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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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許仙出門沒多久，艷陽便被密密烏雲層疊遮蓋。
天邊劃過一絲幽藍亮痕，猶如火石擦亮燃醒片刻光明。
許仙腳步微微一滯，旋即又加速兩分。
這是通天修士交手之際，自身氣機與天地響應所引起的氣候異象。
也不知……那姑娘……可曾有事？
暴雨因雲集，亦因飄雲散。
待許仙趕至觀音廟時，風雨已停，天色覆又澄清起來。
只那廟宇檐角仍在滴雨。淅淅瀝瀝。
許嬌容便是透過那淅瀝檐雨，朝許仙喊了一聲，“漢文！”
聲音裏滿是焦灼。
許仙的視線驀然從天空收回，回頭望。
只見諾大廟宇裏塞滿密密人群，姐姐嬌容正在檐下，沖她招手。
……
……
上空。
白素貞的劍懸空抵在法海心口。
法海軀體緊繃，自劍尖處傳來的刺骨寒意令他不敢妄動半分。
沒想到這白蛇妖的實力竟強悍到如此地步，即便——
他覆看一眼白素貞微隆小腹，眼裏陡得生起些同情之色來。
“白蛇妖，走至這步境界的你，又何須墮落至此為凡人孕育骨血，自毀前程。”
語氣平淡，卻又滿懷悲憫。
心口處傳來的寒涼意忽又更盛了幾分。法海面色不變，只靜靜凝視著白素貞。
良久，那霜寒之意方隨周邊流雲減退。
“和尚，你明明就想徹底鎮殺我好以此拔除內心魔念，又何須違背本心說出這番假惺惺的話語來？”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法海雙手小心翼翼繞過胸前長劍，虔誠合十。
白素貞垂眸笑了笑，衣袂隨風而飄。
“佛祖割肉飼鷹舍身餵虎，確有大慈悲之心，但你若果真有此覺悟，又豈會因我竊你舍利而掛念千年，甚至心生魔念，心境有缺，破境失敗？”
“你——”法海色變。
“和尚，你把我當成你渡紅塵的劫，但我不是，你的執念才是你的劫。你著相了……執念不破，如何成佛？”
“白蛇妖！休要多言。”法海招手收回跌落於雲端的禪杖，“殺了你——便能破執念。”
“你看——你如此矛盾。”也如此狹隘。
佛祖有大慈悲，但你沒有。既然如此，又何必自我欺騙，假借佛祖名義施舍憐憫於我？
而憐憫我——
“你……配嗎？”
小青站立一旁，持劍相觀。插不上手，亦插不上嘴。
她看得心驚膽戰，也聽得心驚肉跳。
法海有意攪擾白素貞道心，卻反被白素貞三言二語點破心障，惱羞成怒。
修煉到他們這種層次，一旦心境瓦解信念崩塌，那帶來的……便是根源上的打擊與毀滅。
一著不慎，千年苦修付諸東流。
高手過招，只言片語便能殺人。
怕只怕法海狗急跳墻，與白素貞爭個魚死網破。
小青緊了緊手中長劍，心情有些緊張。
果不其然。
佛性漸壓不住心頭魔念。
法海身上升起暴虐氣息。
“白蛇妖——不殺你難消我心頭恨！”
他的聲音喑啞至極，雙瞳漆黑如墨，映不進塵世光芒。
臉還是那張臉，僧卻不再是那位僧。
執念卻仍是那縷執念。
……
……
眼見法海便要暴起。
天邊忽有呼嘯聲。
一道纏繞著絲縷淺金色光芒的神識之箭穿空而來，激起陣陣空間壁紋。
“尊者？”
法海有所感，立時側目，露出驚詫之色。
虛空一抓。
意欲擒獲那道神識。
“許仙？”
小青驚呼，感知到那道神識氣息屬於許仙。
唯有白素貞不曾側首，只是眼裏泛起笑意。
天邊忽有流雲聚，天邊忽有風雨來。
“噗嗤！”
一聲脆響。是劍沒入肉塊的聲音。
“和尚，而今這個情勢……到底算你降妖還是我除魔？”
雄黃寶劍從法海胸口貫穿而過，帶著煌煌正道之氣。
白素貞嘴角浮笑，語氣溫和，詢問得如此懇切，卻偏又字字誅人心。
