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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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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外生枝

這是血腥但令不少人快意的一幕,恰巧長了腿似的先鉆進了煜西的眼睛。他砍倒身前一名殺手趨前幾步,瞪著一雙黑亮的眸子尚且半信半疑,心情卻仿佛不受大腦控制先自明媚起來。

柳毅笙隨之也瞧見了。他涉世雖淺可鬼點子不少,當即靈機一動,開始揚聲高呼:“戾王已死,降者不殺!戾王已死,降者不殺!……”

此語一出,似天雷滾過,震得全場皆驚。一時間,無論藏兵谷弟子還是絳鋒閣殺手,紛紛歇住手腳被定身一般,唯腦袋不約而同朝洛宸站立的方向偏去。

洛宸腰身微躬,劍鋒抵地,素潔的衣衫前襟被戾王噴濺出的血染紅大半。她眉眼依舊是冷的,並不向任何人轉眸,兀自凝視著地上那片泛著油亮的血澤,纖眉淡蹙,若在思索什麽。

“洛宸——”確認戾王已死,陸晴萱心頭歡喜一時不免難以言喻,可從她拉長了聲音,一邊喚洛宸名字一邊朝這邊輕快挪步便能看出,那份欣然已是刻上骨子了。

洛宸聽見聲音,身子略微直立起一些,但仍舊沒有回頭,才輕輕“嗯”著回應一聲,陸晴萱已走來她身邊,扒著腦袋要一看究竟。

“小心。”大抵念及場面有些不堪入目,洛宸猶豫一瞬還是提點了句。

陸晴萱卻只是淡然一笑,邊自顧自地往地上瞧邊應她道:“沒事,我不怕的。”與此同時,心裏回想的盡是擔心洛宸出事的那些日子。

最令她害怕的事已然都經歷過,還有什麽能激起她心中的漣漪呢?

只是沒想到,凝視著戾王的頭顱,陸晴萱本以為這歡喜會持續良久,然而不消片刻,便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沖淡了。

洛宸亦是如此。依著常理,沒有什麽能比手刃仇人更令人感到興奮和痛快,可她卻好似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比如對報仇的那份執著?

兩人一時不禁陷入默然。

周圍漸漸響起殺手們繳械投降的聲音。

陸晴萱目光伸伸皺皺的,從戾王的腦袋轉移到身子,再由身子轉移到瀝血劍上,而後便直勾勾似發楞般盯著劍身上殘留的那道清晰血跡。

血跡沿著血槽而下,似朱筆在上面直溜溜地劃了一道。

陸晴萱眸色不經意沈了沈,緊跟著便感受到洛宸依稀掩飾的眼神仿佛正往自己身上壓來。她沒有擡頭,仍舊盯著那血跡出神,越瞧越覺得不對勁:怎的這血更像是從洛宸手裏順下來的?

心電不由自主地流轉,又鬼使神差恍然想起洛宸方才跪在地上的情形,陸晴萱頓時周身一寒,急忙擡頭往她身上看去。僅一眼,便驚得猛退一步,又陡然紅了眼眶。

“不妨事的,你……莫要擔心。”洛宸見狀趕緊啟聲安慰,卻見陸晴萱已開始手忙腳亂地撕扯起自己的衣袖來。

衣袖寬大,成塊撕下再疊上幾層,便可臨時充當裹傷的物事,也不知陸晴萱是否聽到洛宸的話,只一門心思將疊好的衣袖壓在她胸口的傷口上。

“你受傷,怎麽能不說呢?”她急得聲音走調,埋怨洛宸道。

洛宸牽了牽唇角,抵住要壓下的眉頭:“不嚴重,只是……皮肉傷。”

“什麽皮肉傷,什麽不嚴重,流了這麽多血……”陸晴萱一猜洛宸也要這般說,怨懟的同時又忍不住哽咽,壓著她傷口的手更是劇烈地抖著。而且手心裏全是汗,壓得輕了恐壓不住,重了怕她還要疼些,一時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

