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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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許嬌容心情甚好。
今日買菜途中，她突感胃中不適，便順道前來這醫鋪請大夫把上一脈。
哪知這一把竟把出了喜脈。
她與李公甫成親已有多年，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
雖然兩夫妻不甚著急，但看著同期成親的鄉裏鄰居弄兒之景，心中難免艷羨。
她近日裏還尋思著要尋個好日子去廟裏請座送子觀音，卻未承想這還沒請呢便懷上了，心中自是歡欣無限。
只她這幼弟又是怎麽一回事？
她這幼弟表面上看去似是弱不禁風，實則身子骨極好，自小到大未曾有過什麽病痛。便連傷風感冒這等小兒常患之癥也未曾有過……
怎地今兒個竟跑到這醫鋪來抓藥了呢？
心頭喜意被疑惑沖淡了兩分，她有些擔心地望向自家幼弟。
許仙聽得姐姐嬌容問話，心中咯噔一響。
“姐姐，漢文回家路上再與你細說分明。”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許仙已有了應答之言。
盡管心虛……但，不管如何，先離開這慶餘堂再說。
許嬌容點頭稱是，二人正欲離開之際，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話，“等等，李夫人，你的菜籃子落在後堂之中啦！”
原來許嬌容是堂內最後一名患者，王大夫見病人皆已離去，正欲飲茶休息片刻，卻未料竟在桌案之側見到了這菜籃。略一思忖，便知是許嬌容落下，急急送了出來。
許嬌容連忙道謝，許仙也微笑行禮。
王大夫沖許仙爽朗一笑，因許仙先前未曾踏足過他這間醫鋪，他也只以為是姐弟情深，做弟弟的陪同姐姐來做檢查，不疑有他，道：“許秀才，恭喜恭喜，李夫人腹中胎兒已一月有餘，非常安穩，不必擔心。”
許嬌容聞言雙頰微微一紅，雖說這是自家弟弟，但這事兒自他人口裏說出來，總難免羞澀。
姐姐……也懷孕了？
許仙一驚。
她記得前世便是如此。許嬌容與白素貞二人在同一月份同一時節查出有孕，甚至於同一日產子……
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轉折點。
便是從懷上她許仙骨肉那一刻起，白素貞徹徹底底放棄了成仙的念頭，只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希冀做一個平凡的女人，平凡的妻子乃至一個平凡的母親。
那時她欣喜萬分，沈浸在即將為人父的喜悅之中，而如今……
許仙不自覺捏緊了手中藥包，指節根根泛白。
因果既定，天道昭彰，命運輪轉，一切影響深遠的節點都未曾改變。
心頭雖有雲浪翻滾，但聞得姐姐有喜，許仙仍是發自內心地替姐姐姐夫高興。
“誒？”
許嬌容忽地反應過來，抓藥需要藥方，看王大夫這模樣顯然不知許仙來意，那漢文抓藥的藥方又是從何而來？
她一想到便當即問了出來。
王大夫聞言微微一楞，將目光轉向了前堂兩位小徒弟。
“娘子昨夜於找尋劉然途中扭傷腳踝，漢文自幼苦讀經書，對岐黃之術也略通一二，便自作主張從古書之上摘抄了張消炎止痛藥方，來請醫鋪夥計配藥。”
那替許仙抓藥的小徒弟聽得心裏直打突，直感嘆這讀書人就是不一般，謊話張口即來不說竟還如此理直氣壯。
見師父目光嚴厲，不敢再瞞，剛欲說出實情，卻發現自己的嘴巴似是被人拿針線縫住了一般，死活打不開。
“怪道今早我見弟妹臉色不是很好，原以為是你這臭小子惹她生了氣，卻原來是她扭傷了腳踝身體不適……不過這藥可不能瞎配，萬一把弟妹治出點毛病來又該如何是好？你一向聰慧，怎得今日竟如此糊塗。”許嬌容嗔怪道。
聞得此言，王大夫起了興致，見徒兒不答便收了目光，轉向許仙，“沒想到許秀才年紀輕輕竟對醫術有如此研究，倒不若把藥方拿出來讓老夫掌掌眼，看看可行不可行。”
