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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57-宋玉東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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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57-宋玉東墻

“姐姐……去了。”

紫袍青年站在欄桿前低聲嘆道。

此人星目劍眉、氣度不凡,衣衫殘留著盔甲的壓痕,腳下還踩著戰靴,面相卻比樓下的軍士多出幾分儒雅優柔,正是當朝的三皇子李思城。

一個布衣荊釵、身量中等的女人盤腿坐在欄桿上,聞言皺眉瞪了他一眼:“死了就死了,被你爹和九龍閣的老東西殺了,去不去的什麽意思?有空在那裏後悔,不如想想怎麽對付柳生那條瘋狗!”

“柳姑娘……”李思城欲言又止,又嘆了口氣,“言之有理。你也許有所耳聞,我原本與璋妹合作得很好,只是自從她受柳生挾制以來,又是莫名其妙成了皇姐改頭換面,又是帶著勝元軍大開殺戒,樁樁件件,實與我等初衷背道而馳。若是這樣的皇姐上位,這個國家會延續父皇的道統,還是成為柳生的傀儡?無論哪一邊,受苦的都是無辜百姓。柳姑娘故國亡於柳生嚴法師之手,應當比我更明白這一點。”

柳蘇安不耐煩地道:“不知道!那種地方亡了才好,不死光老娘哪有機會逃出來修仙證道?再來兩個張家老鬼追殺,老娘也不想給賣去洗衣做飯生小孩的,那般茍活還不如死了。”

李思城無奈地道:“你又這樣。世上很多女子這般度過一生,一是迫不得已無路可走,二也並非全然沒有意義。你我攜手,當可改變這個世道,給更多平民百姓、更多那樣的女子以選擇的機會。”

“她們是她們,我是我。”柳蘇安野蠻地道,“有的選也跟我不一樣。”

李思城笑出了聲,又肅然道:“這倒也是。當務之急還是應對柳生。我實在是沒想到他對皇姐那般忠心,三日前他擊沈螟蛉半島,昨日來信說要夷平五弟的幾座城池,真是瘋了。”

柳蘇安冷笑道:“首鼠兩端的下場。你要是幫李璋一把,如今就沒有這些破事。”

李思城道:“你倒不必這麽安慰我。當時我與謝林在前線交戰,可這不是理由,事後我本該去攔下九龍閣的隊伍。神威將軍……怕也是要投入聯盟了。”

“你有什麽毛病?”柳蘇安罵道,“差不多得了。你從張世明手下救我一命,我也從謝林手下救了你有三次,該扯平了吧?我要走了。”

李思城不解道:“三清宗和天聽閣都在通緝你,叫魂沙漠也木已成舟,你要去哪裏?”

“哪裏都去得。我不是任何宗門的門生,不是任何國家的國民。”柳蘇安昂首道,“塵世種種羈絆沒有任何意義,都是我將來飛升上界的拖累。我已經還了你的救命之恩,也該夠了。”

李思城道:“那麽,請你來做這個國家的國師吧。”

柳蘇安倏然擡頭,神情戒備而鄙夷。

李思城背負雙手,道:“風雨飄搖,存亡之秋,我既想要將這個國家改頭換面,又深知不能將她交到有著血海深仇的北岳聯盟手中。如你所言,你是與眾不同的,柳姑娘,本王請求你做我的國師,摧毀這個腐朽黑暗的國家,保護這個重獲新生的國家,在我首鼠兩端的時候為我指點迷津、讓我下定決心。”

“滾!”柳蘇安急急罵了一聲,跳起來要走,卻被李思城拉住了小臂。她毫不猶豫一掌拍出,用了十成十的力,李思城口吐鮮血,卻死抓不放,輕聲道:

“就當是您在飛升之前的道場吧。”

兩日之後,柳生突襲五皇子旗下六座城池,轉瞬之間將方圓千裏化為地獄。李思城、柳蘇安與謝林同時趕到,三人臨時聯手與失去神智的“神瑛”交戰數息,眼睜睜看著柳生遁去,“神瑛”也很快消失。

