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關燈
再見

雨下了一整夜,一直到清晨天色漸亮,雨聲變小,何夕才縮在沙發上睡著。

他最不喜歡夏天了。

夏天總斷不了要下雨,下雨就會打雷,打雷他就會想起過往不好的種種。

才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何夕被一通電話吵醒。

是北城精神病院打來的。

電話裏,院長的聲音很急。

“我馬上來!”

何夕快步沖到玄關,抓起鞋櫃上的車鑰匙便奔了出去。

院長說,何晴吃過早飯後就不對勁,回到房間後便開始大鬧,趁著醫護人員給她換藥的間隙,從枕頭底下掏出不知道什麽時候藏在下邊的剪刀,連拖帶拽的帶著一個護士上了天臺。

他看不清自己心裏是把何晴放在哪個位置。

母親麽?

可在趙健第一次對他動手動腳,他向何晴告狀,何晴無動於衷,還說是他多心的時候,他就已經對這個母親失望了。

再後來,趙健得寸進尺,何晴裝作不知道,他就徹底不再相信這個被稱作是他母親的人可以庇佑愛護他。

心底莫名地開始發慌,以至於到了下一個路口要右轉都忘了。

何夕趕到醫院的時候,大樓底下已經圍了好多人,他推門下了車,迫不及待擡頭朝天臺方向看。

剛下過雨的大樓濕漉漉一片,雨水打濕了天臺邊緣,烏雲遮住了太陽,陰沈沈的天空有無數黑雲飄過,濕潤的空氣中刮著涼風,一抹瘦小的身影在一腳就會踩空的階邊。

那麽瘦,那麽弱。

好像風再大一丁點就會吹得倒下來。

他們相隔很遠,但何夕覺得,天臺上的人一定就在看他。

空氣中彌漫著混了雨水的清新泥土氣息,何夕深吸了一口氣,在保安的帶領下往天臺上走。

兩分鐘後。

獨自坐在天臺最外邊階邊的何晴,聽到了一陣急促腳步聲。

她擡頭朝窸窣聲響的方向看去,聲音格外溫柔。

“你來了。”

何夕目視何晴,餘光迅速將四周打量一遍。

天臺邊緣沒有圍欄,粉刷的墻壁也不見原本模樣,大塊的石灰泥土沿墻壁縫隙掉下來,蓋住了縫隙的青苔。

即使他趁何晴不註意沖過去把人拽下來,四周也完全沒有可以牢牢抓住的東西。

“小夕,別看了。”何晴沙啞著嗓音,“你站那兒,我們母子好好說會兒話好嗎?”

小夕…

有多少年沒有聽她叫過他的小名兒了?

好像上一次,還是他三歲過生日的時候,何晴把他摟在懷裏,親親他額頭,捏捏他臉蛋,抱著他叫他許願吹蠟燭吃蛋糕。

緊繃的神經全都在何晴那聲小夕中消散。

他下意識扭頭看何晴。

恍惚中,他隱約看見何晴眼裏噙著的淚花。

垂在身側的手不知所措的捏了捏褲縫,何夕試圖往前邁步,說話聲也不自覺啞了:“風太大了,你過來,我們下去聊。”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立馬跳下去!”熟悉的逼迫聲。

何晴說:“你知道我坐在這裏代表著什麽,就當是我們母子一場,給我一個機會,這輩子唯一一次認認真真跟我兒子說話的機會,好嗎?”

何夕眉頭緊皺,停下的腳步依舊蓄力試圖往前邁。

見何夕沒聽進去,何晴軟聲道:“算媽媽求你了,好不好?”

內心狂風席卷,夾雜著糾結不安,何夕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沙啞著嗓子,點點頭,“好。”

何晴緊咬著下唇,偏過頭不停地抹眼淚:“我那麽對你,你竟然還會擔心我。”她滿臉痛苦,額頭青筋若現,仿佛在用力壓制這般難耐,“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太懦弱了,如果我沒有生你就好了,你就不用跟著我受罪受苦,不會遇上不該遇見的人。”

心裏想聽那聲對不起想了無數和日夜,當何晴悔恨萬般地說出來時,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表現。只是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也許我們就是人們說的,六親緣淺,這一世修得不虧不欠就已經是圓滿。”

