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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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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沈輕雪最終還是沒等來小青的茶水,也無甚耐心再看許白二人眉來眼去,起身告辭意欲離去。

許仙取傘遞予她,她也沒推辭,接過傘看向白素貞,“白姑娘,上次廟會搶了你的燈籠,著實過意不去……遲些日子,我會差青鸞送來。”

“無礙。沈姑娘若是喜歡,留下便是,無需再特地遣人送來。”那燈籠本就為許仙而定,如今……人都已經得到,又何須再要那盞早已錯過的燈籠?

白素貞沒有明說,沈輕雪卻讀懂了她的意思,“也好。”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有些悶。

沈輕雪走了。在轟鳴雷聲之中,鵝黃身影漸漸淡去。

許仙偏頭看向白素貞時,發現她也正在看她。

“娘子……”她湊過身去,捏姑娘的手。

白素貞半倚在廳堂門沿邊,手輕輕別過,從許仙掌心抽離。眉眼微挑,似笑非笑。

“許官人,沈姑娘對你……很是上心。”不管是趕來告知你金山寺和尚一事,還是方才見你臉色不好關心你身體一事。總而言之,對你很是上心。

許仙不依不饒去追白素貞的手,直到將她那只充斥涼意的手緊緊攥在手裏,方才認真道:“可是,你才是我的心上人。”

“白素貞就是白素貞,是道心澄明、修為通天的白素貞。”不必吹涼熱湯,亦不必左量右度衣裳尺寸,更不必費勁心思學凡女那般去愛人,“娘子,你只做你自己便好。”莫要為我,迷失自我。

廳外天氣陰得嚇人。姑娘唇邊笑意卻是那般明媚,明媚得令人幾欲忽視那黯淡天色。

她初初動情,無意間卻發現,對於許仙,或許有人比之她更為上心。這種感覺很不好,不是吃醋亦不是嫉妒,是別扭與不舒服。

她說得那般不明不白,許仙卻理解得這般明明白白。她心情甚好。

……

……

仲夏夜裏,流螢忽明忽暗,於花間亂舞。

或許是因為花叢正對著臥房,而房內動靜略響,出於好奇一只流螢偷偷從窗縫間擠了進去。

“許仙。”

“嗯?”

“我很好奇,為何……為何你的技術……技術如此之嫻熟?”

許仙替白素貞寬衣的手微微一滯,繼而有些委屈,真正的技術還沒用上……

又看了一眼白素貞的小腹,唇貼上姑娘耳邊,“娘子,三個月……其實已經可以了呢。”

“官人還沒回答素貞的問題。”白素貞按住許仙寬衣之手,輕笑。

這……

許仙覺得有些難言。天意難言。

冥冥之中的天道規則令她不敢講明前世之事,而且往事沈重,實在無需再多一人背負……那是獨屬於她的悲慟。

“漢文曾在古書中看到過……”許仙覺得自己的臉皮有些發燙,也不知是欺瞞之故還是害羞之故。

“當真?”

“句句屬實。”雖然真正的經驗是實戰而來,但她前世當真有在古書中看過。重生而來,她還是她,深谙、深谙床術之道的她。

“可我不是很相信呢。”白素貞輕飄飄道:“畢竟許公子追求者甚多,誰知道許公子,哦,不,許姑娘,年輕時有過什麽風流往事呢……”

“娘子……”

姑娘眼裏的笑意許仙看得分明,自然不會將這玩笑話當真。她賴上去,親了親姑娘的眉眼,配合她一句,“屬實冤枉啊,娘子大人!漢文沒有勾搭過哪位姑娘亦沒有招惹過哪位公子,心裏眼裏只有你……還請娘子大人明察。”

“哦?還請官人說說,如何個明察法?”

“剖心挖肺……”許仙的吻落至姑娘唇角,低聲哄,“悉聽尊便……”

“官人的心肝脾肺腎於我又有何用?”姑娘挑挑眉,手指抵在少女心口,低笑,“素貞要的……是你的身。”

“……”