“洛大人(閣主),你(您)……”

“怎會傷得這麽厲害,需得盡快處理。”

隨著殺手們被逐一捆綁,柳毅笙、煜西、棲妍和棲梧皆得空圍了過來,卻不想才一眼就看到洛宸這番慘狀。

陸晴萱心急如焚,才聽棲梧說要處理,登時不假思索道:“那我們此刻便走,立時就走。”不待說罷,居然當真攙扶著洛宸,要去尋找府邸的大門。

“晴萱……”洛宸卻不知為何不動身子,還輕微用力將陸晴萱往回帶了帶,道,“我們一時……還走……走不了。”

洛宸左手撐著瀝血,倦累不已地喘息,似乎這一帶耗盡了她大部分的力氣。陸晴萱甚至能感覺出她在不自知地往一側歪斜身子。

陸晴萱滿眼噙著淚,替她擦去嘴角血漬,嗓音越發淒然,不可思議地問:“為什麽?難道你不願同我回家嗎?”

“傻姑娘,我怎會……怎會不願,只是……”洛宸眉頭皺了起來,低低咳嗽兩聲,“戾王到底……是個皇子。”

陸晴萱聞言一怔,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墨玉色的眼眸:“你怕朝廷降罪?”

“是。”洛宸點頭。

“戾王壞事做盡,朝廷早就想除掉他,定然不會降罪,你……你……”陸晴萱的語氣已近哀求,看著洛宸的眸子裏水光盈泛,“你需要治療。”

陸晴萱很少求人,鮮有的幾次幾乎都給了洛宸。見她這般,洛宸還想堅持的心也驀地軟下來,她輕嘆一聲,有了妥協的念頭。

這時,一個聲音自殿中悠悠響起:“朝廷那邊,我來說。”

眾人乍聽而驚,連忙循聲轉頭,就見一個男人不急不緩地從殿中走出來。

洛宸定睛看著,小有驚訝:“梁逸?”

男人似乎還有些靦腆,聞聲垂眸一笑,露出兩個不怎麽自然的梨渦,望向洛宸道:“閣主有心了。我不過幾年前在您受傷時照看了幾日,不想閣主還記得。”

聽他這般口吻,眾人不由得心起狐疑,陸晴萱更是恨恨地將他多打量了好幾眼。洛宸也猜到他並非普通絳鋒閣弟子這麽簡單,穩住聲音道:“想來……梁逸非你本名,你的真實身份是……”

男人仍舊那般略帶靦腆地淺笑著,卻垂下頭從懷裏摸出一塊令牌樣的物事,親自遞至洛宸手裏,而後正色起來:“我乃十三皇子,梁景逸。洛閣主,你受苦了。”

洛宸:“……”

他話音擲地,仿佛世間所有的聲響霎時消失,卻能清晰聽得許多人錯愕的竊語。

不只洛宸,陸晴萱、煜西、柳毅笙、棲妍還有棲梧全部怔住,不同的,也只有內心的震撼程度不一罷了。

梁景逸似乎沒打算給眾人回味的時間,扭頭朝戾王的屍身睨了一眼,接著道:“我知你有很多問題,比如為什麽我在戾王身邊這麽多年,他都認不得我。那是因為……”說著,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耳際,隨著貼在臉上的那張臉皮被揭下,一張更加年輕俊俏的面孔也顯現出來。

易容術!

“我是個廢物,不會武功,無力與戾王抗衡,能做到只有潛身在此與之斡旋,好歹讓他留了父皇一命。”說到此處,梁景逸的眼中流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頓了頓將話題偏了半分,“洛閣主,你當真與其他人心性不同,也算是父皇的救命恩人。”

“……”洛宸依舊默然,只依稀覺得眼前發生的仿若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幻得令她不知該不該相信。

見她沒什麽言語,梁景逸淺淺地挑起一邊眉毛,目光落到洛宸眼睛上:“所以,你想要什麽封賞,我都可以讓父王給你。”

他說這話時確然誠摯,但封賞對洛宸委實無用,不過提及,倒是令她的心從方才驚愕中恢覆了平靜。

她突然笑了一下,偏過眸子望著至此都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的眾人,尤其是陸晴萱,悠然開口:“封賞就不必了,勞煩殿下善後,洛某只想……帶他們回家。”

“只是……回家?”