緊接著,柳生來信揚言要夷平李思城所掌的望日城。柳生用詞粗鄙惡毒,極盡咒詛謾罵之能事,對李思城的見死不救怨氣沖天。

李思城不是死要面子的人,當即就下令疏散平民;其他官員大能盡皆派去護送民眾,他與柳蘇安作為最強的二人留下迎戰。

柳生依約前來,卻沒有動用“人間煉獄”之術,而是用長槍“玉碎”企圖強殺李思城。“神瑛”似乎已經成了一個只剩下戰鬥本能的美麗傀儡,無所顧忌之後比生前更強,他原也算是柳蘇安的前輩,後者被他纏上,立即陷入苦戰。還是附近受她恩惠的白娘娘聞訊趕來,燃燒壽命攔截神瑛一刻,她才騰出手去救援李思城。柳生拋下一句“成了”,帶著神瑛傀儡狂笑離去,李思城卻是療養了兩節才好,這還多虧了白娘娘引薦的年輕藥師邵簡。

那兩節中,柳蘇安擋下了數次進攻,甚至完成了對五皇子勢力的收編。她也獲益匪淺,暗自慶幸自己接下了李思城的委托。小時候無權無勢無能無力受人欺壓,進入宗門後同門以和為貴毫無鬥志,叛離後又日夜被強者追殺,她難得有如此盡興的戰鬥體驗。有人掠陣,有人清除雜魚,有人打掃戰場,她的對手無法碾壓她卻又會為了保命而拼盡全力。本該承擔其他責任的“國師”獨自戰得瘋狂,要不是李思城恢覆得及時阻止了她,她差點熱血上頭跟玉虎鳴同歸於盡。

那時柳蘇安尚未踏入當世最強者一列,她的滿月卻成為了籠罩李思城大軍的標志。凡是堯王朝治下的大城,居民遠遠望見那輪原本寓意不祥與汙穢、卻明亮如大日的圓月,就知道三皇子近了,打開城門喜迎王師的案例比比皆是。

柳生在幾大真天接連恐怖襲擊,囂張半年後終於為謝林所殺。而謝林又在不久之後發了瘋,叛離白玉京。與此同時,李思城或擊敗或收服其他兄弟,大軍整裝待發,不日便將進攻王都。

北岳聯盟的慘劇傳來的時候,李思城正在與柳蘇安喝酒,笑道:

“我要有女兒了。”

“嗯?”柳蘇安皺著眉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來嫌棄地道,“既然如此,今日無事,你該多陪陪嫂子。”

“嗯。只是這麽重要的事,我要告訴你一聲。”李思城哈哈笑道,“我要保護我的妻子和女兒,還有追隨我的部下,普天之下無辜被卷入戰火的百姓。堯王朝……父皇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走得太久,前方已經沒有路了。”

“你就這麽相信我能做出正確的判斷?不要說我一個,女人可從沒有經歷這種事的機會,哪來的經驗。”柳蘇安挑眉道。

李思城反問道:“你難道不相信你自己嗎?”

柳蘇安笑罵一句:“我相信自己,你別後悔。”

她擡起頭,李思城急急站起身,從帷幕後面迎進一名衣裝素雅、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子。柳蘇安受李思城的恩惠留下療傷,又替他作戰,那段時間這位傳說中的湘妃一直鎮守其他城池,這是她們第一次相見。

湘妃算不得十分美貌,勝在周身柔婉溫和的氣態,和李思城站在一起,比起未來的皇帝皇後,更像書香世家天真愚蠢的公子小姐。

柳蘇安站起來擡了擡下巴,笑道:“我叫柳蘇安。柳生的柳,覆蘇的蘇,平安的安。”

“妾身……”

“你不是李思城的小妾,是他老婆,他也不會納妾。”柳蘇安說,“在湘妃之前,你有自己的名字吧?跟我叫柳蘇安一樣,你叫什麽?”

湘妃楞了楞,轉頭見李思城撇著頭掩著嘴笑出了聲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宛沈香。宛……宛如的宛,沈默的沈,馨香的香。”

柳蘇安好奇道:“我可以看看嗎?”

二人均掩嘴笑道:“國師請。”

柳蘇安結了兩個印,很快擡起頭來,笑道:“是個很健康的女孩,不錯不錯。準備叫什麽?”

