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什麽是道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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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是道義(四)

漣音和凡戈合作完成的這次報道,因為披露的信息獨特且重磅,從一眾報道現場救援情況和礦井公司情況的文章中脫穎而出,不但引發了社會輿論的喧嘩,也引起了金沃國土資源署的註意,高調介入了對葛雷西魯自然資源局的反腐調查,最終官方宣布了調查結果,揪出了一串地方官商勾結的犯罪分子,哈桑也被判處三十年□□的重罪。不幸的是,被困的13名礦工最終確認遇難;幸運的是,遇難礦工的家屬均獲得了超過一百萬的賠償,包括那名寡婦莫娜。

盡管如預料中的,這篇新聞事件沒有一點進入頭條的機會,但她的工作受到了麥吉和組長的認可和表揚。

“凡戈,沒想到你照片拍得這麽好。”漣音跑到凡戈工位上,告訴他報道被表揚的事情,並請他吃中飯。

“我應該拍得不好嗎?”凡戈不樂意地反問。

“那也不是……一開始我看大家都不願意找你合作,可是我覺得你挺好的。”

“……”凡戈臉一紅。

“她們說你遲到早退,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漣音沒有察覺他泛紅的耳尖。

“因為我對導師不夠恭敬,他就讓我淩晨4點集合,晚上1點回家,說要鍛煉我的意志和耐心。”凡戈淡淡地說。

“什麽?你和大家解釋……”漣音忽然住口了。解釋了,就是在說帶教導師故意刁難人,大家會相信誰呢?況且,不夠恭敬這個事,確實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那你就被這樣誤會著嗎?”

“我無所謂。”凡戈滿不在乎,“沒人找我,六個月試用期到了我就走人,去別的公司。在哪打工不是打?”

“那……把女記者臉揍腫呢?”

“她侮辱我的家鄉還有學校。”

“那是很過分啊……誒,你不是說不打女人嗎?”

“前提是不要越過我的底線。我已經下手很輕了。”凡戈斜她一眼,“怕了?”

“我都不怕哈桑,還怕你嗎?”漣音咧嘴一笑,“那以後我還找你搭檔哦。”

“隨便。”凡戈手指轉著筷子,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上次給莫娜拍的照片記得給我哈,我要給她寄過去。”漣音提醒道。

“我已經寄過去了。”

漣音怔怔地看著他。這個男人,居然如此細心嗎?

“哎呀!”漣音一拍腦袋,“忘記讓你帶我去看葛雷西魯山的美景了!”

“你要是真的有興趣,下次一定帶你去看。”凡戈低頭扒著面條,氤氳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一言為定。”漣音往嘴裏送了一口飯。

下午,麥吉叫住漣音:“今天忙忘了和你說,今晚陪我去吃頓飯,你化個妝,稍微有點正式感吧。其他媒體也會有記者來。”

“啊……好的。”漣音拿出工位抽屜裏的化妝品和商務休閑裝奔向衛生間。平時她都是穿T恤襯衫牛仔褲,最方便舒適的衣服,但為了應對突發的場合,記者都會隨身準備化妝品和商務套裝。

坐在麥吉的車上,漣音忍不住問:“組長,麥吉姐,今晚是什麽場合?我還沒經歷過正式的飯局,我一個新人怕搞砸了……”

“帶你認識一下政府的人脈:剛上任的建設局市政處處長曼德夫。這次飯局,除了我們還有《金沃日報》、《金沃新聞報》的記者。”

“可是組裏那麽多前輩,怎麽會輪到我認識這樣的高級官員?”漣音好奇。

“處長說了,想看到一些年輕的新聞力量,多給年輕人提供機會。”

“漣音,你酒量怎麽樣?”組長突然問。

“我……我不喝酒。”漣音茫然地問,“這種場合,是不是必須喝酒?”

“認識一下,不會喝多的。到時我們也會替你擋。”組長安慰道,“慢慢來吧,但以後總是要學會喝的。”

漣音忐忑地攥緊了裙擺。

她們三人進入了一間風格頗為高雅的包廂,另外兩家報社的記者已經入座了。恰好處長和秘書也到場。

一陣寒暄後,各家開始介紹自己。

《金沃日報》是一名年齡稍長的男性記者和一名年輕女記者伊莎貝爾,女記者長相精致,祝酒詞說得大方又流暢。

《金沃新聞報》也是三名女記者,其中兩名女記者都比較年輕,一個比較胖叫南茜,還有一個女孩則十分嬌俏,也是伶牙俐齒的,叫凱蒂。

“看到這些新聞界的年輕新生力量,我感到十分欣慰。今天大家有緣聚在這裏,喝不喝酒隨意,盡興就好!”漣音聽到曼德夫這麽說,心裏一塊石頭放下,感激地笑了笑。

“曼德夫處長,我們平時都習慣喝酒的,今天剛認識您,怎麽說也要喝兩杯不是?”伊莎貝爾笑著斟上紅酒。

“就是呀,處長,不會是您怕被我們灌醉吧?”南茜也倒了半杯。

“處長,我平時不怎麽喝酒,但今天我說什麽也要喝幾杯,認識您我覺得能學到很多東西。”凱蒂接過南茜的酒瓶,先倒了一些,又加了一點。

漣音下巴差點掉桌上。

她瞬間明白了,也許剛剛那個,只是曼德夫禮節性的開場白罷了。

眼見著曼德夫和組長、麥吉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漣音只好硬著頭皮朝自己酒杯裏倒酒:“應該的、應該的,我也喝酒吧。”

