!”

無論是誰,在得知不遠的將來能夠迎接一個新的小生命時,都不免會動容。

周弒青眉眼帶笑,輕聲道:“太好了。”

鄒渚清學著他的語氣:“太好了!”

周弒青被他逗笑,捧著手機抿唇不語。

鄒渚清樂完,神秘兮兮地接著道:“我還有另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周弒青疑惑:“什麽?”

“我看了杜金發我的劇本。你投的那部戲,我接了。”

鄒渚清說完,等著周弒青喜出望外的回應,結果大跌眼鏡。

周弒青絲毫不意外:“嗯,喜歡就行。”

“那下周的試鏡,記得準時參加。”

鄒渚清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試鏡?你還要組織試鏡?”

周弒青淡淡道:“當然要組織試鏡。難不成你要帶資進組?”

“我不能嗎?”

“你不能。”

瞧瞧,公私分明,冷酷無情。

周弒青解釋:“任何一個角色都沒有完全適合誰一說,試鏡過程中誰也說不準會不會出現比你還符合這個角色要求的演員出現。”

“雖然我私心並不想要這種結果,但誰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我不僅是你的戀人,我還是制片方,我要對劇組負責。”

鄒渚清及時給他的長篇大論按了休止符:“停停停,別解釋了。”

“我算看出來了。”

周弒青不解:“看出什麽?”

“你要以後真去導片子,娛樂圈又得多出一個被演員集體放上黑名單的導演。”

周弒青笑了,但也沒讓他用插科打諢叉過正題:“知道就好好演,試鏡我會去看。”

鄒渚清於是罵罵咧咧掛了電話,又一頭紮進了劇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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