許仙怔然，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許嬌容在一旁道好，催促著她快將藥方取出讓王大夫過目。
而王大夫滿臉好奇，期盼地看著她。
許仙知道自己錯了，早在那小徒弟質疑之時，她便知道自己錯了。
她被白素貞懷孕一事沖昏了頭，只急著抓藥，卻忘了做掩飾。
以她之醫術，完全可以做到往藥方之中多加入幾味藥材混淆視聽的同時又讓它具備固有藥效……
可惜如今木已成舟。她無計可施。
總不能將在場之人全部打暈抹去記憶……更何況這其中還有她姐姐許嬌容，她實在做不到。
許仙輕嘆一聲，放開了對那名小徒弟的控制。
那小徒弟突然之間開不了口，苦惱萬分汗流浹背，正疑心自己中了什麽邪術之際，嘴上壓力驀然一松，心頭所念之語已帶出了口，“師父，那是打胎藥！”
……
……
許嬌容沈著臉回到家，許仙緊隨其後。
她踏入正廳，入座飲水，然一口怒氣怎麽也平息不下來，“許漢文，你是不是在外頭養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女人，現在惹出了事要給人打胎？”
她走了一路，也沒想通幼弟抓打胎藥的緣由。
許仙沈默不言。
“打胎？”
小青將將走出自己的房間，聽聞此話心中微微錯愕。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嘛，怎麽會有人要打胎？
她總覺得今日家中氣氛有些古怪。
姐姐自鳳凰山歸來之後便心神恍惚神色莫名，甚至於反鎖房門不讓她進入其內。許仙則神色陰沈行色匆匆拿了銀兩就往外走，她怎麽喚也喚之不應……
現便連夫人都變得古裏古怪。
心下好奇，便悄悄靠近了大廳，躲於暗處偷聽。
“你倒是說話呀！”許嬌容突然一聲怒斥，把毫無防備的小青嚇了一跳。
她探出小半個頭，偷眼瞧許仙，發現她頭壓得極低，面色蒼白，卻始終不發一言。
許嬌容盛怒。
不僅僅是因為這莫名其妙的打胎藥，還因為許漢文居然說謊騙她，而且說得那般流暢利落，仿佛早於心頭演練千百遍。
好啊，原來她弟弟竟是個說謊話不臉紅之人，她作為家姐卻毫不知情。
究竟是她太好騙，還是他太狡猾。
“姐姐……”一縷煙雲之音悠悠而來。
許嬌容聞聲而望。
只見一襲白衣倩影自走廊而來，身姿婀娜，清絕動人。她微垂著眸，長長的睫毛錯落成剪影。
“姐姐，這不關官人的事。是素貞不想……”
“是漢文的錯。”
許仙聞言猛地擡頭，打斷了白素貞接下來的話。
她頓了頓道，“是娘子有了身孕，漢文不想這麽早就被孩子束縛，便瞞著娘子去買了藥，打算偷偷餵娘子服下……”
這話她能說，白素貞卻不能說。
人間世俗觀念根深蒂固。一旦傳出去白素貞這個做媳婦的竟然不要腹中孩兒還讓自家相公前去買藥以做打胎之用……後果不堪設想。
屆時，白素貞又該如何在這錢塘縣在這許家生活下去，而她姐姐嬌容又會如何看待這位弟媳婦？
“許仙，你胡說！”
小青越聽越覺離譜，當即從暗處走出，橫眉冷對，“我姐姐怎麽可能……”
“青兒！”白素貞急忙制止。
“啪！”
與此同時，廳內亮起一道巴掌聲。
幹凈利落，清脆響亮。
許嬌容腦海之中不斷回響著許仙之言，她不曾看小青一眼，於小青說話之際從高堂之上步步而下，張手便甩給許仙一巴掌，含怒而發，下手極狠。
小青目睹此景，心中大驚，喉頭動了動，看了白素貞一眼，見她臉上霜寒似雪，最終還是努力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許仙怕傷了姐姐嬌容，不敢運用真氣抵抗，結結實實地挨下了那一巴掌，瞬時那半邊白皙的臉上便留下了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那巴掌聲響起之際，許嬌容便後悔了。她從未打罵過自家幼弟，這一次當真是氣極失了冷靜。
她伸出手想要撫摸許仙微腫的臉頰，卻在即將碰觸到之時僵在了半空，而關心之語到嘴邊也成了，“你對得起你家娘子嗎？你對得起許家列祖列宗嗎？真是枉讀聖賢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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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嬌容心情甚好。