漣音在其他人的帶領下,跟著舉杯。酸澀苦辣的血一般的液體淌進喉嚨,燒得她渾身難受,她勉強地囫圇吞下。

敬酒三巡,曼德夫仿佛無意中說道:“實不相瞞啊,各位記者朋友。接下去處裏有一個重大地下管廊改造項目,需要請一家媒體做個獨家專訪,向市民們詳細地介紹一下。你們三家都是新聞業界的一流報社,我一直想不好請誰來做。所以才邀請你們來,給我介紹介紹,你們各自有什麽優勢,我也好跟領導匯報。”

記者們紛紛心領神會,一邊敬酒恭維,一邊吹噓自家報社。漣音這邊,主要都是組長和副組長麥吉在敬酒。

漣音如坐針氈。

精明的曼德夫很快便看出了玄機,直接向漣音舉杯:“漣音記者,我看你不怎麽喝酒,是不是晚上吃得不愉快啊?”

漣音看著組長她們無奈而憂慮的眼神,心一橫,決定大無畏犧牲自己,這次一定不能給組長們丟臉,無論如何要爭取一下獨家專訪的機會。

“沒有,處長,我領導敬完您,我才好開始敬嘛!”漣音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可能是發現另外兩家的年輕女記者們喝酒從容,曼德夫開始逮著漣音不放地灌她酒,一會說她畢業於金沃國立大學是高材生,一會說她一定不能辜負領導的栽培和期望,一會又說看到她想到了自己的讀高中的女兒希望她也能考個好大學……

漣音眼前的曼德夫逐漸開始扭曲,他笑著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了一排鋒利的牙齒,沾著紅色液體的爪子朝她伸過來,她瑟縮著身子想要逃跑,可是越來越多的酒杯將她團團圍住,她怎麽喝也喝不完,杯子裏的液體越來越多,洶湧著、沸騰著、呼嘯著掀起滔天巨浪,覆盆而下淹沒了她……

“處長,漣音她真的喝不了了,剩下的我替她喝……”好像是麥吉姐的聲音,漣音擡不起沈重的眼皮。

“處長,晚上唱歌她就不去了,你看人都站不起來了,我陪你……”

“漣音,你家住在哪?漣音?……”

“漣音,喝點醒酒茶吧……”

溫熱的暖流撫過灼燒的喉管和胃壁,漣音突然感到一陣反胃。

她這是在哪?不能隨便吐在地上,給組長她們造成困擾就不好了……

一只臉盆及時地出現在床邊,她哇地一聲嘔了出來。酸辣刺鼻的氣味頓時彌漫開來,漣音感覺頭腦似乎清醒了一些。

或許是被氣味熏到,漣音的眼前模糊一片,忍不住地掉下了眼淚。

“漣音,今天委屈你了。”是麥吉的聲音。

“麥吉姐?這是……在哪?”漣音勉強地擡起頭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

“這是我家。你剛才醉得不省人事,我們怎麽也問不出你家裏地址,我就先把你帶回來了。”

“謝謝,給你添麻煩了。”漣音依然感覺頭皮發暈,她仿佛想起什麽,急切地問到:“我們拿到那個獨家專訪權了嗎?”

“……呵,應該是黃了。”麥吉聳聳肩膀,“這會另外兩家的記者應該還在陪曼德夫唱歌吧。”

“對不起啊,我真的盡力了……”漣音沮喪到了極點。

那麽自己拼命喝那麽多酒,到底是為了什麽?明明他們都知道,自己根本撐不到最後。明明一開始,她就註定會輸,可是她只能被推著朝這條死路上走去。

他們想要的,就是一個小醜,一個玩具罷了。

“是我該說抱歉。我沒有料到這次會有這樣的競爭,否則我肯定會找組裏那個能喝的姑娘去。”麥吉也喝了一口醒酒茶。

“麥吉姐也是因為看重我,想給我介紹人脈。是我辜負了你和組長的期望。”漣音搖搖頭,眼眶泛潮。

麥吉欣慰地看著她。

“這樣的事情,是不是經常發生?”漣音脫力地躺下。

“不少見。但曼德夫是真的惡心,死咬著一個年輕女生灌酒的,人品算差的。”

“就沒有人反抗嗎?其他報刊的記者女孩,也是被迫無奈吧,誰會真的想和那個禿頭油膩男喝酒?”

“太天真了。你哪來的證據?他從來都沒有逼你,都是你自願喝下去的。更何況,吃個飯喝個酒怎麽了,這根本不違反任何法律。”麥吉冷笑,“就算你真的曝光搞臭了他,那以後誰還敢聯系你?接替他的處長就一定比他強?整個官場商場就是這樣,我們只能接受和習慣。”

“漣音,你記住,我們不可能揭露所有社會黑暗,我們只能利用權貴的利益沖突去呼籲一部分的正義。”

漣音還發脹的大腦吃力地消化著這句話。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正邪,每個人上人手上都多少沾著銅臭或血淚。”麥吉給她蓋上被子,“你今天就睡在我這邊,別回家了,你也怕你爸媽擔心你吧。”

“真是太感謝了!麥吉姐,我想借用一下你的電話,我和我媽媽說一下,免得她擔心。”漣音連連道謝。

“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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