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你錢

關燈
還你錢

年少的執拗藏在回憶裏,此時被攤開,一覽無餘。

大課間早操結束,操場旁邊小賣部門口人來人往,操場上兩個頂著烈日奔跑的背影被人群淹沒。

開學的第一天,因為沒帶作業被攆到教室後門口罰站,被罰跑三千米。自打上高中以來,每每保持著優秀尖子生形象的葉行舟,難得的被罰體驗,讓他找到了點熟悉的感覺。

記得初中時候,他和馬亮等人是所有老師眼中的問題少年。

作業不寫、染頭發、遲到更是家常便飯,時不時再跟社會上的閑散人士交流切磋幾個來回,弄得一身狼狽被年級主任抓到升旗儀式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警告批評。

那樣“水深火熱”的日子裏,他在校外跟人打得一身傷回到教室,然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等他睡飽醒過來,就會有一個人,左手握著碘伏右手舉著一根棉簽,沖著睡眼惺忪的他嘿嘿一笑。

回憶猝不及防鉆進他的思緒。

擁擠的人群中,葉行舟下意識回頭找尋腦海中那張永遠笑瞇瞇的臉。

他就這麽一回頭,還真看到了不遠處車棚裏一臉焦急抓著自行車來回打量的何夕。

“車怎麽了?”葉行舟問。

何夕蹲在他自行車旁邊檢查癟了氣的車胎。

葉行舟個高腿長,只是正常站著,自己卻覺得這樣站著有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便緩緩蹲下身去。

何夕一張小臉擰成一團,在擡頭看向葉行舟的時候,臉上立馬浮現出無奈的笑,“孩子倒黴,不知道是車胎慢跑氣兒,還是早上來的路上被蒺藜子紮了。”

葉行舟望著幹癟癟的輪胎,“校門口補車胎的劉大爺應該在。”

“……還有一件事。”

何夕吞吞吐吐,不太好意思開口。

不一會兒的功夫,學校的人流量就少了大半。畢竟放學回家不積極,指定思想有問題。

葉行舟:“說。”

何夕面露尷尬,“你能借我一塊錢嗎?補車胎需要一塊錢,我今天出門沒帶錢。”

葉行舟想也沒想就從褲兜掏出一張十塊錢遞給何夕。

“我下午還你!”

何夕迅速接過葉行舟手上的現金揣進自己褲兜,兩胳膊架著車把手將自行車前半部分騰空架起來。

葉行舟不太能理解,車胎已經沒氣了,為什麽何夕還要把前車胎架起來。

察覺到葉行舟的疑惑目光,何夕耐心解釋道:“雖然它沒氣兒了,但如果推著走的話,裏邊的內車胎也會被碾壓壞的。”

見他說的頭頭是道,葉行舟不自覺笑出聲,“看來你很有經驗?”

何夕連連搖頭:“別提了,上個學期這輛自行車車胎紮透氣十二回,咱一個人就占了十一次。”

葉行舟難以置信,看著何夕上下打量許久,才笑著搖了搖頭。

兩人一言一語,頂著大太陽不知不覺就到了補車胎的趙大爺攤位前。

“都打算收攤回家吃飯睡午覺了,我就覺著再等等肯定有生意,果然把你小子等來了。”趙大爺輕車熟路逮過何夕自行車前輪胎檢查。

何夕雙手叉腰,聽到趙大爺的話哭笑不得,“我說我怎麽這麽點背,原來是您在這念叨的。”

他手碰到褲兜裏,忽然像是想到什麽,瞟了好幾眼站在一旁不動的葉行舟,笑嘻嘻開口趕人,“補車胎起碼得二十分鐘呢,你也別在這站著了,趕緊回家吃飯吧!”

葉行舟剛想解釋說,自己坐公交回去也就十分鐘的事。

不料何夕眼疾手快,26路車剛從眼前略過,他人就被何夕攥著袖口連人帶衣服一塊扯到公交站臺,在公交車車門打開的瞬間,他甚至都來不及開口感嘆一下,人就被何夕塞進了車裏。

車門關閉,葉行舟看著站在站臺上笑的暢然、並搖晃著手臂跟他擺手的何夕,手腕處傳來一陣痛感。

他低頭一看,手腕一圈紅。

呵!

勁兒還挺大。

【那是,要不是因為屬性這東西是天生的,以後的你能風光做一?】多出來的那個靈魂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休息夠了,開始在他腦海裏沾沾自喜。

【睡飽了?】

葉行舟心裏沒好氣說道。

那股勁哼哧哼哧的,不作答也沒別的反應。

因為跟何夕一塊把自行車弄到補車胎的趙大爺那耽誤了點時間,現在這趟公交車上的人流量比起剛放學那陣少了大半。葉行舟徑直走到最後一排在空位置坐下。

……

“你這車胎還沒換啊?”

趙大爺把自行車外輪胎翻開,露出裏邊的內車胎,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補胎痕跡,趙大爺仔仔細細繞著數了一圈,“今天再補一次可就湊滿十個了,集齊十個就能召喚神龍了吧———哈哈哈!”

