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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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美夢

不出意外的,這次依舊是敗訴。

當鐵錘落下,法官退庭,偌大的法庭只剩何夕一人。

太陽透過窗戶招進來,照在觀眾席走道,何夕目光緩緩移至那束光,眸中含著無奈的疲憊閉上眼睛。

怎麽就沒有光照到他身上呢?

敗訴兩個字,跟隨了他七年。

時間久到他覺得自己應該習慣了,可每當宣判結束,他還是久久無法從這失落中走出來。

他一個人坐在那兒,坐了很久。

祁帥在法庭外等何夕,他知道每每這種時候,何夕都需要時間調整自己,但今天的時間,要比往常久很多。

坐到快要昏昏欲睡,何夕才睜開眼打算離開。

只是。

懶散地掀起眼皮,欲要起身之際,才發現自己面前站著一個人,那人在等他。

他微微仰頭,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葉父。

“你的遭遇讓人同情。”他面無表情地說。

何夕嘴角動了下,“我不需要同情。”

“如果我求你,你能離開葉行舟嗎?”他聲音冷厲道。

知道這樣長輩站著自己懶洋洋靠在椅子上回答問題不禮貌,但此時此刻,何夕並不想起身。

他破罐子破摔,故意佯裝成一副素質堪憂的架勢,似笑非笑的說:“怎麽求?”

“你以前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葉父面露不明,疑惑中帶著惋惜,“怎麽現在變成了這樣?”

“可能上梁不正下梁歪?”

坐得久了,何夕吸了一口氣站起來,面帶微笑問道:“葉叔叔只求我離開葉行舟嗎?”

葉父說是。

“我跟他在外國登記了。”他說。

“國外的那些東西,在我們國家根本就不被承認。”葉父步步緊逼。

這話何夕沒辦法辯解,因為是事實。

他下意識扭頭去找走道兒中間的那一束,卻發現那束光照在了自己雙腳上。

是因為他挪了位置嗎?

因為他固執的待在一個地方不動,所以陽光總不來眷顧他。現在他只挪了兩步,光就照在了他腳上。

他又往旁邊挪了一步,光便照到了他小腿。

有些事情,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所以怎麽做都不順利。

他明白了。

“叔叔不需要求我,我跟他也就是玩玩,現在發現,其實也挺沒意思的。”

他明明說的輕松無謂,怎麽心臟就這麽疼啊。

何夕說:“高三那年的補助是叔叔出面幫了我,如此叔叔也是對我有恩的人,我會如您所願的。”

交高三上半年學費的時候,何晴拖著不給他錢,何強也拖著要跟何晴比看誰能沈得住氣。

班主任三番五次在班級上催促沒交學費的人抓緊時間交,其實他知道,那時候全班就剩他一個人。

他已經沒臉繼續上學,那天被叫到教務處,在路過校長辦公室的時候,他聽到了葉行舟爸爸跟校長的話。緊跟著,原本每年上半年發的貧困補助,唯獨那次是九月中旬發的,而且原本他並不具有貧困資助的資格,單單那次就是了。

那錢只在他手上留了不到五分鐘,就又回到了班主任手上。

後來他問過老師,才知道根本就沒有資助金這回事,那筆錢就是葉行舟爸爸給的。

他的生活從來就一塌糊塗,從來就沒有變過。

至於他和葉行舟,從重逢到現在這將近一年來,似乎永遠都只存在了形態上,總無法更進一步。

太累了。

他不想在這件事上浪費時間了。

何夕從法庭出來時,祁帥看到何夕眼眶有些紅,問他怎麽了也只是搖搖頭不說話,僅說出口的兩個字“再見”,聽著也十分沙啞難受。

祁帥只以為何夕因為今天敗訴的事情緒低落,勸他說放平心態,他不會認輸。



從法院離開後,何夕直接回到了葉行舟別墅。

葉行舟爸爸能查到他今天會出現在法庭,就意味著他知道的遠比他能想到還多,所以他直接回別墅,等葉行舟回來。

他坐在沙發上,感受著照在後背的陽光漸漸消失,天光從大亮到昏暗,最後變得幽暗無光。

呼吸的空氣中隱約還能嗅到葉行舟的氣息,溫暖的房屋,他卻冷的止不住想要打顫。

哢噠——

門響了。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樓道的光順著門縫鉆進來,照在鞋櫃邊整齊擺放著的一雙藍色拖鞋。

何夕緩緩擡頭,人就被沖過來的葉行舟攥住衣領拽了起來。

“何夕!”他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咬牙切齒,“你答應了我爸什麽?!”

