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是溫暖的氣息，周身被柔軟的東西包裹著，燈陵君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躺在個舒舒服服的地方，然後安心地墜入夢境。

“師父......”

他慢慢睜開眼睛，心底的聲音從喉嚨間彈出來，卻被緊閉的唇擋住了。

燈陵君從床上起來，伸手推開了有些蓬松的被子，楞神間想起來，師父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不要他了。

自己，自己也早就忘了她的一切，連她的臉都記不清。

燈陵君楞了神，可自己獨行天地間上千年，還是想找到她。

哪怕......

“嗷嗚嗚~嗷嗷~”

聽到不遠處的小奶狗的叫聲，燈陵君回過神來，一腳踏在地上，卻發現自己的衣衫都跟之前不一樣了，沾滿了冰雪的鞋子也不知道到哪裏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普通的黑色布鞋。

有人給自己換了衣服？

燈陵君握了握稍微恢覆了一點力氣的手，“這又是怎麽回事？”

自己怎麽變得跟幾千年前一般，正是個半大的少年的時候。也是師父剛收自己為徒的時候。

燈陵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的修煉到底哪裏出了差錯。

他抻了抻衣袖，這衣服大小倒是剛合適，穿著也很舒服。

不過此時此刻，這些事情都不重要。

燈陵君循著小奶狗的叫聲，快步走到姜氏食肆的廚房，迎面而來的是帶著些甜味的白色水霧。

霧氣很快就散盡，略顯昏暗的燈光下，姜雪裏微微皺著眉頭，手裏拿著勺子，在砂鍋中慢慢攪動著，很是專註。

小紅蛋乖乖地趴在姜雪裏的懷裏，不過察覺到燈陵君過來了，它變得激動起來，差點掉進鍋裏。

姜雪裏眼疾手快地抱住這個不乖的蛋，有一點生氣，“會被煮的。”

她也察覺到燈陵君的氣息，抱牢了紅蛋，轉身看著他，兩只眼睛圓溜溜的，帶著些狡黠，但是一開口就能知道，姜雪裏有點呆，“你變小了。”

燈陵君哭笑不得地伸手拎起兩只正努力扒拉自己的褲腿的小奶狗，宿辛家的兩個小崽子倒是過得不錯。

他仿佛看到了姜雪裏眼神中的遺憾，於是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你要趕我走嗎，我沒有去處了。”

姜雪裏有些頭疼，明明撿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看起來很能幹活的成年男子。

她看了看門外還在飄落的雪花，又看看燈陵君變得稚氣的臉龐，對方原本揚起的眼角此刻也低垂了，看著弱小、可憐又無助。

姜雪裏摸了摸紅蛋，很是糾結，身後的貓尾巴也不由得冒了出來，藏在裙子裏甩來甩去。

姜雪裏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如今這世道，妖族本來就活得艱難，自己能幫則幫。

“吃飯。”姜雪裏把紅蛋放在一邊鋪了軟毯的小籮筐裏，然後把罩在蒸籠裏的飯菜端了出來。

燈陵君彎了彎唇角，又用可憐兮兮的語氣說道，“剩飯嗎？其實，剩飯也沒關系的......”

他就知道，食味貓一族看著高冷，但是心底軟得很。

自己暫時沒什麽好去處，只能稍微利用一下姜雪裏的同情心了。等他恢覆以後，一定會好好報答對方的。

這麽想著，燈陵君也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只是真的要吃剩飯嗎？

一向挑剔的燈陵君遲疑了一下，當他看到桌上擺著的飯菜時，恍然大悟。

食味貓一族的“剩飯”，就是指被它們吸收過靈氣的飯菜。而在普通人眼裏，並不是什麽剩飯。

燈陵君心情大好，又習慣性地坐在桌子邊，等著別人把飯菜擺上來。

姜雪裏剛熬好一鍋魚湯，心滿意足地聞了聞，通身舒暢。她小心翼翼地把砂鍋端起，倒進大碗裏，想端過去給那個小妖喝，卻沒註意腳下兩只小毛團，一個前傾過去，眼看著連人帶湯都要灑了。

好在燈陵君妖力減弱，身手卻像往常一般敏捷，他迅速站起來，一手接過姜雪裏端著的碗，一手扶著她的胳膊。

“這麽香的湯，灑了就可惜了。”

燈陵君把碗放在桌上，感嘆了一下，隨即變得驚訝起來，“你？”

姜雪裏用奇怪的眼神看著燈陵君，然後把胳膊從他的手裏抽了出來，冰冷的指尖無意間掃了對方的掌心——很溫暖，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樣。

“你的手很冰。”燈陵君解釋了一下,“我對食味貓一族倒是有些了解，所以覺得有些奇怪。”

姜雪裏點了點，她自出生就和別的貓不一樣，“無礙。你先吃飯。”

說著，她坐在了桌子的另一邊，手裏拿著根小小的圓管，把放在盆裏清洗幹凈的山楂一個個拿出來，去核後又放回水裏。

既然對方不願意講，自己又何必追問。說到底，他們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兩只妖，受恩者報恩就好，別的，他燈陵也管不了。

