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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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薄雲籠月。
連帶著月下的白素貞都似籠上了一層朦朧。
法海靜靜看著她。
小青靜靜看著她。
收了劍的白素貞已斂去一身鋒芒。
聞言她並未言語，只是低眸笑了笑，以手撫腹，神色溫柔。
旋即她的神色有些微詫異，視線凝落在了腰側的短笛玉佩上。
“許……仙？”
……
……
冥界與人間的時辰流速不大相同，許仙在月瑤的幫助下，已上來有些時日。
或者說，她離開凡界並未太久。
不過瞬息之間，便又重歸人間。
然她的軀殼在沖撞出那道世界隔膜時，因無法承受住原時空與現今時空互相傾軋之力而湮滅，便是重歸人間，也無處可依附。
如此，便只能將魂轉寄於自幼溫養於身的玉佩之上。
她來之時，也正是白素貞書房伏案捂腹之時。
姑娘疼得緊，她也急得緊。
好在姑娘恰時攥住了玉佩，她得以借玉佩將自身氣息傳遞過去，以此安撫那個頗有靈性的孩子。
她先前所受神魂之傷並未徹底痊愈，後又經魂魄離體、往返幽冥之事，虛弱非常，待等姑娘好受些，便沈沈昏睡了過去。
之後。
她沈睡養神，偶有蘇醒，清醒時間也不甚長——上一次蘇醒還是那頂替了她身份名頭的許珣眉花眼笑揣著木盒與紅名帖去討姑娘歡心時。
她看著姑娘的溫柔付諸於另一人，心裏酸脹的同時卻又無可奈何，不知魂體狀態的自己究竟何年何月才能被人憶起。
直至聽到白素貞冷言拒絕許珣的關懷，她才知曉平素半昏半醒時，所探見的許珣席地而睡的真正原因。
原來——她家娘子一早便對這虛假的生活記憶產生了懷疑……嗎？
然——
當日那道由衷而起的欣喜之情尚未完全退去，今時便被那紅塵劍域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沁骨心涼。
她是在白素貞施展出紅塵一劍時蘇醒過來的。
法海與小青能想到的事情，她自然也想到了。
因為想到了，所以在法海詢問出聲時才更有窒息感。
-原來。
-不是她多心。
-如果是真的，那白素貞你……可真狠心。
這些日子蘊養過來，許仙的魂體已比先前凝實了許多，可現下，竟有了崩潰瓦解的趨勢。
而白素貞便是在玉佩散逸的能量裏感知到許仙的存在的。
她與許仙因果斷時，即便許仙出現在她面前，她也見不到她。
她與許仙因果連時，即便修為漸弱，也能輕而易舉感知到她。
於是。
白素貞以指並劍，將許仙的魂體從玉佩中引了出來。
……
……
一僧一妖都在等待白素貞的答覆。
現如今，又多了一魂。
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許仙，又看了一眼不經意間蹙起蛾眉的白素貞。小青緊了緊手中的劍。
隨後一聲嘆息落在心底，轉身悄然離去。
法海微微一楞，旋即道了句佛號，也駕雲離去。與小青同方向。
轉眼間，雲巔之上只餘許仙與白素貞二人。
夜色磅礴。
許仙魂體黯淡，幾與夜色比肩。
“許仙……”
白素貞的眉蹙得更緊了些——
少女的狀態並不是太好，魂體透明虛幻，隨風輕輕晃動，似要與風同去。
她揮手便引來一片星光，如碎金般融入許仙體內。
許仙並未在意魂體的變化，只是望定了白素貞，問：“你是怎麽想的？”
語氣淡淡的，也似秋天的風。
許仙想自己不應該這樣的。
如若這姑娘要斬情滅緣，她也該笑著成全她才是。
前世的白素貞不就輸在猶豫和反覆之中嗎？
不敢棄，不敢離，便是那許漢文再混賬，姑娘也沒舍得劍斬因果。
今生不同。這姑娘從未放下過手中的經卷，她的劍意一直都是銳意進取的……她涉足紅塵，努力學著融入紅塵，卻原來……只是為了這一劍。