“只是回家!”

聽著洛宸的話,梁景逸的表情似乎有些說不出的難受,像是陷入回憶,片刻才幹幹地頷首:“我也許久未歸家了。”

他又笑了,苦澀自唇角淺淺地蔓延,卻是對洛宸道:“我給你傳位禦醫,把傷處理一下再走吧。”

梁景逸這番提議說得陸晴萱心下舒坦,又聽聞要請禦醫,想著怎麽也強過她這鄉野郎中,便打起順風撐船的心思。

然不承想,洛宸半分猶豫也無便婉言謝絕了:“不必了,我這些親友……很多都醫術精湛,有他們……足矣。”

梁景逸似乎再要說什麽,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小半圈,不經意正停到洛宸握劍的手上。

他喉頭一塞,頓時了然,感覺堵在嘴裏的話霎時變了味,沒忍住無奈笑道:“看來閣主對我也有提防。”

洛宸兀自風波不驚:“殿下勿怪,不過十年前被咬傷的地方,今日才見嚙痕。”

梁景逸不知是否覺得一番好心被辜負,兀自輕吐一口氣:“閣主寬心,劍我不會要,也不能要,欲留閣主,確是真心。”

“洛宸!”陸晴萱此時也低聲急促地叫她一聲。

其實,洛宸也覺得自己多少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正是因為她受了傷,才不敢繼續留在這裏。

瀝血劍就像那招蜂引蝶的肉食花蕾,人人都想得到它,倘若再發生爭奪,自己撐不下去站不起來,縱然瀝血認主,亦是一切皆空。

傷口的疼痛不覺間加劇許多,洛宸難免被磨得有些焦灼,仍執意要走。然而薄唇輕啟未及發聲,身後不遠處的棲妍突然傳來一聲痛呼。

“阿妍!”旋即,棲梧的叫喊也傳來,駭然、急切,甚至帶著哭腔和些許聲嘶力竭。

洛宸心頭咯噔一下,竟忘記自己的傷勢,迅速地一回頭,當即覺得脊梁骨一抽,擰起眉頭疼彎了腰身。

“洛宸……你……”陸晴萱徹底慌了神,一時不知當顧看哪邊才好,那種按下葫蘆浮起瓢的無力感讓她須臾間變得頭昏腦漲。

洛宸抿一下發了白的雙唇,提氣哆嗦著道:“……棲妍……去……”

“……好,我扶著你走,慢點。”陸晴萱緊了緊壓在洛宸傷處的手,點著頭道。

柳毅笙和煜西暗嚷句不妙,相視一眼也圍了上去,停在一個不即不離的地方。

棲妍的情形超出所有人預料:方才還站在面前的一個人,眨眼竟口湧鮮血躺在了地上。

再定睛細看,她的胸口正中間,不知何時沒入了一把尖長的飛刀,鮮紅而溫熱的血,正檐上落雨般從細小的刀口裏向外一股一股地鉆。

在場之人無不震驚,棲梧更是被嚇到。而同作為醫者的陸晴萱和見聞廣博的洛宸,只看一眼也幾乎斷定,棲妍心脈已損,無力回天了。

“是誰?究竟是誰?!”顯然棲梧不會不明白這一點,於是一向從容有度,氣質悠然的她突然瘋了一般大吼起來。

淚水伴著沙啞的嘶吼飄灑,分離一年以這樣的結局收場,任誰也不能接受,不肯心甘。

面對棲梧的遭遇,誰又都無能為力,煜西猛不丁指著不遠處叫起來:“她!”

眾人這才瞪起紅紅的眼睛,看到用盡最後一口氣的稚楚把頭重重磕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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