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陵君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當然，從前的他也不會在人族聚集的地方待這麽久。

姜雪裏是個很特別的妖，她生活在人族聚集地，卻同人族保持著距離；明明是個孤傲的食味貓，又活得像個普普通通的人。

燈陵君看著姜雪裏和那些在冬日的太陽底下哈氣、搓手的人一樣，從賣麻魚的店家那裏拿來小竹片，然後在上面寫下自己開出的價格。

“價高者得？”燈陵君覺得有些稀奇，這店家還真是聰明得很。所謂“物以稀為貴”，喜歡這麻魚的人，自然會為它出大價錢。

也不知道姜小貓能不能買到。

姜雪裏卻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兩條新鮮的麻魚是要落入別人的腹中了。

她倒不是給不起高價，只是今天還要買些別的東西。而且錢要攢著，給央央傍身。

“我們走了。”

姜雪裏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捏著裙角，輕巧地走了過來，以免地上的泥水濺到身上。

燈陵君點點頭，順手從她手裏把籃子接過來，好像對麻魚很感興趣的他，好奇地說道，“那麻魚要在何處捕撈？嗯，我是說，捕魚的人怎麽就捕了兩條來賣？”

他現在的表情，像個剛踏入世間的孩童，對世事一無所知。

姜雪裏頓了頓腳步，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溫柔起來，“麻魚，南邊的滄海裏。暗湧多，很危險。”

“原來如此。”燈陵君暗暗記下那個地方，他在自己的地界待了許多年，並沒怎麽在人族的地界走動過。

姜雪裏還想說些什麽，身後卻傳來了小姑娘的聲音。

“大姐姐~大姐姐~”

穿著黃色衣裳的小姑娘，臉蛋圓圓，眼睛黑溜溜的，領間和袖邊的白色毛毛在隨著她跑來的身姿輕輕晃動，讓她整個人都顯得可愛又機靈。

姜雪裏看看四周，對方好像是在叫她呢。

小姑娘才七、八歲的模樣，“大姐姐，我爹爹和娘親請你去店裏呢。”

“店裏？”姜雪裏楞了一下，呆呆地想著，自己什麽時候結識了這樣的一家。

“哎呀，就是，就是賣魚的那裏。”小姑娘好像有點性急，她揪揪自己的小辮子，“賣麻魚的那家。”

姜雪裏反應過來，又看了看小姑娘，覺得自己倒是可以去拜訪一下那家。

燈陵君跟在姜雪裏身後，原路返回魚店，看著小姑娘跟猴子似的蹦蹦跳跳，剛得了姜雪裏給她的糖果，小姑娘很是高興。

燈陵君也忍不住笑了笑——還真是猢猻一族的小崽子。

魚店的後院裏，小姑娘的爹爹和娘親正在收拾抱桶，看到姜雪裏來了，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兒，笑著跟她打招呼。

“方才察覺到同族的氣息，沒來得及出去和姑娘說幾句話，好在姑娘沒走遠，我就讓我家小女兒請姑娘來店裏敘一敘。”

魚店老板娘很是熱情，邀姜雪裏和燈陵君坐下，說些妖族的事情。

像他們一般生活在人族聚集地的妖，真是不多。偶爾遇到，也倍感親切。

姜雪裏有些意外，原來這一家人是剛從外地搬過來的，只因為小女兒喜歡吃桃子，而桃溪城最有名的不只是滿城滿山的桃花，更是汁水飽滿，果肉細膩的蜜桃。

老板有些捕魚的本事，就在這裏開了家魚鋪，生意倒也紅火。

又說了些被一些老魚販子欺負的事情，好在老板和老板娘都是謹慎的妖，損失也不大。

姜雪裏認真地聽完他們的話，也說起了自家食肆的事情，話雖不多，但魚店老板和老板娘都聽得仔細。

燈陵君坐在桌邊，又插不上話，只好去找那小姑娘說話。

這麽一來，倒是讓他把滄海那邊能捕到麻魚的地方打聽得清清楚楚，如“一塊像猴子的巨石後”、“海中的小島旁”。

小姑娘說完，還自信滿滿地說道，“只有我爹爹才有那本事呢，你，不行的。”

這方圓百裏，只有他們家的麻魚是在滄海捕的，所以價格也更高。

燈陵君打了個哈欠，沒有反駁小姑娘的話，因為他的目的不是給一個小姑娘證明自己有多強大。

燈陵君摸了摸口袋，卻發現自己並不像姜雪裏那樣，口袋裏還裝些糖果，能分給小孩子吃。

姜雪裏抖了抖耳朵，只覺得衣袖被什麽東西輕輕拉了拉，“嗯？”

一雙帶點委屈的眼睛看著自己，眼角的紅痕讓他顯得更可憐了。

燈陵君有點不好意思，都不知道怎麽開口。自己現在什麽都沒有，卻和一只小貓討要糖果，只能以後還給她了。

姜雪裏歪歪頭，阿燈這是餓了嗎？可是自己現在只裝著幾個糖果。

雖然姜雪裏猜錯了燈陵君的心思，不過她依舊從口袋裏掏出幾個糖果，悄悄塞給燈陵君。

燈陵君松了口氣，姜雪裏真是一只善解妖意的貓。

他拿著糖果，蹲下身來，遞給正在一邊玩樹葉的小姑娘，當做謝禮。

小姑娘眼睛一亮，胡亂在身上擦了擦手，接過糖果，這東西甜甜的，比桃子還好吃。

“金燦燦！”