何夕乖乖坐在手邊的階邊,側目而視不遠處的何晴,安安靜靜點了點頭。

“上次你來看我,我很高興,想著就這麽死了,也無憾了。”何晴一直望著何夕。

眸底有何夕看得到但不確定是不是溫柔的目光,很暖、很熱、很輕、很舒服,像沐浴在春日照耀下懶洋洋犯困的感覺。

死是一個沈甸甸的字。

很久以前,他一直覺得,不負責任的父母沒了就沒了,不痛不癢的。可此時此刻,他切身感覺到了分別的氣息將他緊緊纏繞,鉗制著他喉嚨,讓他呼吸不暢。

有些人,雖然不好,但他還是覺得,有總比沒有強。

想著,他輕笑了聲。

大概是被壓著活了太久,習慣了那種難受到窒息的感覺了吧。

見何夕發出笑聲,何晴眼底短暫閃過一絲詫異,而後又變得後悔不已。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向空氣索取那一股外來力量,“作為母親,我深知自己不合格對不起你,可作為我個人,我活的也很憋屈。我知道這些不是你的錯,但我真的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她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也沒有人在意我。”

“一步錯步步錯,我走的每一步都如踩在荊棘之上,我沒辦法。”何晴擦掉眼底的淚水,望著天空努力抿出一抹微笑,“我很痛苦,每時每刻都想要解脫。你把我送到這裏後,我才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能正常呼吸,不用時刻擔驚受怕。”

“小夕呀!”何晴紅著眼眶說,“媽媽向你說一聲謝謝,謝謝我的小夕一直這麽勇敢,媽媽如果能有你一半的勇氣就好了。”

何夕鼻頭一酸,別過臉去,慌亂中抹掉眼角那抹濕潤。

高考前一夜,暴雨如註,他無助痛苦。

就在要說放棄的那一刻,何晴出現了。

他從來沒想過,何晴會站出來,會手持木棍把趙健從他身上打跑,會顫抖著雙腿把他護在身後。

何晴明明從來都不會這樣,可那一瞬間,她就是不可想象的出現了。然後救了他。

都說母親就像是天上的神仙。

那一刻,他知道了。

這句話是真的。

救援車到了樓下,人海嘈雜,看不清樓下人的面孔。

“夕啊,”何晴也看了眼樓下,“下輩子我會努力做個合格的媽媽。”

她還想說。

夕啊。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願意認我當媽媽嗎?

可最終她還是沒能說出這句話。

這輩子她虧欠何夕的太多了,下輩子都不一定能夠彌補得了。

還是不要耽誤小夕的下輩子了。

何夕起身,面相她,哽咽著嗓子說:加油。

”好。“何晴努力壓制著抽泣,“我知道這樣做很不負責任,可媽媽沒有力氣了,這一次就讓媽媽自私最後一次,做一次自己,好不好?”

幾近祈求的聲音。

母親對著他說。

“如果很痛苦的話…”何夕顫抖著雙腳往前挪,啞聲道:“那就選一條不痛苦的路走吧。”

說完,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眼淚擋住了視線,唰唰往下掉。

何晴莞爾一笑。

“謝謝我的小夕。”

何晴緩緩擡手。

何夕跟著何晴的動作,伸出右手,向她擺了擺。

再見。

緊接著,他聽到了“砰”地一聲。

一時間,天旋地轉。

何夕雙手撐在天臺階邊,想要往下看,可他怎麽也看不清,怎麽都看不清楚。

怎麽會看不清楚呢?

他不瞎啊。

緊隨其後上來的院長和救援隊的人沖過來,慌亂中,他不知道被誰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誰在揪著他領口質問他這麽近的距離為什麽不伸手救人。

他們憑什麽來質問他。

是因為他沒有媽媽了麽?

何夕搖搖頭,氣聲道:這是她的願望。

他能怎麽辦。

他擡手抹掉眼眶的水霧,終於看清楚眼前幾乎把攝像機和話筒懟在他臉上的記者。那人怒目圓睜,好像剛才是他親手把這個人的家人推下樓的一樣。

“孩子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就算有再大的誤會,為什麽不選擇說開,”記者斬釘截鐵,仿佛知道所有內幕,“據我們了解,剛剛跳樓的那位女士是你的母親,而她會進精神病醫院是你親手送進來了,現在你又親眼看著她跳樓而無動於衷,請問你心裏是怎麽想的?請你回答一下!”

“我們看到了,她跳樓的前幾秒鐘你們還在互相擺手,請問這是不是一件蓄意已久的計劃?!”

見何夕不回答,那些人的勁就更大了。

“請你回答一下!”

“逃避是沒有用的!”

何夕目不斜視盯著面前“正氣凜然”的記者,積壓在胸腔的怒氣一觸即發,一把抓住他的攝像機,發狠地懟到自己臉上,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道:“滾!再多說一句信不信我殺了你!”

對於這些餓狼來說,何夕短短一句話如同萬噸葷食遭到瘋搶。

慌亂之中,他被人攬在懷中。

錯亂的神經恢覆,他嗅到了獨屬於葉行舟身上的清冽氣息。

他不可思議地擡頭,就看見葉行舟對他說了兩個字。

別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