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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過於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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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過於天真

執勤的兩名獄警在門口聊天,教室裏沒有其他人,馳遠楞怔地看著韓山半天沒說話。

這一刻的安靜讓韓山意識到,自己這麽說原則上並不妥——當初盧光宇的行徑是有點惡心,但背後說人終歸是挺沒品個事兒。

“我是說……可能。”他又特意強調了一下。

馳遠觀察那張平靜的臉,看不出其中喜惡,於是又問:“盧光宇是同性戀?”

“我不確定。”

馳遠點點頭,若有所思。

韓山覺得自己提醒到了,便低頭翻看桌上的材料。

不地道就不地道吧,畢竟除了自己沒人知道盧光宇的真面目。而馳遠為人簡單率性,毫無城府,很容易被人帶壞……

對面半天沒動靜,韓山察覺到異樣,擡眼就見馳遠咬住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韓山皺眉 :“怎麽。”

“……”

他心中忽然警鈴乍響!

莫不是盧光宇已經對馳遠下手了?

“組長,你說……有的人在監獄裏待久了,可能那什麽 ……”馳遠聲音裏帶著猶疑:“那你……”

“我不會。”韓山斬釘截鐵道。

馳遠腦海中響起杯具碎裂的“喀嚓”聲……

“我不是說這個。”他收回試探的話鋒,垂下眼隨意的轉著手裏的筆,“我是說,那你是因為這個討厭盧光宇嗎?”

韓山皺起眉:“……沒有。”

他根本沒把盧光宇放在眼裏,自然談不上喜歡或討厭。

馳遠點點頭,是“沒有,不是“不是”。

“可我覺得盧光宇人不壞。”他說。

韓山盯著他看了兩秒,淡淡地“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說什麽。

馳遠的淡定讓他的擔憂顯得狹隘而多餘。

也許自己只是因為見多了一些人,在這樣封閉的、充滿陰暗與罪惡的小團體中,不知不覺被周圍人同化。有時候是為了適應環境,或尋求認同感,或服刑生活枯燥壓抑等,在這裏,負面的東西總是更容易滋生和傳染。

可馳遠本不該與這裏產生交集。

“嗯,你有分寸就好。”韓山決定結束這個話題,“快寫吧,待會兒吃飯了。”

說到底交朋友是別人自己的事。

馳遠卻不如他的願,違心的說:“我覺得盧光宇不是同性戀。”

韓山呼吸一頓。

馳遠壓低聲音,眼神狡黠:“組長,你看你這麽厲害,長的又帥人又酷,他要喜歡男人應該早就喜歡你了呀……”

韓山一時語塞,又很快發覺馳遠這話是在共情盧光宇!

果然。

馳遠過於天真,非常容易被同化!

韓山不擅長與人論斷什麽,幹脆簡單粗暴的表達自己的想法:“這不重要。總之,離他遠點。”

馳遠一臉不認同,似乎又礙於組長態度強硬,勉強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寫總結。

韓山有點郁悶,他確定盧光宇面對馳遠時,言行舉止間的那種黏膩感不是他的錯覺,可馳遠為什麽這麽遲鈍?

馳遠也郁悶。

他算是明白了,韓山就是那學校裏的教導主任,煞費苦心諄諄教導好學生不要跟壞學生學壞了。

殊不知他才是那個壞學生。

操!大直男。

自己這邊吭哧吭哧三十六計,人家銅墻鐵壁巋然不動!

這他媽還有什麽搞頭?

馳遠大腦裏的小人兒把韓山五花大綁捆成一顆愛心型粽子,掄圓了胳膊拋到九霄雲外。

什麽友情愛情基情都沒有人情靠譜!

他專下心,化悲憤為文采,筆下龍飛鳳舞,誓要把這報告寫出花兒來。

這不是報告,是人情——

是韓山身後,對其青眼有加的季長青的人情,也是季長青背後,能輕而易舉找出一張照片的公安部門的關系。

是的,早點為自己洗刷冤屈才是正常人該上心的事兒,出去後什麽酷哥靚仔找不到,只要哥們兒願意……

韓山耳邊充斥著紙筆摩擦的沙沙聲,帶著主人的情緒,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馳遠。”他忍不住出聲。

“嗯。”馳遠思路絲毫不受影響,寫這種大官曲子對他而言都是小兒科。

韓山手指輕點桌面:“你的字,能不能寫的好認一點。”

馳遠擡臉:“……”

韓山有點尷尬,他自己寫字勝在工整,連筆就會暴露出沒有文化的醜,自然也不太認識別人的草書。

馳遠皺眉看了看自己的字,又拎起來給韓山看:“不好認?”

韓山很坦誠:“不好認。”

倒著看還能蒙一下 ,正著看個個漂亮的像霧像雨又像風,他不認識,季長青也未必認識。

馳遠有點想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剛築起的心墻搖搖晃晃,天邊隱隱一個小黑點又飄飄悠悠靠近……

其實,韓山也不是沒有短板和軟肋,自己怎麽能半途而廢呢?