宛沈香眉眼彎彎,笑起來如春風拂面,溫柔似水,卻往李思城背後退了半步。李思城道:

“願她心性堅如磐石,望她再為這個國家帶來百年海晏河清。我們不準備沿用如今李家的輩分字號,因此她的名字是自由的、未來也是自由的。”

看著宛沈香羞澀的笑容,柳蘇安也情不自禁地快樂起來,拍著兩人肩膀道:“我會保護你們的。”

宛沈香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我的天賦並不好,也不愛那些打打殺殺的。可這個時候,我卻總想著,要是我修煉再努力一點就好了,清兒也許就能繼承更多的力量……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

“沒關系啊。”柳蘇安道,“她繼不繼承都沒關系,我一開始也什麽都沒有。無論如何,我和李思城會保護你們的。”

李思城在一邊點頭稱是,卻被她嗔笑著推了一下,小聲說那位叫邵簡的藥師求見,我們能有清兒也多虧他幫忙調理,你去見見吧。李思城爽快地應下,拱手道歉,快步離席。

宛沈香還看著柳蘇安,後者莫名其妙地撓撓頭:“怎麽了?先坐下吧。剛才失禮了,你站在那邊我還以為是李思城帶來什麽冤假錯案要辦……對不住,休息休息,他也真的是讓你這麽站著。”

“我不會讓她認你做義母的。”半晌,宛沈香斂去笑容,認真地看著她,“城哥作為皇室中人心太軟了,這是他的好處,也是壞處。我不會讓他對你做這麽殘忍的事。”

柳蘇安張了張嘴,擺擺手:“互惠互利的事,我在這裏進步也快。娘娘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世上很多事對我來說都沒有你想的那麽重要。”

宛沈香冰涼柔軟的手掌捧起她的臉,她有些驚恐地從那雙眼睛當中看出了憐愛。湘妃說:“多謝你。日後若是清兒想走上璋公主的道路,也……”

“等她長大了,要她自己選擇吧。”柳蘇安咧嘴一笑,後退一步拍拍她的肩膀,“因為我是最強的。如果她想要變強,想要超越她的先輩,一定會來找我。而我不是柳生那個廢物,我不會讓她重蹈覆轍!”

她伸出手,宛沈香茫然地看著她。直到她笑嘻嘻地擺了擺手掌,湘妃才恍然大悟,伸手與她擊掌。

柳蘇安閉上眼睛,宛沈香那母親般慈愛而悲傷的神色漸漸消散在舊夢中。

柳蘇安睜開眼睛,【平湖秋月】的弦月從窗外灑入皎潔的月光,邵簡躺在另一邊,烏黑的長發鋪在枕上。

她心不在焉地挑起一綹頭發繞了繞,又放過邵簡,下床進到了院中。

李巖清三歲的那一年,他們攻占了皇都卞城,李思城親手殺死了父皇,她則重創了當時的雙江城城主江清河與兩名廢物祭酒,幸得邵簡出手,兩人都沒被天譴癥困擾。

那天在皇宮裏的戰鬥輕松得有些詭異,即便是多年厚積薄發的結果,柳蘇安也疑神疑鬼了好一陣子,李思城怎麽勸她都放心不下。而李思城也果真一日一日地衰落了下去,一身的力量還在,魂魄卻時不時地出現不自然的反應,漸漸地偶爾認不出親朋好友,表現得簡直像個陌生人。

她一直以為是九龍書院的奪魂亂魄,如今才從白燕口中得知,那是柳生的詛咒應驗了。那個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個世界的詛咒,他用神瑛的屍體制造出了【梁上君子】這種破壞陰陽平衡的天兵。劉招娣手中的鎮魔塔大約就是他在制造【梁上君子】之前的試驗品,一旦那麽多魂魄被抹消,天道都會受創。而【梁上君子】比它更殘酷,李思城的魂魄依然存在世間,可從思想到意志,都不再屬於“李思城”這個人了。

身後傳來很輕但足以讓她聽見的腳步聲。邵簡遞來一盞溫熱的花茶,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喝了一口茶水。

邵簡問:“小檉是柳生嗎?”

柳蘇安沒有回答。

她挽起頭發,插上一根銀簪與一根木簪,赤腳走向小島邊緣。

天上的月亮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滿月,女人站在水邊,沈聲道:

“我有這個器量。”

作者有話說:

別人家的兒女:討債鬼

柳蘇安的兒女:媽我還高利貸來了

李思城挨打不是媽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他知道對方的感情,但是他需要這份戰力。雖然屑了一點但對媽來說感情不太重要,能搞到力量就賺了,總的來說雙贏。湘妃是個好人,好人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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