法海修持金身，肉身強橫。
她的劍很強，法海的金身也很堅固。
她沒有把握一擊而殺，法海也沒有把握能夠徹底抗住這一劍。
所以他們僵持了這般久。
以心辯道，看誰先降。
法海先挑的頭，卻也是他先亂的陣腳。一念成魔，以佛性加持的金身就此被破。
只是金身被破，並不意味法海戰力不強，入魔狀態下的法海比之正常狀態下的法海……
氣息還要更盛數倍。
破境失敗的缺憾被抹去，本就相差無幾的境界被迅速拉平。
而她……還孕育著生命，並非全盛時期。
從某種程度而言，這是一場難斷結局的戰鬥。
許仙的神識之箭出現得那般及時，吸引了法海大部分心神——
她才能一擊得逞。
……
……
白素貞沒有下殺手。
那一劍擦著心臟而過，以法海之境界還不至於去地府報道。
所以，法海抓住了那道神識。
化身為魔的他對於“尊者”並無任何尊重之情。
只是本能地覺得此物對他有威脅。
因此，遵從心念用力一捏。
神識之箭剎然崩碎。
纏繞其上的淺金色光芒卻並消散，反順著他的指尖游入了他體內。
他微微一怔。
待等反應過來，那道光芒已匯入了他之心神。
臉色驀然一變，體內能量連連激發，只欲逼出那道淺金色光芒。
然為時已晚。
再擡頭時，他那狠戾喑啞的眼裏已有微光浮現。
“阿彌陀佛。”他道。
皂白佛袍上滿是自胸口浸溢而出的斑駁血漬。
但他無視之。
只垂下眸掃視地面廟宇中人。
飄游半晌，離散的視線才於一人身上匯聚。
那人卻正是許仙。
……
……
“漢文漢文，你無事吧？”
對上姐姐嬌容的關切眼神，許仙放下捂頭的手，搖首以表無事。
“可你的臉色很蒼白。”
許嬌容略有隱憂。
這——
到底發生了何事？
弟妹和小青忽然上天，自家幼弟又忽然臉色發白差點昏厥過去。
她這一整天都仿似身處迷霧之中，思緒結成團團亂麻，無法理順。
“姐姐，我無事的。”
許仙平覆了一下激蕩的心神，臉色漸漸緩和過來。
她被姐姐嬌容招呼至廟檐之下後，便立刻分出一縷神識，以神魂為弓識為箭——
送神識上天。
她神識覆蓋面不夠廣，上空情形雖窮極目力卻仍不能窺得全貌。
分出神識之際，忽想起沈輕雪所言，便又在神識上纏了一道佛元之力。
法海和吳雙寶父子不同。
吳雙寶父子是背棄天道之人，而她之佛力正好與其體內妖邪之氣相生相克。
所以尚有一戰之力。
然面對法海，她貿然上天只會徒添煩亂，故而只能投射出神識暗中窺伺以待良機。
神識去時，並未直接落在交戰領域，而是隱於鄰邊一朵飄雲上。
直至法海氣機暴動徹底入魔，才倏忽射出，期冀為白素貞爭得一點時機。
時機確實爭到了……
但她那道神識被崩碎，自身也受了些許影響。
腦中嗡鳴陣陣，頭痛欲裂。
面色煞白引來家姐嬌容關註，才有此一出。
她正欲好生寬慰姐姐一番，忽地心有所感。
仰頭望去。
恰對上法海的眼。
……
……
法海自上而下俯視許仙。
許仙自下而上仰視法海。
誰也沒動。
良久，法海將手中禪杖收入丹田，雙手合十朝許仙行上一禮。
許仙雖一直不解法海今生為何會是這般年輕模樣，卻也並未深究，只於周圍設下障眼之法，執以仙道之儀回禮。
法海收回目光，將視線重又投向白素貞，“白蛇妖，如你所願，千年前一事就此揭過，日後你我無拖無欠，還望好自為之。”
“臭禿驢！本來就無拖無欠，你顛倒是非黑白的本事還是那樣厲害！”
小青不服，她可記得白素貞說過的每一句話。
千年前法海捕白素貞是因，白素貞竊法海舍利為果。因果早已兩不相欠。
“姐姐，莫要放過這禿驢——”趁他病，要他命。
“青兒……”
白素貞笑了笑，制止小青，“和尚。我之事，不勞你費心。倒是你——”
她低眸看了地面少女一眼，漫不經心道，“既然心魔已伏，還望你——”
早登極樂。