何夕背過身去,十塊錢的現金被他小心翼翼展開又卷起來。

“大股東?要不別補了,直接換個新的吧?”瞥見何夕手上的錢,趙大爺慷慨道:“前兩天剛進的新車胎,一般別人我都跟他們要十五,你就直接進價吧,我一分錢不掙你的。”

怕把錢揣在褲兜騎車的時候路上掉出來,何夕從車簍裏薅出書包,把錢放在筆袋裏。

何夕:“不用了,把氣兒打足就成,我騎快點不超十分鐘就能到家。”

跟他預估的時間差不多,把自行車靠在家門口的過道上,何夕瞧見車胎已經癟了一半。

他冒得一頭大汗沖進洗手間連臉帶頭發一塊沖了沖,沖完覺得嘴巴幹渴,直接就著水龍頭咕咚咕咚喝了兩口解渴。

家裏開著門,但好像沒人在,估計是奶奶做好了飯在鄰居家串門,何夕也沒時間多想,背著書包回了房間。

三十平的房間做臥室,已經算得上是寬敞了。

只不過今年梅雨周期長,上個月幾乎一整月都在下雨,房頂邊緣處也被雨水陰得潮濕不堪,白刷刷的墻壁也布滿了汙水漬的痕跡。

推開門,潮濕的氣息撲鼻而來,屋裏只有一張床和一張八十年代的破舊紅木櫃子。

何夕輕手輕腳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外表被塗鴉畫滿的鐵盒,他坐在床邊,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隨後又拉開筆袋把那十塊錢和日記紙一起疊好,最後在紙上寫下——葉行舟,8月16日11:35

把東西放回櫃子裏,何夕轉身去了廚房,看了眼鍋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他二話不說,從櫥櫃裏翻出一袋酸菜方便面。

準備回學校,何夕才走到門口準備鎖門,他爸老遠喊了一聲:“不用鎖不用鎖!”

瞧著他爸氣喘籲籲從遠處跑來,何夕剛張口問他怎麽不鎖門,他爸緊接著說出的話就讓他瞬間跌到了低谷。

“直接把東西收拾收拾一塊帶學校吧,我估計你媽也不會好心來接你,也省著你放學了再回來一趟,盡在路上折騰了。”何強趴在水龍頭跟前喝了口水,胸前的衣服上被他弄得一片水漬。

何夕站在門口沒動。

“還有什麽事嗎?”何強說,“沒事就趕緊走吧,村東頭的老馬他媳婦剛從醫院回來,估摸著過不了今天晚上了,我還得過去幫忙呢。”

雖然知道這話說出來不會實現,但何夕還是望著他爸的後背說:“我能不去嗎?”

他爸跟他媽七年前就離婚了,為了他能健康成長,兩個人在撫養他的事上,意見還算一致,最後一致同意讓他兩邊跑,一邊住一個月。

“說什麽胡話呢?”何強扯著衣擺擦了擦臉上的水珠,“一個月不見,你不想你媽媽啊?再說,”何強聲音降了降,“再說現在花銷這麽大,你妹妹也開始上小學了,我礦上的工作又———”

“我知道了。”何夕面色平靜打斷他。

好在學校允許他們高三的把課本放在學校,何夕返回房間,只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就出來了。

走了兩步,他見何強扶著摩托車,像是要出門的樣子,就說:“我車紮沒氣了,你能送我一趟嗎?”

怕何強拒絕,何夕緊接著又說:“以你的速度,來回十五分鐘的事兒。”

何強頓了頓,笑著走過來攬過何夕的肩膀拍了拍,“行,那就送我兒子一趟!”

何夕不著痕跡地從他臂彎溜走,繞到摩托車後邊指了指大門,“我來鎖門。”

大門被關上,“葉行舟”望著漸行漸遠的摩托車影,眼眶蓄滿了霧氣。

何夕家裏大概什麽情況,他也知道個七七八八,但自從他們認識到後來離婚,他都沒親眼看到過何夕獨自一個人生活的情形。

曾經他對何夕的一切並沒有太多好奇,甚至後來他們在大學戀愛,也是他提過兩次去何夕家被何夕拒絕後,覺得麻煩就沒再繼續鍥而不舍逼問。

可那個時候他忘了,如果不知道問題在哪,解決就會無從下手。

現在他就是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魂魄,不需要有人向他解釋什麽,他可以隨心所欲地窺探何夕的世界。

可當他真的有親手打開這扇門的機會時,從學校回到家再離開家去學校這短短兩個多小時,就讓他心口疼的快要窒息。

何夕、何夕……

不想在家聽母親無止境的嘮叨,葉行舟吃過午飯就坐公交來了學校。

校門口對面的小賣部門口是一排樹,有幾個來得早的女生把皮筋綁在兩棵樹中間跳皮筋,旁邊幾個欠揍的男生時不時湊過去搗亂。

他嫌吵,就走遠了些。

剛在石階上坐下,遠遠一輛摩托車“滋溜”一下從他眼前飛過,並在學校正門口來了個酷炫的掉頭,車胎劃過地面的聲音徹響整條街。

何夕幾乎是捂著臉從摩托車上跳下來的。

咳!

要不是他自行車輪胎跑氣兒,“萬眾矚目”這種高光時刻,是絕對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

葉行舟看著摩托車上的人以一種“我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姿態在眾人的目光下瀟灑離開,心裏不禁感慨:真酷啊!

可惜他媽寶貝他寶貝的不行,球不讓踢馬不讓騎,生怕他磕到碰到。

要不是他叛逆偷悄悄跟朋友一塊出去浪,他得悶死在這大好年華裏。

何強走後,何夕拘謹地左右環視,打算找個人少不被註意的角落待會兒。

畢竟他除了後背背著個書包,他手上還拎著一個便攜袋子,比起其他人他更目標強大,他可不想當那個顯眼包。

沒成想一扭頭就看到了坐在石階上的葉行舟。

遠遠望著,他不確定葉行舟有沒有在看他。

葉行舟見何夕站在馬路正中央沒動腳步,於是試探性地沖他招了招手。

下一秒,何夕便大步沖他跑來。

他手僵在半空中,心裏有些別扭,但說不上來是怎麽回事。

“還你錢。”

清脆的聲線驚醒了午後的困倦。

何夕站定,掌心躺著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現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