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關燈
小
中
大
十四
星稀月高，四月裏的春風已帶上了幾分熱意。酒桌邊的客人醉得七倒八歪，趴在桌上說胡話。
李公甫也是如此。
許嬌容怎麽也拖不動自己這個睡得死沈的相公，氣呼呼道：“睡得像死豬一樣，那你就在這露天過夜好了！”
小青尚未進房，見此情形，趕緊上前相助，“夫人，我來幫你吧。我手勁大，我們一人扛一邊把老爺送回屋裏去。”
許嬌容在酒席之上就已經打量過這位弟妹的義妹，見她容貌秀美，又滴酒不沾，心中頗為滿意，更是期待起明日自家弟妹的奉茶禮來。她心中對這弟妹其實頗有幾分好奇，也不知是自家弟弟情人眼裏出西施呢，還是這弟妹確實如弟弟所言那般好。
她不知道的是小青滴酒不沾是怕自己酒後忘形，一不小心現出原形嚇壞了眾人。
“好。那青兒你幫我搭把手。”
另一邊廂，許仙已經緩步行至自己房門前。
隔窗而望，隱約可見內裏有燈火搖曳。
佳人的身姿在這素白窗紙之上投下一道清美的剪影。
此情此景漸與前世成婚之夜重疊，許仙微微有些恍惚，她佇立於門口躊躇不前，心臟狂跳不已。
她在怕些什麽呢？
進房先揭了白素貞的頭蓋，讓她在臥房裏安睡，然後自己再前去書房過夜不就可以了？反正自己向來起得早，也不懼姐姐會發現破綻。
心裏暗自打定主意，正欲推門之際，白素貞清越的聲音便從房內傳了出來，“漢文為何不進來呢？”若山間汩汩清泉，悠揚動聽。
許仙絲毫沒有心理準備，按壓於門上尚未用力的手哆嗦了一下，剛剛湧起的勇氣眨眼無蹤。
“漢文見今夜月色甚美，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只是賞月，賞月……”底氣漸弱。白素貞可不是尋常人，神念一動便知她在門前做些什麽了，她這話顯然沒什麽說服力……
當下強自按壓住內心緊張，推門進入房內。
只見白素貞身著大紅嫁裳坐於床沿，下頷隱隱露於紅蓋頭之外，在昏黃燭光的輝映之下，色若瓊玉，光潔無暇。
許仙艱難地將視線轉移開來，一時間只覺自己口幹舌燥，遍體生熱。
她調整呼吸，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慢慢揭開了紅蓋頭。
紅蓋頭自下掀起，那張傾世絕色的容顏也一點一點露出來，倒映在了許仙的雙眸之中。
那姑娘以冰為骨玉為神。
一雙剪水明眸中泛著星星笑意，正盈盈望著她。
因有鳳冠霞帔映襯，原本飄渺若仙的姑娘似沾染上了一絲人間煙火，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清高得令人覺得有些遙不可及。
即便許仙早有心理準備，一時間仍是被眼前之人晃花了眼。
“白、白姑娘。”
許仙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想要掩飾，哪知太過慌亂，一時間竟結巴了起來。
呆子。
白素貞輕笑，玩心大起，眼中隱隱透出幾分促狹之意，“你我既已結為夫妻，又何必喚得如此生疏呢？於禮來說，你該喚素貞一聲娘子才對。”
“白姑娘說笑了，”許仙好不容易才緩過神，趕緊道，“漢文與白姑娘結親一事不過是假鳳虛凰，各為所需……”
白素貞眉微挑，唇輕勾，“哦？許官人，按這人間習俗，明日裏我該早起去為姐姐姐夫奉茶才是，若你一時疏忽在他們二人面前如此稱呼於我……你說他們會不會起疑心呢？”
這一聲“許官人”喚得許仙心池蕩漾，腦中一片空白。
她讀書萬卷，胸中道理萬千，但在心上人面前終是落了下風，駁不出一句話來。
白素貞看著許仙那手腳都似乎無處安放的模樣，嘴角弧度越發上揚，“官人，天色已晚，你我是否該早些安歇了呢？”