愛情和人情又不沖突,求其上者得其中,定了目標不一定能成功,不定目標就一定會失敗……

腦海裏的小人一邊絮叨一邊為遠行歸來的韓山松了綁,妥帖的安置在心尖尖上。

“好 ,聽你的。”馳遠說。

韓山一怔,不太能理解這人剛剛還一臉寒氣,怎麽能瞬間又風和日暖。

次日,五點的天光將明未明,監區起床鈴聲劃破沈寂,將人的魂魄從深深淺淺的夢境中拉扯出來。

入冬後的第三次降溫如約而至,監區在這個雨雪交加的清晨,開啟了年前最後一輪高強度勞動。

第一天大家幾乎都幹滿了十二個小時,中午不能回監舍休息 ,午飯在車間食堂快速解決,然後接著上工。

電子車間裏,為保證產量連張快手都親自上陣了。

要命的是廠區都沒有暖氣,坐在裏面一整天手腳都是木的,晚上披星戴月回去,就著凍瘡膏的味道所有人只想倒頭就睡,大家都很沈默,累到沒話說。

馳遠也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勞改生活的痛苦,一想到第二天還要出工,心情比上墳還難受。

他只盼著自己的事情迎來轉機,早一天離開監獄,可連著幾天吳穎都沒有讓律師來監獄和他會見,說明江夏露那邊並無進展。

身體的疲憊讓他煩悶,連攻略韓山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當然,他沒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特權,夜裏還是會不要臉地把一邊胳膊腿伸進韓山被子裏共享熱量。只是人太困,來不及有什麽小動作就睡著了……

韓山也累,懶得計較,他並不反感跟馳遠的肢體接觸,而且跟這家夥挨著 ,他似乎總能睡得更沈一些。

一周時間犯人們基本適應了這樣的狀態,生產提速,回監舍的時間也漸漸提早,晚八點後的監區大樓重新有了活人的氣息。

人的潛能總能突破自己的預想,馳遠拼了幾天老命,終於能夠當天獨立完成一日的指標,不再拖韓山後腿。

萎頓幾日的情緒支棱起來,外面的事又能想開了——

既來之則安之,盡人事聽天命。

周六上午加班,下午除了兩小時的體能訓練外,其餘時間大家可以自由休息。

馳遠本想補夠覺跟韓山打會兒球,然而休了四天班的季長青一回來就把人叫走了。

馳遠無奈,二監舍會打球的本就稀有,只能從身高上挑人了。

他從龔小寶那裏打聽了一下盧光宇和齊越森的去處,便下樓去找他們。

樂器室傳來二胡的聲音,斷斷續續嗚嗚咽咽,聽的人耳朵想死。

馳遠走到前門探頭看了一眼,就見凳子上背對門口坐著一個形銷骨立的男人,是盧光宇。

進車間的犯人最近或多或少都瘦了一點,盧光宇瘦的格外明顯。

齊越森站在他右後方,微微躬身,聲音低沈柔和地在教他拉二胡,看上去頗有耐心。

元旦出節目的可以加分,齊越森是想讓盧光宇和他一起表演吧?馳遠彎了彎唇,心說盧光宇換這個聯號也還行,說不定可以帶動他體美勞全面發展一下。

他踩著二胡幽嗚的調子進門,還沒開口,卻聽齊越森原本柔和的聲音忽然變成暴怒的低呵:“放松!握你手又不是要你命!”

馳遠腳步頓住,意識到這句話不對勁。

果然,就見盧光宇肩膀劇烈起伏,像是在隱忍著什麽。

“怎麽,別人操你都行,老子碰一下不樂意?”齊越森語氣森然,手上還不忘扯動弓桿弄出點動靜掩飾自己的聲音,“盧光宇,你最好識相點,要是全監區知道你是變態二椅子,你猜你以後的日子會怎麽過?”

“我不是……”

盧光宇咬字帶著怒意與顫抖,身體卻沒有反抗。

“是不是你心裏清楚。”齊越森情緒突兀的恢覆平和,語氣如師如友,仿佛之前瞬間暴怒的不是他,而是被什麽東西附體了一般。

“好了,快練吧,我剛剛教你的‘外弦操桿,內弦操毛’,來,感受一下手指各關節的松緊……”

馳遠心情凝重,他緩緩呼出口氣,裝作剛進門的樣子:“嘿,你倆真的在這兒!”

齊越森轉過臉,謙和的朝他笑笑:“馳遠,睡飽了? ”

“唉,睡什麽呀,凍醒了。”馳遠三兩步走近,伸手拍了拍盧光宇肩膀,“行啊你,還會這個呢”

盧光宇沒看他,像是懶得搭理人,低頭拉起不成調的噪音。

“嘖,怎麽這麽難聽”馳遠忍不住吐槽,“這還學什麽,走吧,打球去!”

齊越森笑起來:“還有半個月就是元旦,能學的時間不多,我們得抓緊練啊。”

馳遠有些失望,推了把盧光宇肩膀:“哎,真不去?”

“嗯,你找別人去吧。”盧光宇說。

馳遠幹脆坐下:“那我也不出去了,都湊不起來人,怪冷的。”

“組長不在樓裏?”齊越森問。

“管教喊走了。”

“這樣啊。”齊越森沈吟一秒,爽快道:“行吧,不怕噪音難聽你就待著,想學我也能教你。”

“不學,我以後不打算去天橋要飯。”

“……”

獄政樓辦公室開著暖氣,季長青戴著個黑色圍脖遮了半張臉。

“上周那個報告我一個字沒改,交上去了。”

“嗯。”韓山點頭,馳遠寫的全面又深刻,根本無從改動。

“後來被政委當範文交到正科級領導手裏了。”季長青心情不錯,“估計會有獎勵,到時候給馳遠加雞腿。”

韓山想起馳遠夢到的大雞腿,莫名想笑。

“管教,你不熱嗎?”他指了指季長青的圍脖,“屋裏戴這個有點傻。”

季長青:“……”

好心情瞬間沒了。

他瞪了韓山一眼,幹脆把圍脖一摘:“傻,我也覺得我挺傻!”

韓山視線被季長青腮幫子和脖子上紅艷艷幾道抓痕吸引:

“你這是……”

撓的?

季長青表情一言難盡:“我跟你說……餘國忠他閨女,也不是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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