少女腦裏嘎嘣一響,迷迷糊糊間,便被姑娘反欺上了身。直到微涼手探上胸,方才驚醒過來,“娘子這是做甚……”聲音喑啞低沈。

“驗明——”白素貞眼裏笑意更濃兩分,“正、身。”袖一揚,燭滅燈熄,頗有揮斥方遒、指點江山之感。

“娘、娘子……”少女的聲音裏有驚慌之意。

回答她的卻是溫軟的唇與靈動的手,以及姑娘身上幽冷的香。

室內溫度漸升,無人註意到那只偷溜進來的流螢,巍顫顫闖了出去。細小的身子上熒光明滅不定,如遭重創。

……

……

夜色如墨,一道青影在空中飛速移動。

小青很憋屈很憋屈。

她說不清自己內心的感受,只知道很氣很氣。

猶記得五百年前初見白素貞時,那撲面而來的驚艷之感。

那個她聽了兩百餘年的妖界傳說,就那樣乘風而來,一劍斬了要奪她性命的刺猬精。

那高高在上的女子呀,笑盈盈撿起尚且幼小的她,道:“不過一條兩百餘年的小青蛇,哪來的膽子在這荒蠻之山胡闖亂蕩?”女子往她體內渡一道真氣,身上傷勢漸覆,竟連修為都精進了幾分。

那註定不凡的女子呀,又怎知她冒死來這荒蠻之山,只為了尋得那一點飄渺仙緣?

她身上流的是最普通的妖血,沒有深厚背景,亦沒有天賦傳承,靠著父母輩流傳下來的那一點粗淺吐納之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化形成人。

她甚至不知道她那短而有限的生命,能否支撐到她修煉有成化形那日。

她弱弱回一聲,“我來尋仙緣。”長舌亂舞,發出嘶嘶聲。

本以為那白衣女子聽不懂,因為她還未開舌竅不會說話,也未曾修出神念識覺,只會最簡單的蛇語。

沒想到那女子竟聽懂了,輕笑,“那便不必再尋了。遇到我,便是你的仙緣。”

繼而,她腦海裏多了一道法,是最正宗的修行法。

女子豎起食指,抵在唇前,作噤聲狀,“此法莫要外傳,否則會很麻煩。”說著,苦笑一聲,“因為我有大麻煩。”

所以……我修你之法,也會有大麻煩?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剛想問有什麽麻煩,天邊便陡然俯沖下一只巨鷹,朝女子猛撲而來。

女子神色微變,揮手便往她身上布下一層禁制,道:“小青蛇,仙緣既得,便莫再留於此地了。快些走吧!”

那時的她,神智雖未全,卻也知麻煩已至,自己幫不上什麽忙,只會倒拖後腿。

嘶嘶兩聲,詢問女子一聲名姓。

白衣翩翩仿若神祇臨塵的女子,笑了,笑得很動人。她道:“白素貞。”

白素貞,白素貞……

白、素、貞!

她猛地回過味來,再回頭,那女子已經持劍迎上了蒼穹巨鷹。

原以為遇上了修界某個宗門的聖女,原來是妖界傳說白素貞啊……怪不得能聽懂蛇語,怪不得法不能外傳。她恍然大悟,覺得自己撞了大運。

傳說就是傳說。傳說不愧為傳說。

臨行前,她又看一眼那驚天戰場,將那道白衣身影牢牢印刻在了腦海之中,方才擺尾離去。

白素貞,有緣再見。她想著。

再見已是五百年後。

那時她已成功化形,貪玩慣了,想嘗些新鮮花樣,便幻出男子法相行走於人世間,偏又撞著那白衣女子。

“小娘皮這般好看,不若隨了爺到那清風洞……做壓寨夫人?”鬼使神差的,她便這樣說出口。

笑嘻嘻地盯著女子,心裏卻有些緊張。

女子笑了,笑容和她這五百年間夢裏所見一般無二。

她聽得那姑娘道:“小青蛇,多年未見,修為不高膽子倒又大了不少……連我都敢劫,不要命了不成?”

她有些尷尬,原來早已認出她。也是,她修白素貞之法,白素貞又豈會認不出她。

那姑娘嘴上說著致命威脅的話語,眼裏卻噙著盈盈的笑意,就那般定定望著她。

她服軟了。

好吧好吧,傳她修行法,引她入道門,白素貞就是她的神。

於是,她恢覆女裝,心甘情願做了那姑娘的妹妹與丫鬟,一心一意待她好。

而這一切都不過為博姑娘一笑。

白素貞要去尋千餘年前的恩人,她便陪她去找。

白素貞要與許仙假成婚,她便忙裏忙外幫她張羅。

白素貞不慎懷了鳳凰胎,她初時不忿,最終卻還是期待起那個小生命的到來。

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她越來越享受陪伴在白素貞身邊的感覺,而那姑娘也是當真對她這個妹妹好。

有時候她會覺得許仙有些多餘,但念及這是姑娘成仙路上的最後一道關卡,即便再不喜歡許仙她也忍了。

只是為什麽,為什麽那姑娘會與許仙……

想起自己幻化成流螢所見之景,小青就不禁一陣羞憤。

“難道你連為之努力千年的仙位都不要了嗎?!”

她飛行速度越來越快,快到已經成了一道青色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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