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36-髀裏肉生

關燈
第91章 36-髀裏肉生

柳扶風倒抽一口冷氣,往後跳了一步,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又連忙退出數丈,這才覺得【誨人不倦】在腦內的嗡鳴聲小了些。再定睛一看,段水流和玉霆霓正看怪物似地看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藏好【非毒】,讚嘆道:“謝林長得真好看啊!”

玉霆霓額頭爆出青筋:“你只關心這個嗎?”

柳扶風想了想,道:“璋公主也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不過氣質更鮮明,比起相貌,果然還是實力更讓人在意。謝林就不一樣,跟大師兄一樣臭美……”

玉霆霓身後冒出一個黑衣上綴了金色星星月亮、同樣在左臂綁了黑紗的圓髻少年:“那柳生呢?”

“太普通了。”柳扶風搖頭唏噓道,“也許是因為他身邊盡是美人,要是換成段師兄,他就能算是普美了吧。”

少年笑出了聲,玉霆霓轉頭嘆道:“楊無雙找我?”

“不。”黑衣少年道,“我來找這位柳公子。副宗主要我跟他打一架,推薦信都寫好給我帶來了。”

柳扶風拱手,茫然道:“您哪位?”

“花月夜宗主門徒,末席鐘笑晴。”少年也不廢話,左顧右盼道,“劍閣不方便,出去打?”

柳扶風高興地道:“我是小師弟,你是小師妹,你我有緣啊!”

玉霆霓吃了一驚:“認識你這麽多年,現在告訴我你是女的?”

鐘笑晴吐吐舌頭笑了一下,並未回答。段水流對柳扶風說:“既然如此,你要是輸給鐘師侄,柳蘇安可就丟了大人啦!”

柳扶風不搭理他,對著鐘笑晴點點頭,帶著點嬰兒肥的小臉上露出他慣常用來哄騙嬸嬸阿姨們的笑容:“師弟年紀小,按慣例,比試的場地由師弟來選?”

鐘笑晴咧嘴一笑,開朗的笑容中帶著不自覺的怒氣:“那你想快點。讓我瞧瞧,師叔這麽看重的家夥是什麽水平!”

柳扶風訕笑道:“師弟學的都是些旁門左道的東西,這回占師姐一個便宜,也實在是不想回家挨打。”

鐘笑晴瞪他一眼:“你就這麽自信自己能贏?”

他可憐地道:“師姐這麽說就是冤枉師弟了。恕師弟多言,此事是貴宗的副宗主想差了,我雖然是柳宗主的兒子,但是靈力不夠,沒學她的真本事。”

說著他又從懷中掏出一沓白紙:“我們師叔算到這一點,也寫了好幾封推薦信叫我拿著,輸給誰就交出去一封。唉,說來我與師姐同是天涯淪落人呢!”

鐘笑晴噎了一下,神情柔軟下來,摸摸他的腦袋:“好吧,是師姐小肚雞腸啦。不過,待會兒師姐可不會手下留情。”

“無妨、無妨。”柳扶風卻不會求姐姐妹妹讓著自己,“勞駕段師兄,帶我們去大闊山的景燭殿。”

“這個時候就用敬語了,你小子真他媽見風使舵啊。”段水流罵了一句,“老子今天是接了一劍宗的委托在照看他們全村的希望,你是一點都不見外啊。”

柳扶風正有些不好意思,上方傳來一個無情呆板的聲音:“景燭殿限制戰鬥時間,快去快回即可,我在此助叔伯調息。”

“林真人——”

段水流不滿地叫了一聲,林家人沒搭理他。柳扶風熟練地狐假虎威,一彎腰一收扇,假笑道:“那段師兄請吧?”

黑膚青年撓撓頭,跨過了門檻。

玉霆霓沒有跟去,帶著“謝林平反委員會”繼續在劍閣附近發傳單,只跟柳扶風交換了“群星”的聯絡方式,邀請他晚上去喝茶。段柳鐘三人前腳剛走,劍閣就迎來了一隊身著月白輕杉的女修。邀月劍派在門外站了許久,不少人等著瞧一劍宗羞辱這個來打秋風的親戚,可最後竟相安無事。一劍宗的人待在星位裏調息,邀月劍派的幾人試了劍,其中那位大師姐王曉晴勉強拔起了“陸吾”,眾女面露喜色,待最後一個宛曉霜也拔起了“陸吾”,便開開心心地走了,好像真是來試劍的。

那頭段水流召了只雷火獸,載著三人到了太清山山腰的集散中心,搭傳送陣進了景燭殿。

景燭殿在大闊山南邊的一座山上,殿中央便是連接白玉京各山的傳送陣,外圍沒有門窗,圍繞著一百零八個房間。天花板高得仿佛沒有窮盡,各式各樣的蠟燭飄在空中,散發出虔誠的馨香,流淌成一片室內的銀河。