聲音輕輕柔柔，飄飄蕩蕩，那久違的“官人”稱呼在許仙腦海中轟炸著，只覺時光驀然回溯，前世的日子似又重新回來了一般。
她怔怔望著白素貞，見她一身紅衣半倚半靠在床梃邊，懶懶笑著，眼角眉梢間皆是柔意。
一時間有萬般情絲湧上心頭，竟鬼使神差般喊出了聲，“娘子……”聲音微顫。
待到脫口而出時，才發現前世非今生，“……既然天色已晚，那漢文便先行告退了。”佛經在她心中流轉千百遍，方才將她從虛妄之中拉回現實。
白素貞何等敏感之人，自是聽出了那聲“娘子”中蘊含的無限柔情，再看許仙怔神之色，心中微有了幾分異樣之感。
然而還未等她細品，許仙便已恢覆了先前那番淡然的模樣，說出的話也與先前一般，禮貌中透著淡淡疏離。
她壓下了心頭莫名上湧的不悅，挑眉淺笑，“官人，你去哪呢？這裏就是你的房間呀……”
“漢文去書房安睡即可。還望白姑……娘，娘、娘子你也早些休息。”許仙心頭微澀，她豈會喚錯呢？她恨不得生生世世這般喚她，但只恐自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方才刻意用稱呼來將前世今生區分開來。
“官人，你我皆是女兒之身，同睡一床又有何礙？”白素貞站起身來，似笑非笑，一點一點逼近許仙。
許仙垂眸低簾，感受到白素貞的迫近，心跳又加速了幾分，聲音似卡在喉中無法出來。
直至兩人相距不過半尺，熟悉的冷香自那姑娘身上傳來時，她才於恍惚間回了神，慌亂倒退。
“你是在害怕些什麽嗎？”許仙的舉動很難不讓白素貞多想，再憶起兩人自見面起種種經歷，聲音漸漸轉涼，“因為……素貞是一條蛇？”
若說先前之言皆帶了一份戲弄之意，那此時此刻，白素貞是真的有些怒了。
世間修士多如牛毛，但似她這般已經可以破碎虛空的修士又有幾何？超絕的修為與天資，足以讓修行界的眾多天驕趨之若鶩，即便是妖又如何？現在一個小小許仙竟敢如此看輕於她，這讓向來高高在上的她有些無法接受。
先前心中雖偶有腹誹，但終歸未曾挑明，只是許仙這若即若離的態度著實令她懊惱，報恩之事並非一天兩天，若是互相不夠了解甚至不能夠和洽共處，她該如何在許嬌容面前助她？
一著不慎，假成親之事被揭穿了又該如何是好？
她不過就是想成個仙而已，千年修行下來都是順風順水，卻偏偏在這最後一步遇到了阻礙。
“不是的……”
許仙微驚，知道白素貞誤會，欲要解釋，然而尚未說完，便被白素貞打斷。
“罷了……你要走的話就走吧。明早敬茶之時記得不要喚錯稱呼，稍微配合一點。”她突然興致全無，有些意興闌珊起來。
許仙偷瞥白素貞，見她唇邊笑意一已斂起，眸內清冷一片，似有霜雪凝結，心中驀地一緊。
沈默了半晌，緩緩走至床前，脫下鞋子上了床榻，聲音微有些喑啞，“娘子，夜深了，我們休息吧。”
白素貞背對著許仙，許仙看不到她臉上神色，但是明顯感受到她那纖瘦的背部微微一僵。
“同情還是施舍？”白素貞的聲音輕輕的，淡淡的，宛若一縷薄煙似要轉瞬而去，聽得許仙有些心慌。
“我是妖是不爭的事實，而且還不是那種可愛多毛的種類，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你們人類不是有句話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雖是修士，但畢竟還是人身，做不到的話不必勉強自己。”
“不是……”
許仙喉中發緊，苦笑一聲，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片刻之後才道：“娘子誤會了，這是漢文自身問題，與娘子無關。漢文自幼被作男兒培養，這心性習氣自也沾染了幾分男兒作派，唯恐冒犯了娘子……方才時常刻意回避娘子。”
“哦？”