何夕覺得,自己肯定心理變態極了,這個時候他都能笑出來。

“你都知道了。”他聲音很平靜。

還好現在沒有開燈。

他不用面對葉行舟氣急敗壞的質問,不用竭力掩飾自己快要掉出來的眼淚。

“你後悔了是麽?跟我在一起你後悔了何夕,是不是?”葉行舟喉嚨沙啞,攥著何夕領口的手發麻的快要沒了知覺。

何夕喉結緊貼著葉行舟骨指,毫不猶豫地說:“是!”

“後悔了。”

“你放過我吧。”

他感覺到,攥著他衣領的手抖了一下。

再然後,他整個人被葉行舟一把推倒在沙發裏。

“王八蛋!”葉行舟青筋暴起,怒吼道:“從我家滾出去!”

何夕扶著沙發狼狽起身,“我答應了你爸,把離婚協議簽一下吧。”

“簽了我就走。”

葉行舟:“滾!”

他滾了。

離婚協議葉行舟不簽。

春天的夜晚也挺冷的,何夕雙手插兜在大街上晃悠。

記得以前,他總叮囑藝人不要隨便跟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同居,要不然,熱戀的時候有多甜蜜,被趕出家門的時候就有多狼狽。

一語成箴。

兜兜轉轉,這話終於用在了他身上。

回想當初中學時期,他們並沒有太多交集,頻率最高的交集也是他暗戀時候內心的狂風驟雨。



他脾氣挺倔的。

認準了一件事,撞得頭破血流也要把南墻撞透繼續走,所以,當他想放棄的時候,沒有人能夠把他勸回來。

再次推開葉行舟公寓大門時,家裏空蕩蕩的。

葉行舟不在家。

而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紙。

他走近,看清楚了紙張最上面的字——離婚協議書。

他得到滿意了。

辦公室裏。

葉行舟死死盯著電腦屏幕裏的監控視頻。

何夕自從進門走到客廳桌前到現在,已經在原地站了三十多分鐘,他也直直盯著屏幕盯著看了三十多分鐘。

沒過多久,何夕把客廳的窗戶打開,從大衣口袋摸出一盒煙,坐在沙發上一支接著一支,直到那盒煙抽完,他才緩緩起身撥了一個電話。

何夕叫了兩個搬家公司,東西搬起來很快,下午剛三點就全部搬空。

這一天,葉行舟什麽工作都沒有處理,就坐在電腦前看監控。

他不知道何夕坐在沙發上不停地抽煙的時候在想什麽,他不懂他父親的一句話為什麽就會有這麽大的力量,讓何夕跟他提離婚,他更不明白何夕明明是喜歡自己的,為什麽還會這麽輕而易舉的答應父親跟他分開。

難道,他們之間的感情就真的這麽不堪一擊嗎?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很濃。

下午的夕陽極好,透過窗戶照在病床,橙紅染得冷冰冰的白色被單多了一絲溫度。

昏迷了整整三個月的人醒了。

病房傳來急促的機器警報聲,沒過多久,接連不斷的醫護人員沖進來。

葉行舟短暫地睜開眼打量了一圈四周,就又陷入了昏迷狀態。



窗外滴答雨水鉆進耳朵,葉行舟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有些呆滯望著天花板。

下一秒,淚水悄無聲息落下。

雨天。

那個雨夜,何夕該多無助啊!

他怎麽可以沒有及時趕到…他恨死高傲到目中無人的自己了…

喉嚨像被人扼制住無法呼吸,他緊緊攥著床單,咬緊牙關無聲痛哭。

他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是個美夢。

非常美。

像破碎了的巧克力,濃稠甜蜜淌下來,即使有難過,可美好也同樣深刻。

不像現實,只有一地碎玻璃渣。

夢裏的自己紳士溫柔,與何夕牽手共渡洋溢年華。

夢裏的何夕如同殘崖斷壁上稀罕的簇紅玫瑰,不屈於困境,不低頭認命,溫和中不失堅定毅力。

現實中的何夕也是這樣。

可現實裏的他,卻與夢裏截然相反。

他愛卻沒有勇氣承認,面對何夕伸出的手也只敢在沒有人的時候偷摸牽一下。

夢中溫柔與現實殘敗交織在一起,像一盞明鏡,將他曾經的膽小照得無處可躲,一幕一幀都是對他的譴責。

接到葉家大人的電話,李政馬不停蹄從公司趕過來,結果被醫護人員告知葉總又昏迷了過去。他沒敢放松,每天早上上班前來醫院看一眼,中午趁午休的時候再來看一次,下午下班再過來待上一兩個小時。

今天正好下雨,葉行舟最喜歡的那家點心店的人少,中午下班後他沒吃飯就先去那家點心店買了東西,直奔醫院。

從病房門上的窗戶看進去,躺在床上的人在動。

李政眼底閃過一絲驚喜,嘴角擠出一個弧度,推開門喚了一聲葉總。

緊接著,他聽到了一陣壓抑著的哭聲。

這間病房裏,只有葉行舟一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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