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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詔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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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詔諭(下)

我看著景璘,只覺一切荒謬得很。

“陛下還有什麽事不曾告訴我?”我說。

“還能有什麽事。”景璘的唇邊浮起一抹彎弧,似在自嘲,“阿黛,朕與你一樣也是那困獸。盼著有一日破牢而去,可掙紮了許久,仍在籠中。”

“太後已經與趙王聯手,是麽?”我說,“趙王與北戎勾結,意圖不軌,這些,太後都知曉?”

“母後不曾與朕提過。”景璘道,“不過這些於她而言並非緊要。”

“為何?”我問。

“因為她也知道,朕時日無多。”景璘的聲音平靜,“朕撒手之後,只留下一群孤兒寡母。阿黛,若你是太後,會怎麽做?”

——

這石虎城,歷經興廢,比我想象中的小了許多。除了戍衛,這裏還作為倉儲只用,故而所有的屋舍都是磚石築成,一間連一間,很是緊密。許多屋舍建作碉樓的模樣,上下數層,暮色下,巍峨聳立,與背靠著的山勢融為一體,頗是壯觀。

官署就在城中央,建作甕城模樣,一抹夕陽的光輝落在高高的城墻上,下方,已經點起了火把。

杜婈和韓之孝已經被押走,纈羅等一眾回紇人倒是得了賓客的禮遇,除了收走兵器,並無為難。入城之後,徐鼎令人將他們帶往驛舍。

走出馬車之時,風雪已經消停,有人擡著肩輿上前。

景毓向景璘一禮,道:“請陛下乘輿。”

景璘也不看,徑直入內。

我跟在後面,才走兩步,有人上前,想將我攔下。

景璘倏而回頭,將那人狠狠推開。而後,他拉著我的手,繼續往前。

無人再敢阻攔。

各種各樣的目光望過來,我沒有掙開景璘的手,只老實地跟在他身旁。

心裏很是明白,當下,我確實只有跟在景璘身邊才可安全。

不過,與眼下的處境,以及杜婈和韓之孝被抓起來的事更讓我焦慮的,是趙王的意圖。

方才趙王擺的那一番威風,已是顯而易見,在這個地方,無論徐鼎還是守將景毓,都聽趙王的。而現在的趙王,全然沒有了從前那裝一裝恭順的樣子。

這說明,他不但不忌憚景璘,也不忌憚子燁。

趙王行事,一向是謹慎的。他小心翼翼地在朝廷和天下人面前維持著那忠厚高潔的形象,能讓他有朝一日連假裝也不屑的,那麽他定然是得到了那撕破臉的時機。

景璘說得不錯。

他若駕崩,京城就沒有了皇帝,說不定會立刻被洛陽吞並。太後要保住手上的東西,那麽現在就要為景璘的身後之事考慮。而放眼天下,能幫助她繼續對抗子燁的,只有趙王。

這一層,顯然太後是想通了。

太後不會對付景璘。

那麽,值得動用這麽大陣仗來保證其插翅難飛的,就剩下我了。

我望向遠處,最後的一抹夕陽光消散在白雪皚皚的山頂上。

手不自覺地又放在了小腹上。

上官黛,心裏一個聲音道,任憑再大的事,你也不可亂了心智。

——

官署的前堂裏,大門上垂著厚厚的毛皮簾子,爐火燒得溫暖。

趙王已經等候在了這裏。

他仍面帶微笑,上前來,向景璘一禮:“陛下一路辛苦。臣已經備下了晚膳,還特地從京中帶來了禦醫,照看陛下龍體。”

那語氣雖恭敬,卻儼然如同主人。

而景璘雖是皇帝,在他面前不過賓客。

景璘面若冰霜,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我坐在景璘的身側,看了看四周。

這堂上,除了趙王,景毓和徐鼎也在。旁邊服侍的內侍,都是王府侍從的服色,一看便知是趙王帶來的人。除此之外,兩邊還有些帶刀衛士。

他們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仿佛我和景璘有那大殺四方的本事。

見得這般陣仗,我反而冷靜了下來。

這裏緊張的,顯然並不只有我。

景毓站得最遠,似乎對眼前的一切都早有預料,無波無瀾。

我朝徐鼎看了看,他一直沈著臉,觸到我的目光,隨即移開。

“皇叔擺的究竟是什麽宴,當下可與朕說一說了麽?”這時,只聽景璘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這兩邊的刀斧手,莫不是為朕備下的。”

趙王朝一旁的內侍擡了擡手,那內侍一禮,帶著那些衛士出去了。

“這些都是保護陛下的侍衛,不想竟是驚了駕,陛下恕罪。”趙王道。

景璘沒說話,也沒有動面前的食物。

趙王自顧地上前來,與景璘對坐,親自為他布菜。

“臣道石虎城來,既是為了迎陛下回京,亦是為了捉拿齊王餘黨上官氏,助陛下光覆洛陽。”趙王道。

聽到光覆二字,我一怔。

“光覆洛陽?”景璘道,“何意?”

趙王將一塊熟肉細細切開,緩緩道:“陛下有所不知,叛匪齊王,在平朔城外伏誅。其首級,已送往京城。”

心頭似被重重一擊,有什麽突然崩斷,世間的一切仿佛停止。

而好不容易按捺住的心緒,在胸中爆裂,沖撞激蕩。

我不可置信,一下站起身來。

“你撒謊!”我咬牙道。

趙王笑了笑,將手中那切肉的小刀看了看,並不放下。

“孤在太上皇後面前撒這個謊,有何好處?”他說,“皇後與乃父一樣,小聰明不少,卻總是看不清情勢。讓齊王踏上死路的,並非孤,而是皇後。”

我盯著趙王,只見他臉上的笑意愈深,道:“皇後可知,他為何到平朔城去?那是因為他聽聞皇後就在平朔城,親自追皇後去了。兩年來,孤幾番設伏,皆因其行蹤詭譎,難以得手。唯有此番,孤早早預料其行蹤,備下萬全之策,大獲全勝。”

喉嚨似被什麽扼著,卡得難受,讓我幾乎透不過氣來。

——待一切平息之後,我會接你回來。

我想起了離宮前,他對我說話。

身上的氣力仿佛被抽走,連雙腿也再支撐不住。

一只手突然將我扶住,我擡眼,是景璘。

我看著他的嘴唇在動,似乎在喚我的名字。

但我已經什麽也聽不到。

阿黛……

有人在喚我,遠遠的,熟悉的聲音,似有似無。

而後,是席卷而來的無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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