半晌後，白素貞側身挑眉，風輕雲淡地問，“你的意思是說其實你……喜歡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星稀月高，四月裏的春風已帶上了幾分熱意。酒桌邊的客人醉得七倒八歪，趴在桌上說胡話。
李公甫也是如此。
許嬌容怎麽也拖不動自己這個睡得死沈的相公，氣呼呼道：“睡得像死豬一樣，那你就在這露天過夜好了！”
小青尚未進房，見此情形，趕緊上前相助，“夫人，我來幫你吧。我手勁大，我們一人扛一邊把老爺送回屋裏去。”
許嬌容在酒席之上就已經打量過這位弟妹的義妹，見她容貌秀美，又滴酒不沾，心中頗為滿意，更是期待起明日自家弟妹的奉茶禮來。她心中對這弟妹其實頗有幾分好奇，也不知是自家弟弟情人眼裏出西施呢，還是這弟妹確實如弟弟所言那般好。
她不知道的是小青滴酒不沾是怕自己酒後忘形，一不小心現出原形嚇壞了眾人。
“好。那青兒你幫我搭把手。”
另一邊廂，許仙已經緩步行至自己房門前。
隔窗而望，隱約可見內裏有燈火搖曳。
佳人的身姿在這素白窗紙之上投下一道清美的剪影。
此情此景漸與前世成婚之夜重疊，許仙微微有些恍惚，她佇立於門口躊躇不前，心臟狂跳不已。
她在怕些什麽呢？
進房先揭了白素貞的頭蓋，讓她在臥房裏安睡，然後自己再前去書房過夜不就可以了？反正自己向來起得早，也不懼姐姐會發現破綻。
心裏暗自打定主意，正欲推門之際，白素貞清越的聲音便從房內傳了出來，“漢文為何不進來呢？”若山間汩汩清泉，悠揚動聽。
許仙絲毫沒有心理準備，按壓於門上尚未用力的手哆嗦了一下，剛剛湧起的勇氣眨眼無蹤。
“漢文見今夜月色甚美，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只是賞月，賞月……”底氣漸弱。白素貞可不是尋常人，神念一動便知她在門前做些什麽了，她這話顯然沒什麽說服力……
當下強自按壓住內心緊張，推門進入房內。
只見白素貞身著大紅嫁裳坐於床沿，下頷隱隱露於紅蓋頭之外，在昏黃燭光的輝映之下，色若瓊玉，光潔無暇。
許仙艱難地將視線轉移開來，一時間只覺自己口幹舌燥，遍體生熱。
她調整呼吸，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慢慢揭開了紅蓋頭。
紅蓋頭自下掀起，那張傾世絕色的容顏也一點一點露出來，倒映在了許仙的雙眸之中。
那姑娘以冰為骨玉為神。
一雙剪水明眸中泛著星星笑意，正盈盈望著她。
因有鳳冠霞帔映襯，原本飄渺若仙的姑娘似沾染上了一絲人間煙火，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清高得令人覺得有些遙不可及。
即便許仙早有心理準備，一時間仍是被眼前之人晃花了眼。
“白、白姑娘。”
許仙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想要掩飾，哪知太過慌亂，一時間竟結巴了起來。
呆子。
白素貞輕笑，玩心大起，眼中隱隱透出幾分促狹之意，“你我既已結為夫妻，又何必喚得如此生疏呢？於禮來說，你該喚素貞一聲娘子才對。”
“白姑娘說笑了，”許仙好不容易才緩過神，趕緊道，“漢文與白姑娘結親一事不過是假鳳虛凰，各為所需……”
白素貞眉微挑，唇輕勾，“哦？許官人，按這人間習俗，明日裏我該早起去為姐姐姐夫奉茶才是，若你一時疏忽在他們二人面前如此稱呼於我……你說他們會不會起疑心呢？”
這一聲“許官人”喚得許仙心池蕩漾，腦中一片空白。
她讀書萬卷，胸中道理萬千，但在心上人面前終是落了下風，駁不出一句話來。
白素貞看著許仙那手腳都似乎無處安放的模樣，嘴角弧度越發上揚，“官人，天色已晚，你我是否該早些安歇了呢？”
聲音輕輕柔柔，飄飄蕩蕩，那久違的“官人”稱呼在許仙腦海中轟炸著，只覺時光驀然回溯，前世的日子似又重新回來了一般。
