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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覆疑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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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重水覆疑無路

於尋常人而言,三日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一旦鉆進有心事的人懷裏,就不是這麽回事了。

自打盛廣鏖潛入那府邸之後,陸晴萱恨不能數著時辰過日子。每一次日升月落映進眼睛裏,都似莊稼落在農人心上最喜人的長勢,她一邊對即將到來的豐收充滿希冀,一邊又忐忑地祈求,祈求收獲前不要出現什麽旁的意外——比如,盛廣鏖回來站到她的面前,突然告訴她洛宸並不曾被關押在這兒。

揣著這般心思,整個人的狀態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柄妍每每見到她,她不是心不在焉就是魂不守舍,行止頹頹喪喪,言語期期艾艾,著實令人心疼不已。

“一直這樣可不行,左右不過半月,瞧瞧,你都清減了多少。”

到了第三日,眾人圍著篝火用午飯,棲妍見陸晴萱又只吃了半碗清粥,終是不忍再這樣坐視不理下去,硬是給她又添了一勺,勸道。

柳毅笙鼓著腮幫子,從碗沿上方露出眼睛往陸晴萱面上瞧上一眼,張了兩下嘴唇,話沒說出來,倒憋出一聲嘆息。

“棲妍,你難道……一點也不怕嗎?”望著面前熱氣氤氳的粥,陸晴萱心頭的焦慮像粥中的米一樣浮泛著,“我好怕,好怕洛宸出事,可我卻始終無能為力。為什麽……為什麽你可以表現出一份坦然?”

棲妍知道,這個問題已經困擾陸晴萱太久,好幾次她感覺陸晴萱就要開口問出來了,卻都可惜地沒有。

當然還有令她不曾料到的:現下陸晴萱終於把這些話說出了口,她才發現,自己能回答她的只剩一聲無力的苦笑。

陸晴萱的眼瞳裏書寫著失落。棲妍沈吟片刻,突然意在言外地道了句:“我是不會有‘機會’‘擔心’的。”

“……”失落中又揉進一片錯愕。

柳毅笙才結識棲妍不久,對她的行事風格不甚了解,與陸晴萱不同,聽不出弦外之音,只埋頭吸了一口粥含混著追問:“怎麽說?”

棲妍臉上表情驀地一僵。

陸晴萱頓覺她連眉梢都被淒苦包裹了。

棲妍卻似有意又似無意撇開問題,道起了旁的:“苗疆有一奇蠱,名喚‘生死’,常用在彼此中意的人之間。生死蠱分雌雄兩只,主生蠱為雌,主死蠱為雄……”

“還挺厲害!”柳毅笙不知情地讚嘆一聲,殊不知陸晴萱卻聽得莫名驚悸。

棲妍笑笑,無事一般再道:“生死蠱並非毒蠱,卻有一個其他蠱都沒有的特性,便是回溯陰陽,逆死改命。”

回溯陰陽,逆死改命!

聽到這八個字,陸晴萱的心猛然哆嗦了一下,似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而柳毅笙也終於察覺出一絲嵌在話中的詭異,停下手中的筷子,擡頭定睛覷向棲妍。

誰知棲妍卻眸光一散,再沒了下文,仿佛只講了一個奇異的見聞與二人聽……

下午,申時才過,三人各自懷了不便言說的心結,或因心尖上丟掉的人,或因三兩句隱約不清的話,看似無心實則有意地繞著營地外圍踱著。

他們誰也不敢先開口,似乎眼下已不曉得哪些話能提,哪些話需要避諱一樣。

不覺間,眼前的景象隱約透出了些許熟識,三人不約而同駐足凝視,竟是那日柳毅笙登高而觀的巨石臥在他們面前。

柳毅笙的目光有些發了飄,襯得他一整個木木呆呆的。倒是陸晴萱,瞳仁裏的靜潭下陡生一波漣漪,如有魚戲荷下,霎時鮮活。

她急不可待地學著柳毅笙那日的樣子登了上去,朝著城中眺望,於滿城房屋墻垛中,目標明確地盯著那一片豪華所在。

棲妍曉得,她是在天真又倔強地找尋洛宸的影子,哪怕這影兒只是虛幻。

相思無涯,最容易變成妄執。

秋風涼意斑駁,吹得人前胸和後背,迎風面與背風面全然不是一個溫度。陸晴萱站在巨石頂、送風口,更覺一顆心被貫穿得幾近涼透。

柳毅笙和棲妍默然守在石下,光陰無心地自他們身邊溜過。二人眼瞅著天色一層暗過一層。終於提議回營地等待,陸晴萱這才若有所思地靜默無時,輕嘆出一個“嗯”字。

只是,不待她將身子轉回來,柳毅笙和棲妍因驚嚇而發出的喊叫幾乎同時響起,直唬得她兩條腿肚子一哆嗦,險從巨石上囫圇著滾下。

她驚狀難平,那二人更是嚇得橫臂撫膺,

倒是不知何時回來,悄無聲息貼到他們身後的盛廣鏖,似乎就歡喜見他們如此狼狽像一般,毫不含蓄地恣意大笑起來。

陸晴萱:“……”

棲妍:“……”

柳毅笙大概就沒想過盛廣鏖會以這種方式來見他們,嘴角耷拉得幾乎要垮到下巴上,更不知往下該說什麽。

好在眼光賊溜溜那麽一瞟,恰見七八個谷中弟子聽到那幾聲“不懷好意”的笑後,還當是柳毅笙遇到了危險,正紛紛執刀兵向盛廣鏖包圍而來。

“什麽人。”

“雙手抱住頭,轉過身來!”