段水流問了兩人對比試的訴求,見都沒有偏好,便飛身上去,取了一支大小中等的紅燭。因為交流賽開幕在即,白玉京對破壞公物的罰款又很高,景燭殿這兩天人滿為患。段水流拿出自己茅山學社特別講師的身份,才搶到了一間門口藍色蠟燭即將燃盡的屋子。

又等了一會兒,柳扶風都把鐘笑晴哄得眉開眼笑了,那兩扇木門才緩緩敞開,葉衣帶著慈悲祥和的笑容走了出來。

男孩朝他們行了一禮,款步離開。

鐘笑晴冷冷看了他一眼,率先走進了屋子。

景燭殿是芥子納須彌術的巔峰之作,原本是寒山寺的傳承,堯王朝戰敗,寒山寺通過雙江城將它送給了北岳聯盟。後來在聯盟諸多能人異士的改造之下,由一個提供各種環境以煉心煉體的悟道之所,變成了模擬多種場地以供友好切磋的決鬥中心。蠟燭是收費的,越大的越貴,提供的戰鬥時間也越長,顏色則代表不同場地;蠟燭燃盡還沒有人認輸,景燭殿的地靈會強制判勝負。

柳扶風進屋之後暗罵一聲,段水流這個小氣鬼,拿的蠟燭雖然大小中等,但紅燭便宜,對應的是一個簡單粗暴的大擂臺。林花謝最喜歡這種無腦砍殺的活,對他而言稍顯困難。

門從外面被關上,屋內暗了下去。

鐘笑晴有一頭深棕色蜷發,明亮英氣的大眼睛也是同樣的顏色。黑暗中,那雙眼睛微微發出金色光輝,好似深夜的花火。

景燭殿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有觀戰者的位置。第一屆青年交流賽其實是在景燭殿辦的,那時殿內打架殿外賭博,結果好幾個參賽選手——以林九燈為首——連著打爛了十多間屋子,八強賽就挪到舞雩臺去了。第二屆的時候選手又抗議,不願讓雜魚觀賽,交流賽的規則就這樣一屆一屆完善下來。

柳扶風伸手道:“希望接下來不論發生什麽,各自用了什麽手段,你我都不要聲張。”

“正有此意!”鐘笑晴與他擊掌為誓,二人隨後各自後掠數丈,拉開了距離。柳扶風知道她看出自己肉身孱弱,不占先手近戰的便宜,又道了聲“多謝”。

黑暗中窸窣作響,是柳扶風取出了兵器。鐘笑晴沈聲道:

“你最好有殺死我的覺悟。”

屋內猛然一亮,段水流點燃了紅燭。

鐘笑晴戴上了一個古怪的面具,像是野豬的臉,又帶著禽類和魚類的特征,五官緩慢地起伏著,仿佛每一寸皮肉都正在呼吸一般。她手持兩根大棒,口中發出古怪而亢奮的呼喝,迅捷地直沖而來:

“師弟當心!”

剛剛接受過信息灌註的柳扶風興奮地讚嘆道:“天兵壬亥·【髀裏肉生】!原來如此,師姐也要小心了!”

如果鐘笑晴還能以“人”的視角視物,她會發現柳扶風此時的樣貌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那張與邵簡有八成相似的溫良臉蛋長開了一些,眉毛細長,眼尾微微上挑,笑容帶著無盡的寬容和平靜,黑色的瞳仁像水墨一般氤氳進旁人的意識之中——

他的手中握著一張卷軸,在方才數息的黑暗之中,他畫下了【誨人不倦】告知的柳生的相貌,發動“視換生靈”之術,並請它上了身!

鐘笑晴的兩根骨棒相互一碰,柳扶風借著空間的震蕩,從容後撤,恰到好處地與鐘笑晴擦身而過,又輕輕一掌拍在她的後背。他在此時對柳生感到毛骨悚然,這個臭名昭著的軍火販子的戰鬥意識絕不在謝林之下,李璋的戰鬥風格必定承襲於他,即使是正面對決,謝林也未必能贏他,遑論殺人!