她怔怔望著白素貞，見她一身紅衣半倚半靠在床梃邊，懶懶笑著，眼角眉梢間皆是柔意。
一時間有萬般情絲湧上心頭，竟鬼使神差般喊出了聲，“娘子……”聲音微顫。
待到脫口而出時，才發現前世非今生，“……既然天色已晚，那漢文便先行告退了。”佛經在她心中流轉千百遍，方才將她從虛妄之中拉回現實。
白素貞何等敏感之人，自是聽出了那聲“娘子”中蘊含的無限柔情，再看許仙怔神之色，心中微有了幾分異樣之感。
然而還未等她細品，許仙便已恢覆了先前那番淡然的模樣，說出的話也與先前一般，禮貌中透著淡淡疏離。
她壓下了心頭莫名上湧的不悅，挑眉淺笑，“官人，你去哪呢？這裏就是你的房間呀……”
“漢文去書房安睡即可。還望白姑……娘，娘、娘子你也早些休息。”許仙心頭微澀，她豈會喚錯呢？她恨不得生生世世這般喚她，但只恐自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方才刻意用稱呼來將前世今生區分開來。
“官人，你我皆是女兒之身，同睡一床又有何礙？”白素貞站起身來，似笑非笑，一點一點逼近許仙。
許仙垂眸低簾，感受到白素貞的迫近，心跳又加速了幾分，聲音似卡在喉中無法出來。
直至兩人相距不過半尺，熟悉的冷香自那姑娘身上傳來時，她才於恍惚間回了神，慌亂倒退。
“你是在害怕些什麽嗎？”許仙的舉動很難不讓白素貞多想，再憶起兩人自見面起種種經歷，聲音漸漸轉涼，“因為……素貞是一條蛇？”
若說先前之言皆帶了一份戲弄之意，那此時此刻，白素貞是真的有些怒了。
世間修士多如牛毛，但似她這般已經可以破碎虛空的修士又有幾何？超絕的修為與天資，足以讓修行界的眾多天驕趨之若鶩，即便是妖又如何？現在一個小小許仙竟敢如此看輕於她，這讓向來高高在上的她有些無法接受。
先前心中雖偶有腹誹，但終歸未曾挑明，只是許仙這若即若離的態度著實令她懊惱，報恩之事並非一天兩天，若是互相不夠了解甚至不能夠和洽共處，她該如何在許嬌容面前助她？
一著不慎，假成親之事被揭穿了又該如何是好？
她不過就是想成個仙而已，千年修行下來都是順風順水，卻偏偏在這最後一步遇到了阻礙。
“不是的……”
許仙微驚，知道白素貞誤會，欲要解釋，然而尚未說完，便被白素貞打斷。
“罷了……你要走的話就走吧。明早敬茶之時記得不要喚錯稱呼，稍微配合一點。”她突然興致全無，有些意興闌珊起來。
許仙偷瞥白素貞，見她唇邊笑意一已斂起，眸內清冷一片，似有霜雪凝結，心中驀地一緊。
沈默了半晌，緩緩走至床前，脫下鞋子上了床榻，聲音微有些喑啞，“娘子，夜深了，我們休息吧。”
白素貞背對著許仙，許仙看不到她臉上神色，但是明顯感受到她那纖瘦的背部微微一僵。
“同情還是施舍？”白素貞的聲音輕輕的，淡淡的，宛若一縷薄煙似要轉瞬而去，聽得許仙有些心慌。
“我是妖是不爭的事實，而且還不是那種可愛多毛的種類，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你們人類不是有句話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雖是修士，但畢竟還是人身，做不到的話不必勉強自己。”
“不是……”
許仙喉中發緊，苦笑一聲，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片刻之後才道：“娘子誤會了，這是漢文自身問題，與娘子無關。漢文自幼被作男兒培養，這心性習氣自也沾染了幾分男兒作派，唯恐冒犯了娘子……方才時常刻意回避娘子。”
“哦？”
半晌後，白素貞側身挑眉，風輕雲淡地問，“你的意思是說其實你……喜歡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