老板娘哭笑不得地揪起自己小女兒，“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許在衣服上擦手！”

新作的黃棉衣，白皙的絨邊，原本像黃色芍藥花似的，現在像個燒焦了黃棉花。

金燦燦小姑娘機靈地爬上了院子裏的大樹，卻忘了自己的娘親更是爬樹好手。

看著這樣熱鬧的一家妖，姜雪裏笑的眉眼彎彎，尾巴也輕輕晃動著。

燈陵君搓了搓手指，告誡自己，不能去摸姜雪裏無意間冒出來的貓耳朵。

雖然那東西看上去又軟又暖，雪白的毛毛一下又一下輕撓著自己的心。

比宿辛家的小崽子還要可愛。

想到宿辛，燈陵君不由得“哼”了一聲，決定回去偷偷捏小奶狗們的小爪子報覆回來。

姜雪裏揉了揉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的頭，把貓耳朵藏好了，才向金胡一家道別。

阿燈好像很餓了，自己今天也還什麽都沒有買呢。

金胡一家果真熱情，將自留的兩條小麻魚勻了一條給姜雪裏，讓姜雪裏感謝不已。

她堅持付了幾百文銅錢，總算高高興興地提著小麻魚離開了南街的魚行。

魚行在南街最南邊，姜雪裏從東邊來，這會兒正沿著南街朝南走。

沿街大大小小的鋪子，大門敞開，迎接南來北往的客人。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烤餅的面香和糕點的米香也融合在一塊兒。

姜雪裏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家餅店，裏面的小夥計們正忙著用油紙把客人選好的餅包裹起來，好讓客人拿著方便。也由兩個小夥計擡著紅漆食盒，給客人府上送他們早就定好的餅。

櫃臺上擺放著用來展示的餅，一個個飽滿精致，連餅皮碎屑都被打掃得幹幹凈凈，好討客人歡心。

要買些什麽東西，姜雪裏心裏早就盤算得清清楚楚，她又是這家店的常客，對這裏的東西滿意得很，老板親自出來迎接，也是知道來大生意了。

燈陵君有點無聊，不過這店裏的味道好聞極了。他站在櫃臺那邊，低下頭仔細觀察著那些餅，竟有這麽多花樣。

一名長相清秀的小夥計安靜地站在櫃臺旁，也不開口介紹這些餅的名字，只是等客人先發問，才輕聲細語地回答。

竹片被削成小方塊，一個個擺在放餅的盤前，上面用墨汁書寫些“千層餅”、“乳餅”、“菜餅”、“胡餅”、“糖餅”、“熟肉餅”等字樣。

姜雪裏同老板商談了一會兒，將各式各樣的餅，訂了幾大食盒，回頭就看到阿燈正高高興興地站在一堆餅前，嘴裏不知道在念叨什麽。

“金花餅、芙蓉餅、菊花餅、牡丹餅、梅花餅......”原來鮮花也可以被做成餅，燈陵君覺得這樣十分雅致。

“阿燈喜歡那些嗎？”姜雪裏倒是不大喜歡那些只是名字好聽的餅，不過既然阿燈喜歡，那就買些回去。

燈陵君又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一直在自己的地界生活，又怎麽會有人族的貨幣。

“姜老板，都選好了？”

餅店老板笑瞇瞇的，臉圓的像餅，臉上的雀斑像芝麻，看著喜慶極了。

姜雪裏把給燈陵君買的餅裝在自己的小籮筐裏，“選好了，就這些。還請老板盡快送到食肆。”

“姜老板放心，我保證今天就全給您送過去。”餅店老板點點頭，他就是有些好奇，為什麽姜老板買這麽多餅。

姜雪裏向他道過別，就帶著燈陵君繼續在南街走。

“阿燈，吃餅。”

姜雪裏將油紙包遞給燈陵君，又朝四周看了看，找了家茶肆坐下，也好休息一會兒。

她的臉白皙無瑕，又未施粉黛，坐在那裏，看著有些孤傲。

燈陵君卻知道了，這小貓的心比誰都軟。

他想說些什麽，想問問姜雪裏，關於她的事情。可惜他們兩個都不是能言善道的妖，只能靜靜地相對而坐，一個吃餅，一個看別的妖吃餅。

“雪裏老板——”

“——你們在這兒！”

紅煉和青緞兄弟兩火急火燎地從街邊跑過來，手裏還提著大包小包的菜，不知想做什麽。

姜雪裏回過神來，不再看阿燈吃餅，而是問起紅煉和青緞，發生了什麽事。

等她聽到他們的話後，提起小籮筐就跟著紅煉和青緞跑，正在吃餅的燈陵君差點被嗆到。

“你們這是去做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