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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流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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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流長(一)

五年後。

龍澤山下,風竹村口,來了一個身著異服的女人。她面帶倦容,正扶著一棵歪脖子樹往村裏張望。

只靠兩條腿的長途跋涉已經讓她疲憊不堪,也許太過需要一杯水潤喉,一個板凳歇腳,她瞧了一忽兒,又挪動雙腿走進了村子。

這個村子給人的感覺不似尋常,總有一種不知緣何的不協調:村子很大,人口卻很少,偌大的土地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被拿來種植糧食和菜蔬,而其餘的,身為大夫的女人只需看兩眼,便認出種的全是草藥。

這裏的村民很忙,人人皆在田裏俯身弓背,女人進村轉了許久,亦不曾有人註意到她。

女人還看出來,這個村子裏的無論耕地還是藥田,都不分張家李家,而是所有村民一起打理的。

女人有些不可思議,亦有些情不自禁地羨慕,只是饑倦之困還未得到解決,這些情緒剛剛起來便涼了下去。她又顧慮自己是生人,不好意思打擾那些辛勞的村民,只盼望能遇到一兩個閑人。

可惜,天氣太熱,這個願望一時還未能實現。

幾年前,她是來過一次龍澤山的,可惜並未經過這個村子,是以這會兒也有些自我懷疑,懷疑是否走岔了路,偏離了目的地,於是只好尋了一塊大石頭坐下,暫且歇腳。

盛夏時節,縱然身邊一個人也沒有,聒噪聲依舊不減。悠閑到無聊的蟬兒扯著嗓子嘶叫,聲音伴著灼熱黏稠的空氣一浪高過一浪。

女人額角的汗水淌了下來,沒想到坐下竟比走著路還要熱,半點風也帶不起來,只有一個火一般的太陽火一樣地幹曬,似乎要把她體內所有的水分都曬幹才肯罷休。

不知坐了多久,女人終於有些不耐煩,心道橫豎遇不到人,索性到河邊去待著,等那些村民從田裏回來。這種天氣下,有水的地方,怎麽也比這兒舒服。

想著,她雙手撐膝站起身,呼氣一口正要舉步,邊上不遠處一座房子的房門恰好被人從裏面緩緩打開來。

旋即從房子裏走出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背上背著個沈甸甸的包袱,目測重量和質感像是黃白之物;另一個則手裏拿了一沓紙樣的物事,倘若包袱裏確是金銀,這些想必就是記錄賬目的書帖。

男人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轉頭朝屋裏想要送出門的老者說道:“村長,天氣太熱,您就別出來了,改日我們再和掌櫃的一起來看你。”

“好好,不送,你們慢走。”老者眉眼笑成一條線,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擡了擡示意二人趕緊回去,知道他們住在東雲嶺,也怕走得晚了山路難行。

女人定睛觀察二人一陣,終於唇角漸漸翹起來,又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氣。

相比於屋內,外面的世界太亮了,亮得人睜不開眼睛,故而,年邁的村長並未看到站在外面的女人。

但兩個男人卻早有察覺,早到女人的目光剛剛聚在他們身上的剎那。於是,待村長掩上門後,他們對視一眼,便一齊朝女人這邊走來。

越走近越覺女人的身影熟悉,幾乎同時,那個尚算不得遙遠的名字,驀地重新在他們腦海深處浮現出。

不知為何,他們忽然覺得女人是她,可惜陽光太盛太強,照得女人的面容似乎也在發光。他們看不清,自然無法確定心中猜測,可仍然下意識覺得那就是她。

不得不慨嘆,人的直覺有時偏偏準得很,男人還只是心生這樣的猜測,不想女人反倒先開了口。

“煜西,謝無亦。”甚至,她直接叫出了二人的名字,“好久不見。”每一個聲腔都那樣親切、熟稔。

二人聞言一怔,繼而面露喜色,當即異口同聲驚道:“棲大夫,你怎麽來了?”

站在面前的女人,正是他們猜測的棲梧。

五載春秋更疊,歲月的刀劍並未給她帶來多少滄桑,反而又添幾多韻致,越發凸顯她的氣質。只是當年離開時的哀愁卻似刻進了骨血,今番再見,仍含其痕。

棲梧清淺一笑,回答二人道:“我是來找你們的。”

“找我們?”聽到這句話,二人越發覺得驚喜。

“是啊,不想時隔五年,竟有些記不清路。”棲梧說著,環視一番四周,嘆口氣,“這個村子似乎當年未曾來過,我還以為自己走錯了,不過幸好碰到你們。”

“這邊是南山,當年咱們是從北面上去的,所以不一樣。”謝無亦笑著,同棲梧解釋。

煜西接著又道:“棲大夫,我帶你到家裏見大人和掌櫃吧?”