他走神的時候,鐘笑晴一棍抽在他腰際教他倒飛而出;劇痛使他回過神來,左手連掐玉左、白鶴、楊柳三訣,鐘笑晴背後猛然炸開,霎時間血肉橫飛,接著一層肌理不同於人體的白肉長了出來,覆蓋在她淡金色的脊椎之上,填補破碎的內臟。

【髀裏肉生】給予守護者以無限的生命,無論肉身受到何種傷害,它都能在一瞬間修覆。但生命不只有人類這一個形態,更不只有“鐘笑晴”這一個人;她的背上浮現出魚鰭與魚鱗,還夾雜著幾根彩色的羽毛。黑衣少年並不猶豫,手持骨棒,足尖輕點沖了過來。

柳扶風取下左耳的一枚六角銀鈴放大,輕輕一拋,鐘笑晴擊中它之後猛地失神,接著便吐了血,第二口血是鱟特有的藍色。這枚銀鈴是【南屏晚鐘】的仿品,縮放都需要耗費大量靈力,柳扶風等不及回收,吃下一顆靈丹轉頭就跑。

那張面具的肉似乎變厚了一些,鐘笑晴低低地嘶吼了一聲“滾”,全身肌肉隆起,瞬間靠近柳扶風。後者此前腰間受了重擊,就算吃了藥,恢覆速度遠不及師兄那般畜生,此時施力不及躲閃不得,暴喝一聲“鐘笑晴”,手腕一翻握住戒指中彈出的短劍,匆匆下刺,斬斷了鐘笑晴左手的同時自己右肩也血肉模糊,軟軟地垂了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仿佛聽見了柳生的嘲笑——他的身體素質無法支撐柳生哪怕僅剩下本能的戰鬥。

鐘笑晴的左腕長出燃燒著烈火的馬蹄,柳扶風立即單手掐青靈訣,在她被束縛的一瞬間倏地伸手抓住了面具。

他的五指深陷進肉質面具,一瞬間產生了長在一起的錯覺。柳扶風連忙縮手,鐘笑晴右手一伸差點把他脊椎抓出來捏碎。他就地一滾,鐘笑晴捂著面具又罵了起來,指尖上柳扶風的血緩緩滲進面具,那些肉質的蠕動平息了下去。

少年發出嗬嗬的興奮笑聲,立刻就明白了對手的血能壓制【髀裏肉生】,減少自己神志的損耗。柳扶風苦不堪言,幾次想取出【非毒】,最後還是掏出大量符箓引爆,鐘笑晴卻悍然穿過爆炸的火焰,各種羽毛、利爪乃至蛇的頭頸鉆出破碎的衣衫肆意生長,她只是向前!

“我是花月夜這一代弟子中‘回環封印術’最好的一個,宗主之位我勢在必得!師叔不過傀儡一個,憑什麽那樣羞辱於我!”少年背生雙翼,一只屬於火烈鳥一只屬於錦雞,她飛在空中,一把掐住柳扶風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你的血既能安撫天兵,那就助我再進一步吧!不管是天兵還是生人,誰也別想取代我鐘笑晴!”

她的馬蹄之中生出利刃,直直刺穿柳扶風的咽喉。

就在此時,她的背後伸出一雙手來,輕輕地摘下了面具。

鐘笑晴緩緩回身,柳扶風站在不遠處,抓著【髀裏肉生】像攥著一團肥肉。他的右臂軟軟垂下,白袍上的枯松枝頭恰到好處地濺上了血花,與上一刻那件燒焦又粘著碎肉的臟衣服截然不同。

柳扶風呼地長出一口氣,不客氣地將【髀裏肉生】收進袖中,拱手道:“承讓!”

“……障眼法?”鐘笑晴啞聲問。

“師姐明鑒。”柳扶風笑道。

鐘笑晴苦笑著搖頭,許久嘆了口氣,掏出推薦信交在他手中:“師姐原只知道天外有天,卻沒有認識到人外有人,世上竟有人比我更得天兵偏愛,更是一見之下便學會了神機宗秘術。師叔大約也是想讓我得個教訓吧。”

“師姐謬讚了。障眼法我原本就會的,師姐是吃了情報的虧嘛。”柳扶風看了一眼那龍飛鳳舞的“楊無雙”三字,收好推薦信,取出工具為她療傷,“師姐要是感興趣,今晚一起去雷姬山如何?正好,玉掌門也想了解了解。”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起刀落割掉鐘笑晴身上不屬於她的“肉”,她也神色如常,道了聲謝,咽下他給的覆春丹。那些肉落了地還自己蠕動爬行了一會兒,接著才沒了力氣,趴在地上也不像是死了。

柳扶風取出新衣服給她披上,站起身來,轉過身去。

靈力本身就是一種極端的生命力量,覆春丹提供方向和骨架,靈力牽引著迅速增生的細胞攀爬而上,修覆鐘笑晴的身軀。她綁好發髻,道:“那便勞煩柳師弟了。”

兩人同時恢覆,柳扶風這才說:“是我贏了。”

鐘笑晴點頭,認真地道:“是你贏了。”

房門霍然敞開,蠟燭正好熄滅。

作者有話說:

也讓小柳裝一波,不過小柳的本質的確是菜……道具大師.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