得見西天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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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仙出門沒多久，艷陽便被密密烏雲層疊遮蓋。
天邊劃過一絲幽藍亮痕，猶如火石擦亮燃醒片刻光明。
許仙腳步微微一滯，旋即又加速兩分。
這是通天修士交手之際，自身氣機與天地響應所引起的氣候異象。
也不知……那姑娘……可曾有事？
暴雨因雲集，亦因飄雲散。
待許仙趕至觀音廟時，風雨已停，天色覆又澄清起來。
只那廟宇檐角仍在滴雨。淅淅瀝瀝。
許嬌容便是透過那淅瀝檐雨，朝許仙喊了一聲，“漢文！”
聲音裏滿是焦灼。
許仙的視線驀然從天空收回，回頭望。
只見諾大廟宇裏塞滿密密人群，姐姐嬌容正在檐下，沖她招手。
……
……
上空。
白素貞的劍懸空抵在法海心口。
法海軀體緊繃，自劍尖處傳來的刺骨寒意令他不敢妄動半分。
沒想到這白蛇妖的實力竟強悍到如此地步，即便——
他覆看一眼白素貞微隆小腹，眼裏陡得生起些同情之色來。
“白蛇妖，走至這步境界的你，又何須墮落至此為凡人孕育骨血，自毀前程。”
語氣平淡，卻又滿懷悲憫。
心口處傳來的寒涼意忽又更盛了幾分。法海面色不變，只靜靜凝視著白素貞。
良久，那霜寒之意方隨周邊流雲減退。
“和尚，你明明就想徹底鎮殺我好以此拔除內心魔念，又何須違背本心說出這番假惺惺的話語來？”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法海雙手小心翼翼繞過胸前長劍，虔誠合十。
白素貞垂眸笑了笑，衣袂隨風而飄。
“佛祖割肉飼鷹舍身餵虎，確有大慈悲之心，但你若果真有此覺悟，又豈會因我竊你舍利而掛念千年，甚至心生魔念，心境有缺，破境失敗？”
“你——”法海色變。
“和尚，你把我當成你渡紅塵的劫，但我不是，你的執念才是你的劫。你著相了……執念不破，如何成佛？”
“白蛇妖！休要多言。”法海招手收回跌落於雲端的禪杖，“殺了你——便能破執念。”
“你看——你如此矛盾。”也如此狹隘。
佛祖有大慈悲，但你沒有。既然如此，又何必自我欺騙，假借佛祖名義施舍憐憫於我？
而憐憫我——
“你……配嗎？”
小青站立一旁，持劍相觀。插不上手，亦插不上嘴。
她看得心驚膽戰，也聽得心驚肉跳。
法海有意攪擾白素貞道心，卻反被白素貞三言二語點破心障，惱羞成怒。
修煉到他們這種層次，一旦心境瓦解信念崩塌，那帶來的……便是根源上的打擊與毀滅。
一著不慎，千年苦修付諸東流。
高手過招，只言片語便能殺人。
怕只怕法海狗急跳墻，與白素貞爭個魚死網破。
小青緊了緊手中長劍，心情有些緊張。
果不其然。
佛性漸壓不住心頭魔念。
法海身上升起暴虐氣息。
“白蛇妖——不殺你難消我心頭恨！”
他的聲音喑啞至極，雙瞳漆黑如墨，映不進塵世光芒。
臉還是那張臉，僧卻不再是那位僧。
執念卻仍是那縷執念。
……
……
眼見法海便要暴起。
天邊忽有呼嘯聲。
一道纏繞著絲縷淺金色光芒的神識之箭穿空而來，激起陣陣空間壁紋。
“尊者？”
法海有所感，立時側目，露出驚詫之色。
虛空一抓。
意欲擒獲那道神識。
“許仙？”
小青驚呼，感知到那道神識氣息屬於許仙。
唯有白素貞不曾側首，只是眼裏泛起笑意。
天邊忽有流雲聚，天邊忽有風雨來。
“噗嗤！”
一聲脆響。是劍沒入肉塊的聲音。
“和尚，而今這個情勢……到底算你降妖還是我除魔？”
雄黃寶劍從法海胸口貫穿而過，帶著煌煌正道之氣。
白素貞嘴角浮笑，語氣溫和，詢問得如此懇切，卻偏又字字誅人心。
法海修持金身，肉身強橫。
她的劍很強，法海的金身也很堅固。
她沒有把握一擊而殺，法海也沒有把握能夠徹底抗住這一劍。