許仙又想到了初見之時，船上那場論道之辯——白素貞因不曾體驗人世生活而略輸她一籌，不成想身涉紅塵時竟反將了她一軍。
真是……了不得的天資呢。
“許……”
“所以，你是怎麽想的？”
許仙步步緊逼，沒有給白素貞太多思考的時間。
到底笑不出來，到底不能風輕雲淡地成全她。所以她只能逼問她。
“我曾……有過這般念頭。”
許仙的呼吸微微一滯，旋即便又聽得姑娘放柔了聲，道。
“但官人可知——僧既可渡紅塵，紅塵亦可渡僧。素貞可渡情，情自然也可渡素貞……”
許仙的心忽地便狂跳起來。
她離姑娘咫尺近。
姑娘的手是那般自然地護在隆起的腹部之上，眉眼是那般的慈悲柔和。
與人間小心翼翼孕育生命的女子一般無異。
姑娘的唇微微勾著。
眼裏有動人的溫柔與滿天的星光，也有她。
她聽得她繼續道。
“許仙。”
“你渡我成人。”
……
……
白素貞不怎麽說情話。
但每每說起，便很動人。
許仙的心漸寧。魂也漸定。
白素貞調引來的那片星光是為許仙重塑軀體之用。
許仙的軀殼雖已覆滅，但她那顆從原時空跟隨而來的菩提佛心卻與她魂體緊緊相連。
當魂魄離體之時，菩提佛心便也隨之離去，潛於魂體之內。
星光融魂之時。
那菩提佛心便自己跳將出來欲重新安置進許仙的左側胸腔之內，為她提供源能。
卻被白素貞一指點住。
借星辰之力將那顆佛心抽絲剝繭，分解出至純能量，盡數灌註於許仙的新生軀殼內。
許仙問起原因時。
白素貞只是道，“異時空之物，留在官人身上，只會遭現時空排斥。”
彼時，許仙的魂魄剛與新生軀殼契合，猛地聽聞此言，卻是驚得又差點離體。
幸而白素貞往她體內渡了一道星光，方才堪堪穩住心神。
擡眼之時。
見到的卻是白素貞眉眼叢中的溫柔的笑。
……
……
許仙的因果為許珣所替代，天道覆刻在眾人記憶裏的卻是前世許漢文的一切。
當白素貞堪破記憶迷障時，便自然而然地對這段近乎真實的記憶起了疑心。
盡管有些困難，她還是順著那段記憶去推衍了一番。
好在，腹中的胎兒未有異動，她也順利地推出了一些因果。
初見許仙之時，她曾運用過推衍之術，推衍許仙之前世今生。
卻勉強只能推衍出“他”是千年之前的小牧童，而再深入些的因果，始終無法探查。這於她而言，本就有些不可思議。
但當時的她只想了卻因果，並未深究。
然此次因果遷轉，她以許珣為源頭，推衍前塵，竟無甚障礙地一路推衍了下去——
直至看到少女的前世逆轉時空顛倒陰陽為她而來。
她便那樣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斷橋之上少女凝望她的灼熱的眼神，想起了那只被少女夜夜枕於頭下的珠釵，想起了所有的——
少女與她相識以來的克制而又暧昧的情愫。
那樣突兀的，卻又那樣合理的情愫。
她曾以為自己理解不了人世間這般熾烈如蛾撲火的情感。直至遇見許仙。
只是——
“我並非她。”白素貞道。
她推衍因果見到過往種種，更像是一位旁觀者而非參與者，不是參與者，便沒有太大代入感。
那女子與她長相一般無二，與她名字一般無二，但她並非她。
即便天道強行將那段相遇相戀的記憶塞給了她，她依舊不是她。
這一點，她希望許仙能夠明白。
“娘子可還記得——同船游湖時，你因漢文是千年前救你一命的小牧童而欲來報恩，漢文曾對你說‘千年之前，我非我。’，可娘子還是下嫁與我……那麽，娘子歡喜的是千年前的我還是如今的我？”
白素貞聽懂了。所以便笑了。
當她笑時，萬物都消失。
沒有流雲，沒有輕風，沒有星月，許大官人的眼裏只餘這一抹笑而已。
走到一個適合的角度，手掌輕撫上姑娘的腹。
感受著掌下生命的雀躍跳動，她咬著姑娘的耳垂，嘆息道。