“掌櫃?”這個稱呼還真是陌生,棲梧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大人”不消說,自然是指洛宸,這“掌櫃”……

“哦,就是陸姑娘。”煜西一拍腦門,才想起棲梧根本不知這些事情,一時不由得有些尷尬,撓頭笑起來,“這說來就話長了,棲大夫,到家裏你就知道了。”

煜西和謝無亦一口一個家裏,說起來眉梢飛揚的都是幸福,看得出,他們和洛宸在一起生活得很愜意。棲梧心頭不禁一熱,欣然道:“好,那煩請你們帶路了。”

“棲大夫見外了,山路難行,還請留意腳下。”

一路上,二人都在同棲梧講述這五年來發生的事情,包括洛宸和陸晴萱,蓬鶚和葉柒大婚,葉柒和蓬鶚生了個可愛活潑的男孩,他們唯一一次跟洛宸比劍走過一百招……總之盡是些歡喜有趣之事,居然令棲梧漸漸忘記了上山的疲勞。

終於到了家裏,見到來人,洛宸和陸晴萱幾乎跟煜西謝無亦是一樣的反應。她們當然不意棲梧會來,故而一時欣喜,確乎比得上逢年過節,以至於許久不曾招待客人,居然還有些許的緊張。

棲梧叫她們不要忙,只給一杯消暑解渴的白水便好,但陸晴萱還是堅持把茶水、果盤、糕點一一備好。三人這才像當年給葉柒解完毒那樣,一並在當庭那棵老松下坐了。

松樹下面的桌椅,已經從當年需要自屋裏往外搬,換成了固定的石桌石凳,不僅不用搬來搬去方便了許多,也更有情調不少。

聞著松香,棲梧垂首抿口茶,問一句:“阿葉和蓬鶚呢?”

“帶著蓬飛去寒溪玩了,哦,蓬飛是他倆的孩子,三歲,正淘的時候。”陸晴萱遞給棲梧一塊茶點,示意她嘗嘗。

棲梧優雅地接過,無論神情還是舉止都是平靜的,看著並不像遇到了什麽麻煩事,二人便不主動往這方面引話題,只同她拉些家常,隱晦地詢問這五年來過得如何,畢竟棲妍走後……

不想棲梧對此的感覺依舊很敏銳,才說幾句話便聽出二人一直在擔心,擔心她失去棲妍後的心情狀態,索性,她也決定開門見山坦白此行的目的。

“洛宸,晴萱,我此番前來,是有事相求。”她說著,突然擱下茶點離開石凳站了起來,目光懇切地覷著二人,“我以後,可以在龍澤山生活嗎?”

才說完,未及二人反應過來,又匆匆解釋:“我知道這可能會很打擾,但……這是阿妍的遺願。我……我本不該搬出一個故去之人,可是……可是……”不知怎的,她竟是越說越語無倫次了。

洛宸知道此事並不簡單,已然觸及棲梧的疼痛點,況且,無論這是不是棲妍的遺願,棲梧肯來與他們一同生活,也都是一件令人歡喜之事。

於是,她和陸晴萱一人一邊輕輕拉住棲梧的手,讓她重新坐回來,溫柔地對她說道:“無論棲妍是否夾在其中,你不棄山中歲月閑苦,肯來此與我們一起生活,於我們都是天大幸事,談何‘相求’二字。”

棲梧的眼中本就因心事起了淚花,此刻聞洛宸所言更覺感動。

陸晴萱則趁機追問:“所以能否告訴我們,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斜陽穿過松枝,在石桌上斑駁出細碎光點,棲梧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淚,向二人講述起了緣由。

“當年我帶阿妍回到苗疆,就把她葬在攬翠軒那棵楓樹下。——楓樹,是我們苗人的神樹。”重提往事,棲梧的情緒確然又變覆雜許多,但除了那些終生逝不去的哀與痛,也似有新生的希望在萌動。

那是重新擁抱生活的希望,洛宸和陸晴萱凝視著她,能感受到這股萌動的力量。

棲梧淺淺垂一下眼睫,接著道:“安葬好阿妍,我便賣了醫館,打算在攬翠軒守她一輩子,直到兩個多月前,她突然在某天夜裏入了我的夢中。”

棲梧說到這裏猛然一頓,忍不住哽咽了:“這麽多年,這竟是她頭一遭,便是在我思她最深的那些日子都不曾來過,所以,我抱著她哭了好久,從黑夜哭到天明,從夢裏哭到夢醒……”

“那她……對你說什麽了?”陸晴萱素來覺得托夢一事玄之又玄,可此時此刻,卻無比希望棲妍能給棲梧留下些什麽,畢竟心傷得狠了,一輩子都治愈不了。

棲梧深吸一口氣,再徐緩悠長地吐出,一直含於眼中的淚終於止不住滴落下來:“醒後我只覺得好生難過,卻連夢裏的半句話也記不住,是後來到楓樹邊祭拜,才突然想起。

“阿妍說她不想我難過,更不希望我如此走完這一生,她知我憑醫術可贏萬千人尊重,知心朋友卻不肯交之一二。如今她不在了,陪伴我的原本應該只剩孤獨,不過所幸……”

“所幸你信任我們,我們才有機會做你的知交。”洛宸巧妙接過棲梧未說完的話,在她驚喜與感激的目光中站起身,望向遠處已經蓊蓊郁郁的白梅林,意味深長道,“棲梧,棲妍是對的,來龍澤山吧,以後這兒,便是你又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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