所以他們僵持了這般久。
以心辯道，看誰先降。
法海先挑的頭，卻也是他先亂的陣腳。一念成魔，以佛性加持的金身就此被破。
只是金身被破，並不意味法海戰力不強，入魔狀態下的法海比之正常狀態下的法海……
氣息還要更盛數倍。
破境失敗的缺憾被抹去，本就相差無幾的境界被迅速拉平。
而她……還孕育著生命，並非全盛時期。
從某種程度而言，這是一場難斷結局的戰鬥。
許仙的神識之箭出現得那般及時，吸引了法海大部分心神——
她才能一擊得逞。
……
……
白素貞沒有下殺手。
那一劍擦著心臟而過，以法海之境界還不至於去地府報道。
所以，法海抓住了那道神識。
化身為魔的他對於“尊者”並無任何尊重之情。
只是本能地覺得此物對他有威脅。
因此，遵從心念用力一捏。
神識之箭剎然崩碎。
纏繞其上的淺金色光芒卻並消散，反順著他的指尖游入了他體內。
他微微一怔。
待等反應過來，那道光芒已匯入了他之心神。
臉色驀然一變，體內能量連連激發，只欲逼出那道淺金色光芒。
然為時已晚。
再擡頭時，他那狠戾喑啞的眼裏已有微光浮現。
“阿彌陀佛。”他道。
皂白佛袍上滿是自胸口浸溢而出的斑駁血漬。
但他無視之。
只垂下眸掃視地面廟宇中人。
飄游半晌，離散的視線才於一人身上匯聚。
那人卻正是許仙。
……
……
“漢文漢文，你無事吧？”
對上姐姐嬌容的關切眼神，許仙放下捂頭的手，搖首以表無事。
“可你的臉色很蒼白。”
許嬌容略有隱憂。
這——
到底發生了何事？
弟妹和小青忽然上天，自家幼弟又忽然臉色發白差點昏厥過去。
她這一整天都仿似身處迷霧之中，思緒結成團團亂麻，無法理順。
“姐姐，我無事的。”
許仙平覆了一下激蕩的心神，臉色漸漸緩和過來。
她被姐姐嬌容招呼至廟檐之下後，便立刻分出一縷神識，以神魂為弓識為箭——
送神識上天。
她神識覆蓋面不夠廣，上空情形雖窮極目力卻仍不能窺得全貌。
分出神識之際，忽想起沈輕雪所言，便又在神識上纏了一道佛元之力。
法海和吳雙寶父子不同。
吳雙寶父子是背棄天道之人，而她之佛力正好與其體內妖邪之氣相生相克。
所以尚有一戰之力。
然面對法海，她貿然上天只會徒添煩亂，故而只能投射出神識暗中窺伺以待良機。
神識去時，並未直接落在交戰領域，而是隱於鄰邊一朵飄雲上。
直至法海氣機暴動徹底入魔，才倏忽射出，期冀為白素貞爭得一點時機。
時機確實爭到了……
但她那道神識被崩碎，自身也受了些許影響。
腦中嗡鳴陣陣，頭痛欲裂。
面色煞白引來家姐嬌容關註，才有此一出。
她正欲好生寬慰姐姐一番，忽地心有所感。
仰頭望去。
恰對上法海的眼。
……
……
法海自上而下俯視許仙。
許仙自下而上仰視法海。
誰也沒動。
良久，法海將手中禪杖收入丹田，雙手合十朝許仙行上一禮。
許仙雖一直不解法海今生為何會是這般年輕模樣，卻也並未深究，只於周圍設下障眼之法，執以仙道之儀回禮。
法海收回目光，將視線重又投向白素貞，“白蛇妖，如你所願，千年前一事就此揭過，日後你我無拖無欠，還望好自為之。”
“臭禿驢！本來就無拖無欠，你顛倒是非黑白的本事還是那樣厲害！”
小青不服，她可記得白素貞說過的每一句話。
千年前法海捕白素貞是因，白素貞竊法海舍利為果。因果早已兩不相欠。
“姐姐，莫要放過這禿驢——”趁他病，要他命。
“青兒……”
白素貞笑了笑，制止小青，“和尚。我之事，不勞你費心。倒是你——”
她低眸看了地面少女一眼，漫不經心道，“既然心魔已伏，還望你——”
早登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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