“說你呢,快點!!”

“離我們谷主遠一點!!!”

……

盛廣鏖:“……”

得,想他堂堂逐月宗宗主,誰見了不得客客氣氣,就差打板供著,今日居然在這幫後生手裏吃了癟。可恨他這一張嘴,笑得老臉當真是沒地兒擱了。

盛廣鏖被噎得說不出一字,罵罵咧咧把眉毛一橫,朝沖他攤著手表示“不關我事”的柳毅笙狠狠瞪過去,咬牙切齒道:“回營!回營行了吧!”

若非親眼所見,陸晴萱做夢也不會相信,這世上竟有人一頓吃八碗白米飯,還是沒有菜下飯的那種,而且吃得頗為迅速,說風卷殘雲亦不為過。

更令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盛廣鏖一張嘴被飯食占據,竟還能騰出舌頭同周圍人搭話,雖說發音含糊了些,卻不至於聽不清楚;眼睛更是不忘瞧著說話的對象,表情也煞是豐富。

盛廣鏖已經五十二歲,什麽樣的眼神沒見過?乍一看陸晴萱微張著嘴訥訥盯著他扒飯的手的模樣,便知又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好笑道:“小丫頭,你嫌老夫吃得多不成?”

“……什……”陸晴萱被問得一楞,旋即忙回神說好話解釋,“沒有,絕對沒有,前輩您這麽辛苦,怎麽會嫌您吃得多呢。”

說罷,不忘擠出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心中暗忖的卻是,為何今日的盛廣鏖這個樣子?究竟是那晚的盛廣鏖沒吃藥,還是今日的吃錯了藥?

幸而柳毅笙年少時就見慣了他正經與不正經判若兩人的樣子,於是“毫不客氣”把第九碗飯摁進盛廣鏖手裏,彎了眉眼道:“不多不多,一點也不多,曉得盛叔這兩天粒米未進,趕快吃,吃完好說正事。”

“你……”盛廣鏖只恨手裏沒有根棍子,否則非把柳毅笙這小畜生打吐血不可。

原來,盛廣鏖潛進府邸之後,便尋了一處極隱蔽的地方潛伏下來。他以此為據點,尋找時機游走在府中各處,搜羅信息,除了為數不多的幾次如廁,當真把所有的時間都消耗在了打探消息上,哪兒有工夫吃飯睡覺?如此,竟整整堅持了兩日。

陸晴萱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麽有些軍隊做不成的事,逐月宗可以。

九碗飯下了肚,又喝了一碗熱水,盛廣鏖才覺“酒”足飯飽。他站起身,仰頭對著天空和林杪伸了伸略有僵直的腰身,舒了一口氣。

待放平腦袋再看向眾人,陸晴萱被他那驟變的眸光一掠,又恍覺他就是那晚的盛廣鏖無疑了。

“老夫此番前去,得了一眼、一言,陸姑娘且聽,至於能否幫到你,卻要看命運與造化。”盛廣鏖開始述說此行收獲,嗓音沈重得有些沙啞,將陸晴萱的心瞬間提到了高處。

陸晴萱幹幹地吞咽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張大許多,全神貫註又緊張不已地聽盛廣鏖道:“一眼,乃老夫看到府中置有刑架、劍架、桌案各一,東西圍欄若幹,南北座席兩排;一言,乃戾王對身邊一女人親口所言,凈化要在府中進行,功成之日……”說著驀然停頓住,似乎在斟酌什麽。他刻意多覷了陸晴萱幾眼,思索一番還是決定如實相告:“功成之日,不留一人。”

“……不留……一人……”聽得這話,陸晴萱後脊登時一涼,唇角霎時不自抑抽動起來。她呆楞了,許久才漸漸想明白似的呢喃起來:“戾王要殺洛宸……他還是要殺洛宸……”

陸晴萱很想找誰問上一問:對戾王而言,放過一個人當真這麽困難嗎?

柳毅笙眉頭也惶惶一蹙,撇著嘴:“沒了?”

“嗯。”

“戾王沒有說洛宸被關在何處?”

盛廣鏖垂了眼睫,惋惜地搖頭。

剎那間,陸晴萱恍若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身子立時卸了力,軟塌塌松垮下來。棲妍趕忙將她扶住。

怎麽辦?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陸晴萱一時間覺得腦海裏混亂無比,如同無數麻繩纏繞在了一起,將她僅有的一點理智絞殺殆盡。

她想起柳毅笙說過的話:府中有密道,可以直通牢房。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殺進去,如此,洛宸在與不在,豈非一目了然?

才想到這兒,不想又有另外的畫面將方才的臆想猛烈擊碎:戾王、梟、稚楚的面孔清晰而猙獰地橫現在她的眼前。這些是她鬥不過的人,是她根本沒有力量與之抗衡的存在,如果不帶腦子地硬碰硬,只怕密道還未尋到性命已經不保,屆時,自然更談不上救洛宸一說。

……

陸晴萱遇事很少失措,今番一浪高過一浪的這也不行,那也不妥卻當真將她逼得喘不過氣。

她的眼中凝上水霧,哀求般望著柳毅笙,又轉向盛廣鏖,無一例外只能得到他們躲閃的目光。

然而,就在她束手無策的絕望之際,身旁的棲妍卻忽地想通一事,眸子一亮激動起來。她扶住陸晴萱的肩膀搖動著:“晴萱,這不是結束,而是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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