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這個世界（四）

等待片刻後，見無人接話，漣音從公文包內取出兩份已經提前擬好的文件：

“這是我們按照唯一可接受的條件擬的停戰協議，一式兩份，雙方各持一份。如果你們不同意，那我們不必再浪費時間，我即刻返回幽染，準備後續戰事。”

“……你們的條件，我需要請示我們的總統閣下。”哈裏斯故意搶在布萊特前面開口，拿走一份協議，轉身走出營帳去通電話了。

營帳內，只剩下了布萊特、漣音、緹亞和記錄員。

布萊特有些坐立難安。他瞥了一眼鎮定的漣音，移開了視線，心中五味雜陳。

漣音嘆了一口氣，註視著布萊特，輕輕地說：

“布萊特，你還記得，那個秋初晴朗的早晨，年少的你在操場上，鏗鏘有力地說要為實現種族平等、國家昌盛、民眾富足而奮鬥終身的演講嗎？我當時覺得，你優秀、強大、正直、善良，你就是我輩未來前進的燈塔，你就是照耀鼓舞著所有人的太陽。布萊特，我現在才醒悟，你根本不是什麽光，你只是一面反射他人光芒來掩飾內心空虛的鏡子罷了。你喜歡真實的自己嗎，有人喜歡真實的你嗎？成為金沃軍總司令、站上金沃權力和財富高峰的你，真的為更多弱勢的種族主張過公平嗎？你所謂的消除種族歧視，實際上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給你貪戀權勢的私欲披上一層正義的外衣，你和獅族的強盜行徑又有什麽本質區別？不擇手段地算計，逼走害死周圍真正關心你的人，毫無顧忌地發動戰爭，踩在屍山血海上的你，真的快樂嗎？”

布萊特的眼前閃過弟弟咧嘴笑著喊他哥，繼母收到他信封時拭去的喜悅淚花，父親摟著肩說以他為傲的畫面……如今弟弟死了，繼母瘋了，父親辭職退隱，杳無音訊。

他執拗地相信，只要不付出真心，就沒有人能傷害他；只要保持絕對理性，他就會走上最高效正確的路。

他高中時喜歡過一個女生，但因為得知對方是素食種族，為了未來的發展，他選擇看著被自己拒絕的她被別的男生追走；他有繪畫天賦，尤其喜歡色彩濃郁的油畫，教他的繪畫名師想收他作為關門弟子，但畫畫很難出人頭地，他選擇遺憾婉拒；他的化學成績極優，但為了繼承家業，大學選專業時，他還是選擇了金融專業；畢業後，追求他的富家千金、貴族小姐很多，其中有不少賢妻良伴，但他怕自己種族身份暴露，在擁有足夠權勢前，都不敢成婚組建自己的家庭，只是與有利用價值的那些女人保持著各種暧昧關系……

他竟一時失神。為了得到那些快感，覆仇的快感、權勢的快感、享樂的快感……他好像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發自內心地幸福快樂過了。

眼前漣音悲憫的臉，和記憶裏當初那個在初夏湖邊青澀向他告白的漣音的臉重合，那個瞬間他甚至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他當時接受了她，是不是就能夠早點被她點醒，擁有不一樣的人生？

這個他根本不曾放在眼中的女人，此刻正閃耀著某種令他刺目的光芒，仿佛她的身上擁有他最缺乏的一種東西。

他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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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裏斯掀開簾幕進來，打斷了布萊特的思緒：

“漣音小姐，你很幸運。既然希爾洛已死，我們總統閣下為盡快實現兩國和平、減少傷亡，經過深思熟慮後，最終同意了你們的停戰方案。”

“是嗎。”漣音冷哼一聲，不想再多廢話，“那我們開始協議簽訂工作吧。緹亞，你把密碼盒中的幽染王國協議專用印泥拿出來。”

“漣音閣下……”緹亞橫眉咬唇，滿臉悲憤，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原來他根本，沒有任何機會，為保護她奮不顧身。

為什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希爾洛陛下在天之靈，會多麽痛苦？幽染其他人，都知道她的決定嗎？他們為什麽不阻攔她？

漣音微微皺眉：“要我親自來拿嗎？”

緹亞拼命忍住就要滾落的眼淚，顫抖著從包裏取出了加入特殊覆合香氣的印泥。

漣音在幽染代表處簽完字後，用食指沾著印泥按下了手印。

布萊特和哈裏斯也在金沃代表處留下了簽字和手印。

“我的助手緹亞會將這份協議帶回幽染。請你們務必保證他路上的安全，否則今夜未收到停戰協議的幽染，照樣會出兵攻打你們。”漣音警告道。

走出營帳，外面的陽光正盛。

在四個荷槍實彈的肉食種族士兵的押送下，漣音將緹亞送到金沃軍營門口，在門前輕輕停下了腳步。緹亞捧著存有停戰協議的上鎖鐵盒，走出門外沒幾步，突然轉身望向她，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漣、漣音小姐……”

“快回去吧。”漣音微笑著向他揮揮手，風中飛舞的天藍色短發似與幽染的晴空融為一體：

“希望明年幽染之門的山坡上，能再見到遍野盛開的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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