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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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府院中,許仙立於廊檐之下,看那江南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濺起朵朵水花。

她身著月白色長衫,身材雖有些單薄,但卻面如冠玉,溫文爾雅,端的是一位飄逸出塵的翩翩少年郎。

“漢文,雖說這已是三月天,但依舊是極冷的,你多穿些衣服。”

一位美貌少婦自走廊而來,將手中風衣輕輕披於許仙身上。

許仙本有些魂不守舍,此刻身子被風衣罩住,倒是回過了神,微微一笑,“姐姐,漢文不冷,你也知道漢文自幼身子骨壯實,多年來未曾有過什麽病痛。”

許嬌容聞言皺眉,“呸呸呸,再過段日子就是清明了,這種話可說不得。”

交代囑咐一番,許嬌容便先行離開。

清明……

許仙苦笑一聲。

前世清明,她於斷橋遇到一生摯愛,從此一世沈淪。

可惜她耳根太軟,致使白素貞深陷雷鋒塔底二十年。

雖然二人最後白日飛升,似是苦盡甘來,但是只有她們兩位當事人知道,自此以後一仙一佛,塵緣永斷。

她放棄長生之道,舍棄佛陀之位,耗盡法力逆轉時空來到她們未曾相遇之初,意欲逆天改命,重來一世,卻不料難敵天道無情。

冥冥之中,一些因果悄然改變。

她依然是那個錢塘縣許仙,她依然有個美麗善良的姐姐許嬌容,她依然有個直率不失天真的捕頭姐夫李公甫,但是,但是……

為何,為何……

她一介堂堂七尺男兒竟變作了女兒之身?

她的意識在逆轉時空之時受到重創,直到近年才逐漸蘇醒。

蘇醒之後,她便發現了這具軀殼的異常之處。

即便念佛數百年一顆凡心早已化作磐石,也禁不住差點重新暈死過去。

如此又該讓她以何種面目去見那故人白素貞呢?

五百年的修禪歲月於修士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但是當那個修士心中有了情與牽掛,那五百年時光又是何其之漫長。

許仙靠著與白素貞那短短三年美好回憶渡過了靈山之上五百年。

那些舊日記憶不曾隨著時光遠去而褪色,反倒愈發鮮妍動人起來。

記憶回溯,她以旁觀者姿態去看待她們之間的戀情,反倒另有一番心境。

白素貞為報答千年之前的救命之恩,下嫁與她,恩情恩情,恩在前,情在後。為了不暴露蛇妖身份嚇壞她這個弱書生,以一己之力扛下莫大壓力。

早在逆轉時空之前,她便立下誓言,若能成功,重來一世,她定要與白素貞先有情後成婚。

只是如今……

許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寬慰自己。

她這世的情況著實有些怪異,雖為女子,卻自小做男裝打扮,便連唯一至親許嬌容也不知其中玄妙。

原是因為許家在這錢塘縣雖算不得是那書香門第名門望族,卻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若無子嗣繼承香火,實是愧對列祖列宗。

許母在分娩許嬌容之時便已元氣大損,只是被俗世香火理念所困,不得已又冒險生下了她。

按照前世軌跡,許仙確實是個男兒,奈何今生因果逆轉,她成了女子。

許母擔心丈夫會遵從婆婆提議,再迎娶個美嬌娘以繼香燈,便自作主張用事先從外縣買來的男嬰瞞天過海,騙過了丈夫與婆婆。

從此往後,只將許仙女扮男裝做男兒撫養。

也幸得如此,許仙前世神魂蘇醒之際,才不至於過分慌亂。

畢竟,她是女兒身男兒心,這男裝扮相倒是讓她有幾分安心和舒坦。

只可惜,在她六歲那年,父母依舊因瘧疾而死,而祖母也在此後一年因憂思過度,藥石無醫,不治身亡。

這事讓許仙頗為自責與難過。

前世,她便是因為父母有疾卻無力相助而放棄讀書與功名,選擇走醫之一途。

沒想到,重來一世,依舊錯過,似乎天道早已將命運的漏洞補上。

再聯想至重生以來種種經歷,似乎除了她自己本身有意無意回避了與前世一樣的選擇之外,其餘事件無一不是遵循著前世軌跡而走,這讓她心裏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之感。

呵……天道。

在那浩渺的天道之前,她許仙終歸不過是滄海一粟,渺小低微宛若螻蟻,卻妄想憑借前世記憶窺破天機改變命運,到頭來卻終究只是笑話一場。

許仙微有些失神,見雨水澄澈,水珠逗趣,不自覺間伸出手去接引天上凈水。

雨滴落在她的手掌之上,竟於瞬間蒸發,似是未曾來過這人世間。

……

……

日月輪回,鬥轉星移,時間宛若白駒過隙,轉眼間便到了清明之際。

踏青時節,許仙一行三人在墳頭上香磕頭,燒紙掃墓。之後,許仙見姐姐姐夫二人濃情蜜意,不欲打擾,便先行告退。

她斜負一柄油紙傘走下山頭,繞過西湖,走上了斷橋。

她與白素貞緣起於此,卻也緣盡於此。

五百年後故地重游,自是別有一番心境。

……

……

清晨霧氣濃重,早先又下了一場春雨,此時平靜的湖面之上還帶有幾分朦朧水色,令人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許仙目力非凡,一眼便透過那飄渺水霧,看到了那座矗立於西湖中心的古亭。

古亭之內有兩位巧笑嫣然的女子,一青一白,清美如畫。

許仙微微怔然。

一雙清目只緊緊盯著白衣女子那熟悉到即便閉著雙眼也能夠用筆畫勾勒出來的柔美輪廓,任憑濕意逐漸氤氳眼眶。

那白衣女子似有所覺,隔著薄霧遙遙一望,視線恰與許仙對上。

許仙心中微慌,忙將視線移了開來。

只是她五感敏銳,此刻那帶著探究意味的視線落在她的臉頰之上她又如何不知?一時間只覺臉頰有些微微的溫熱。

許仙知道自己今天不該來的。

既然決心放下,不再讓上世的悲劇在命運的既定軌跡下重演,就該避而不見,不再讓她背負宿命的姻緣才是。

只是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她只想再遙遙地望她一眼,她的娘子,她的好娘子,白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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