今日買菜途中，她突感胃中不適，便順道前來這醫鋪請大夫把上一脈。
哪知這一把竟把出了喜脈。
她與李公甫成親已有多年，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
雖然兩夫妻不甚著急，但看著同期成親的鄉裏鄰居弄兒之景，心中難免艷羨。
她近日裏還尋思著要尋個好日子去廟裏請座送子觀音，卻未承想這還沒請呢便懷上了，心中自是歡欣無限。
只她這幼弟又是怎麽一回事？
她這幼弟表面上看去似是弱不禁風，實則身子骨極好，自小到大未曾有過什麽病痛。便連傷風感冒這等小兒常患之癥也未曾有過……
怎地今兒個竟跑到這醫鋪來抓藥了呢？
心頭喜意被疑惑沖淡了兩分，她有些擔心地望向自家幼弟。
許仙聽得姐姐嬌容問話，心中咯噔一響。
“姐姐，漢文回家路上再與你細說分明。”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許仙已有了應答之言。
盡管心虛……但，不管如何，先離開這慶餘堂再說。
許嬌容點頭稱是，二人正欲離開之際，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話，“等等，李夫人，你的菜籃子落在後堂之中啦！”
原來許嬌容是堂內最後一名患者，王大夫見病人皆已離去，正欲飲茶休息片刻，卻未料竟在桌案之側見到了這菜籃。略一思忖，便知是許嬌容落下，急急送了出來。
許嬌容連忙道謝，許仙也微笑行禮。
王大夫沖許仙爽朗一笑，因許仙先前未曾踏足過他這間醫鋪，他也只以為是姐弟情深，做弟弟的陪同姐姐來做檢查，不疑有他，道：“許秀才，恭喜恭喜，李夫人腹中胎兒已一月有餘，非常安穩，不必擔心。”
許嬌容聞言雙頰微微一紅，雖說這是自家弟弟，但這事兒自他人口裏說出來，總難免羞澀。
姐姐……也懷孕了？
許仙一驚。
她記得前世便是如此。許嬌容與白素貞二人在同一月份同一時節查出有孕，甚至於同一日產子……
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轉折點。
便是從懷上她許仙骨肉那一刻起，白素貞徹徹底底放棄了成仙的念頭，只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希冀做一個平凡的女人，平凡的妻子乃至一個平凡的母親。
那時她欣喜萬分，沈浸在即將為人父的喜悅之中，而如今……
許仙不自覺捏緊了手中藥包，指節根根泛白。
因果既定，天道昭彰，命運輪轉，一切影響深遠的節點都未曾改變。
心頭雖有雲浪翻滾，但聞得姐姐有喜，許仙仍是發自內心地替姐姐姐夫高興。
“誒？”
許嬌容忽地反應過來，抓藥需要藥方，看王大夫這模樣顯然不知許仙來意，那漢文抓藥的藥方又是從何而來？
她一想到便當即問了出來。
王大夫聞言微微一楞，將目光轉向了前堂兩位小徒弟。
“娘子昨夜於找尋劉然途中扭傷腳踝，漢文自幼苦讀經書，對岐黃之術也略通一二，便自作主張從古書之上摘抄了張消炎止痛藥方，來請醫鋪夥計配藥。”
那替許仙抓藥的小徒弟聽得心裏直打突，直感嘆這讀書人就是不一般，謊話張口即來不說竟還如此理直氣壯。
見師父目光嚴厲，不敢再瞞，剛欲說出實情，卻發現自己的嘴巴似是被人拿針線縫住了一般，死活打不開。
“怪道今早我見弟妹臉色不是很好，原以為是你這臭小子惹她生了氣，卻原來是她扭傷了腳踝身體不適……不過這藥可不能瞎配，萬一把弟妹治出點毛病來又該如何是好？你一向聰慧，怎得今日竟如此糊塗。”許嬌容嗔怪道。
聞得此言，王大夫起了興致，見徒兒不答便收了目光，轉向許仙，“沒想到許秀才年紀輕輕竟對醫術有如此研究，倒不若把藥方拿出來讓老夫掌掌眼，看看可行不可行。”
許仙怔然，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許嬌容在一旁道好，催促著她快將藥方取出讓王大夫過目。