“白素貞，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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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帶著月下的白素貞都似籠上了一層朦朧。
法海靜靜看著她。
小青靜靜看著她。
收了劍的白素貞已斂去一身鋒芒。
聞言她並未言語，只是低眸笑了笑，以手撫腹，神色溫柔。
旋即她的神色有些微詫異，視線凝落在了腰側的短笛玉佩上。
“許……仙？”
……
……
冥界與人間的時辰流速不大相同，許仙在月瑤的幫助下，已上來有些時日。
或者說，她離開凡界並未太久。
不過瞬息之間，便又重歸人間。
然她的軀殼在沖撞出那道世界隔膜時，因無法承受住原時空與現今時空互相傾軋之力而湮滅，便是重歸人間，也無處可依附。
如此，便只能將魂轉寄於自幼溫養於身的玉佩之上。
她來之時，也正是白素貞書房伏案捂腹之時。
姑娘疼得緊，她也急得緊。
好在姑娘恰時攥住了玉佩，她得以借玉佩將自身氣息傳遞過去，以此安撫那個頗有靈性的孩子。
她先前所受神魂之傷並未徹底痊愈，後又經魂魄離體、往返幽冥之事，虛弱非常，待等姑娘好受些，便沈沈昏睡了過去。
之後。
她沈睡養神，偶有蘇醒，清醒時間也不甚長——上一次蘇醒還是那頂替了她身份名頭的許珣眉花眼笑揣著木盒與紅名帖去討姑娘歡心時。
她看著姑娘的溫柔付諸於另一人，心裏酸脹的同時卻又無可奈何，不知魂體狀態的自己究竟何年何月才能被人憶起。
直至聽到白素貞冷言拒絕許珣的關懷，她才知曉平素半昏半醒時，所探見的許珣席地而睡的真正原因。
原來——她家娘子一早便對這虛假的生活記憶產生了懷疑……嗎？
然——
當日那道由衷而起的欣喜之情尚未完全退去，今時便被那紅塵劍域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沁骨心涼。
她是在白素貞施展出紅塵一劍時蘇醒過來的。
法海與小青能想到的事情，她自然也想到了。
因為想到了，所以在法海詢問出聲時才更有窒息感。
-原來。
-不是她多心。
-如果是真的，那白素貞你……可真狠心。
這些日子蘊養過來，許仙的魂體已比先前凝實了許多，可現下，竟有了崩潰瓦解的趨勢。
而白素貞便是在玉佩散逸的能量裏感知到許仙的存在的。
她與許仙因果斷時，即便許仙出現在她面前，她也見不到她。
她與許仙因果連時，即便修為漸弱，也能輕而易舉感知到她。
於是。
白素貞以指並劍，將許仙的魂體從玉佩中引了出來。
……
……
一僧一妖都在等待白素貞的答覆。
現如今，又多了一魂。
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許仙，又看了一眼不經意間蹙起蛾眉的白素貞。小青緊了緊手中的劍。
隨後一聲嘆息落在心底，轉身悄然離去。
法海微微一楞，旋即道了句佛號，也駕雲離去。與小青同方向。
轉眼間，雲巔之上只餘許仙與白素貞二人。
夜色磅礴。
許仙魂體黯淡，幾與夜色比肩。
“許仙……”
白素貞的眉蹙得更緊了些——
少女的狀態並不是太好，魂體透明虛幻，隨風輕輕晃動，似要與風同去。
她揮手便引來一片星光，如碎金般融入許仙體內。
許仙並未在意魂體的變化，只是望定了白素貞，問：“你是怎麽想的？”
語氣淡淡的，也似秋天的風。
許仙想自己不應該這樣的。
如若這姑娘要斬情滅緣，她也該笑著成全她才是。
前世的白素貞不就輸在猶豫和反覆之中嗎？
不敢棄，不敢離，便是那許漢文再混賬，姑娘也沒舍得劍斬因果。
今生不同。這姑娘從未放下過手中的經卷，她的劍意一直都是銳意進取的……她涉足紅塵，努力學著融入紅塵，卻原來……只是為了這一劍。
許仙又想到了初見之時，船上那場論道之辯——白素貞因不曾體驗人世生活而略輸她一籌，不成想身涉紅塵時竟反將了她一軍。