桌上擺放的飯菜看起來可口極了，尤其是那道白玉菇炒肉片，很合燈陵君的眼緣。

滑嫩的菇片沾滿了肉汁，在唇齒間變成清甜和醬香混雜的味道，燈陵君瞇了瞇眼睛，卻讓姜雪裏笑了起來。

這個小妖，剛才的表情怎麽和自己有點像。

燈陵君莫名其妙地看著姜雪裏，難道自己用飯的樣子很是粗魯嗎？

不過對方好像沒有什麽反應，十根手指繼續翻弄著，把一個個小紅果弄得幹幹凈凈。

“對了，”燈陵君很快就把桌上的飯菜吃得一幹二凈，然後手裏捧著湯碗，開口隨意地問道，“我的衣服呢？”

“換了。”姜雪裏慢慢說道，“洗幹凈了，沒有幹。”

“原來如此，多謝了。”燈陵君點了點頭，“接來下的日子，叨擾了。我會盡快找到去處的。”

“嗯。”姜雪裏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又專註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甚至連燈陵君的名字是什麽都沒問。

燈陵君從未如此尷尬過，自己好歹是個逍遙的大妖，從未遇過如此冷遇。當然，除了在她面前......

一想到師父，燈陵君的神情都變了。

姜雪裏其實並不高冷，她只是沒有反應過來。等她反應過來，就看到燈陵君一臉惆悵。

她有點疑惑，於是努力找話說，“你是，哪一族的？”

“我？”燈陵君頓了頓，隨口胡謅了一句，“鴉族的。”

姜雪裏卻認真地點點頭，“難怪你這麽倒黴。”

原來是鴉族的。這個族群很是神奇，其中的族員都很是倒黴，天災妖禍，它們總是第一個遭受，但竟然也繁衍延續了這麽多年。

姜雪裏突然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說道，“阿福？”

“什麽？”燈陵君有點不大明白姜雪裏的意思，放下了手裏的碗，“什麽阿福？”

“你叫阿福。”姜雪裏滿意地拍拍手，這樣他以後應該不會特別倒黴了。

燈陵君明白了姜雪裏的意思，只覺得眼角的抽搐停不下來了，他張了張嘴，堅定地搖了搖頭，“我的名字是燈陵，你可以喚我燈陵君。”

姜雪裏歪歪頭，有點遺憾地說道，“好吧，阿燈。”

“......”燈陵君很是無奈，這些窮鄉僻壤的妖們，竟是連燈陵君的名號都沒聽過。

阿燈，也還行，總比阿福什麽的雅致些。

燈陵君低下頭來，突然不想和姜雪裏說話了。但他聽著對方手上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面無表情的姜雪裏，動作嫻熟地把一整盆山楂果的核都去掉，然後拿著竹簽子串起果子來。

八個山楂果串一串，有的山楂中間還夾雜著什麽奇怪的東西，燈陵君又把頭探了過去，偷瞄了一眼，原來是核桃仁。

燈陵君從來不吃這些零嘴兒，因為他覺得那是孩童才會喜歡的東西，而自己是一個十分成熟的大妖。

“噠噠~”

正當姜雪裏在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麽是好時，懷裏的紅蛋突然蹦跶出來，看起來很是興奮。

“怎麽？”

姜雪裏拿起一邊的布子擦了擦手，才去輕輕撫摸紅蛋，“餓了？”

紅蛋晃了晃自己，然後在桌子上滾來滾去，跑到燈陵君手邊蹭了蹭。

“噠噠噠~”

燈陵君的手很暖，他的嘴角也彎了起來，這小東西果然更喜歡自己！

“它喜歡你。”姜雪裏有些驚訝，伸手指了指紅蛋，“你們都是，鴉族？”

燈陵君楞了一下，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也不知這小東西是哪族的。”只是他在很久之前就撿到了這個紅蛋，等了這麽多年，這小東西還沒出世，但在蛋裏也活潑得很，倒讓自己不那麽擔心了。

姜雪裏揉了揉自己的臉，冰冷的手指撫在臉上，讓她又清醒了一點，“阿燈是怎麽流落到這裏的？”

難道這附近有鴉族的聚集之地？

燈陵君笑了笑，謊話隨口就來，“正是像你說的那樣，因為我只是一介小妖，對族群沒有任何利用價值，所以成年後就被驅逐出來了。”

姜雪裏倒是信了，因為她和央央也是這樣被族群趕了出來。

她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燈陵君，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想要安慰他，“沒關系，沒關系。”

接來下該說什麽才好？姜雪裏頓了頓，眼睛一亮，“我，我剛出生就被族群拋棄了。”

自己比阿燈還慘，這樣阿燈就不會傷心了。

誰知燈陵君倒是皺起了眉頭，食味貓一族想來最是愛護幼崽，怎麽會拋棄一個剛出生的小貓咪。

他還想說些什麽，門外卻走進來一個人。

“雪裏老板還不休息？”白戊笑瞇瞇地跟姜雪裏打招呼，眼睛卻盯著燈陵君，目光裏探究的意味只多不少。

姜雪裏點點頭，站了起來，“你們去休息，我還要做點東西。”

“那好，我去看看央央就回房。”白戊回過頭來，有點遺憾，那個小妖竟然在淡定地收拾碗筷，並沒有對自己的試探做出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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