而王大夫滿臉好奇，期盼地看著她。
許仙知道自己錯了，早在那小徒弟質疑之時，她便知道自己錯了。
她被白素貞懷孕一事沖昏了頭，只急著抓藥，卻忘了做掩飾。
以她之醫術，完全可以做到往藥方之中多加入幾味藥材混淆視聽的同時又讓它具備固有藥效……
可惜如今木已成舟。她無計可施。
總不能將在場之人全部打暈抹去記憶……更何況這其中還有她姐姐許嬌容，她實在做不到。
許仙輕嘆一聲，放開了對那名小徒弟的控制。
那小徒弟突然之間開不了口，苦惱萬分汗流浹背，正疑心自己中了什麽邪術之際，嘴上壓力驀然一松，心頭所念之語已帶出了口，“師父，那是打胎藥！”
……
……
許嬌容沈著臉回到家，許仙緊隨其後。
她踏入正廳，入座飲水，然一口怒氣怎麽也平息不下來，“許漢文，你是不是在外頭養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女人，現在惹出了事要給人打胎？”
她走了一路，也沒想通幼弟抓打胎藥的緣由。
許仙沈默不言。
“打胎？”
小青將將走出自己的房間，聽聞此話心中微微錯愕。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嘛，怎麽會有人要打胎？
她總覺得今日家中氣氛有些古怪。
姐姐自鳳凰山歸來之後便心神恍惚神色莫名，甚至於反鎖房門不讓她進入其內。許仙則神色陰沈行色匆匆拿了銀兩就往外走，她怎麽喚也喚之不應……
現便連夫人都變得古裏古怪。
心下好奇，便悄悄靠近了大廳，躲於暗處偷聽。
“你倒是說話呀！”許嬌容突然一聲怒斥，把毫無防備的小青嚇了一跳。
她探出小半個頭，偷眼瞧許仙，發現她頭壓得極低，面色蒼白，卻始終不發一言。
許嬌容盛怒。
不僅僅是因為這莫名其妙的打胎藥，還因為許漢文居然說謊騙她，而且說得那般流暢利落，仿佛早於心頭演練千百遍。
好啊，原來她弟弟竟是個說謊話不臉紅之人，她作為家姐卻毫不知情。
究竟是她太好騙，還是他太狡猾。
“姐姐……”一縷煙雲之音悠悠而來。
許嬌容聞聲而望。
只見一襲白衣倩影自走廊而來，身姿婀娜，清絕動人。她微垂著眸，長長的睫毛錯落成剪影。
“姐姐，這不關官人的事。是素貞不想……”
“是漢文的錯。”
許仙聞言猛地擡頭，打斷了白素貞接下來的話。
她頓了頓道，“是娘子有了身孕，漢文不想這麽早就被孩子束縛，便瞞著娘子去買了藥，打算偷偷餵娘子服下……”
這話她能說，白素貞卻不能說。
人間世俗觀念根深蒂固。一旦傳出去白素貞這個做媳婦的竟然不要腹中孩兒還讓自家相公前去買藥以做打胎之用……後果不堪設想。
屆時，白素貞又該如何在這錢塘縣在這許家生活下去，而她姐姐嬌容又會如何看待這位弟媳婦？
“許仙，你胡說！”
小青越聽越覺離譜，當即從暗處走出，橫眉冷對，“我姐姐怎麽可能……”
“青兒！”白素貞急忙制止。
“啪！”
與此同時，廳內亮起一道巴掌聲。
幹凈利落，清脆響亮。
許嬌容腦海之中不斷回響著許仙之言，她不曾看小青一眼，於小青說話之際從高堂之上步步而下，張手便甩給許仙一巴掌，含怒而發，下手極狠。
小青目睹此景，心中大驚，喉頭動了動，看了白素貞一眼，見她臉上霜寒似雪，最終還是努力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許仙怕傷了姐姐嬌容，不敢運用真氣抵抗，結結實實地挨下了那一巴掌，瞬時那半邊白皙的臉上便留下了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那巴掌聲響起之際，許嬌容便後悔了。她從未打罵過自家幼弟，這一次當真是氣極失了冷靜。
她伸出手想要撫摸許仙微腫的臉頰，卻在即將碰觸到之時僵在了半空，而關心之語到嘴邊也成了，“你對得起你家娘子嗎？你對得起許家列祖列宗嗎？真是枉讀聖賢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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