真是……了不得的天資呢。
“許……”
“所以，你是怎麽想的？”
許仙步步緊逼，沒有給白素貞太多思考的時間。
到底笑不出來，到底不能風輕雲淡地成全她。所以她只能逼問她。
“我曾……有過這般念頭。”
許仙的呼吸微微一滯，旋即便又聽得姑娘放柔了聲，道。
“但官人可知——僧既可渡紅塵，紅塵亦可渡僧。素貞可渡情，情自然也可渡素貞……”
許仙的心忽地便狂跳起來。
她離姑娘咫尺近。
姑娘的手是那般自然地護在隆起的腹部之上，眉眼是那般的慈悲柔和。
與人間小心翼翼孕育生命的女子一般無異。
姑娘的唇微微勾著。
眼裏有動人的溫柔與滿天的星光，也有她。
她聽得她繼續道。
“許仙。”
“你渡我成人。”
……
……
白素貞不怎麽說情話。
但每每說起，便很動人。
許仙的心漸寧。魂也漸定。
白素貞調引來的那片星光是為許仙重塑軀體之用。
許仙的軀殼雖已覆滅，但她那顆從原時空跟隨而來的菩提佛心卻與她魂體緊緊相連。
當魂魄離體之時，菩提佛心便也隨之離去，潛於魂體之內。
星光融魂之時。
那菩提佛心便自己跳將出來欲重新安置進許仙的左側胸腔之內，為她提供源能。
卻被白素貞一指點住。
借星辰之力將那顆佛心抽絲剝繭，分解出至純能量，盡數灌註於許仙的新生軀殼內。
許仙問起原因時。
白素貞只是道，“異時空之物，留在官人身上，只會遭現時空排斥。”
彼時，許仙的魂魄剛與新生軀殼契合，猛地聽聞此言，卻是驚得又差點離體。
幸而白素貞往她體內渡了一道星光，方才堪堪穩住心神。
擡眼之時。
見到的卻是白素貞眉眼叢中的溫柔的笑。
……
……
許仙的因果為許珣所替代，天道覆刻在眾人記憶裏的卻是前世許漢文的一切。
當白素貞堪破記憶迷障時，便自然而然地對這段近乎真實的記憶起了疑心。
盡管有些困難，她還是順著那段記憶去推衍了一番。
好在，腹中的胎兒未有異動，她也順利地推出了一些因果。
初見許仙之時，她曾運用過推衍之術，推衍許仙之前世今生。
卻勉強只能推衍出“他”是千年之前的小牧童，而再深入些的因果，始終無法探查。這於她而言，本就有些不可思議。
但當時的她只想了卻因果，並未深究。
然此次因果遷轉，她以許珣為源頭，推衍前塵，竟無甚障礙地一路推衍了下去——
直至看到少女的前世逆轉時空顛倒陰陽為她而來。
她便那樣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斷橋之上少女凝望她的灼熱的眼神，想起了那只被少女夜夜枕於頭下的珠釵，想起了所有的——
少女與她相識以來的克制而又暧昧的情愫。
那樣突兀的，卻又那樣合理的情愫。
她曾以為自己理解不了人世間這般熾烈如蛾撲火的情感。直至遇見許仙。
只是——
“我並非她。”白素貞道。
她推衍因果見到過往種種，更像是一位旁觀者而非參與者，不是參與者，便沒有太大代入感。
那女子與她長相一般無二，與她名字一般無二，但她並非她。
即便天道強行將那段相遇相戀的記憶塞給了她，她依舊不是她。
這一點，她希望許仙能夠明白。
“娘子可還記得——同船游湖時，你因漢文是千年前救你一命的小牧童而欲來報恩，漢文曾對你說‘千年之前，我非我。’，可娘子還是下嫁與我……那麽，娘子歡喜的是千年前的我還是如今的我？”
白素貞聽懂了。所以便笑了。
當她笑時，萬物都消失。
沒有流雲，沒有輕風，沒有星月，許大官人的眼裏只餘這一抹笑而已。
走到一個適合的角度，手掌輕撫上姑娘的腹。
感受著掌下生命的雀躍跳動，她咬著姑娘的耳垂，嘆息道。
“白素貞，我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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