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談判

關燈
談判

“你大可讓戾王進來,我自有話對他說。”洛宸努力讓自己平覆,聲音由此變得冷幽幽的。即將與戾王這個瘋狂之人談判,她的心緒一時繁雜得有些難以形容。

棲梧一邊微微頷首,一邊在洛宸肩上輕拍著寬慰,再同煜西一對視,道:“別怕,我們倆都會幫你。”

洛宸淒然一笑,“嗯”過一聲,便揚了下頭示意棲梧可以叫戾王進來,同時不自知地憤然凝視住了囚室的大門。

“我還真是好奇,你是怎麽讓一塊頑石開口的?”戾王一進門,便挑眉站在與洛宸不即不離的地方,揚著聲音問棲梧,眼睛卻自始至終不曾離開過洛宸。

洛宸同樣與之對視,她多麽希望自己的眼神也能化成一把尖刀,直直地紮進戾王的心臟。

棲梧淺勾一抹別樣的笑,意味深長地答道:“我說過了,人都會有欲求,讀得懂人心,縱然頑石也能點頭。”

“是嗎?”聽到這句話,戾王終於把目光從洛宸身上挪開,移轉到棲梧臉上,似有話外之意道,“可你的心,我怎總覺讀不懂呢?”

“戾王,休要饒舌廢話。”洛宸深知戾王多疑狡詐,縱然棲梧伶俐善辯,也難免會有疏忽,於是她搶在棲梧應答前喝住戾王,“我可以為你凈化瀝血,但你需應我一事,再回答我兩個問題,否則便是死,我都會同你耗下去。”

戾王聞言一斂眉,斜吊起眼梢回盯向洛宸。不知是否許久不曾被戾王這樣的眼神註視了,只瞬息洛宸身上便發了毛,又恐被戾王瞧出心虛之狀,只得強自鎮定,硬撐著面色不改。

“反客為主,這便是你勸說的結果?”戾王神色微妙,轉回頭再看棲梧,質問她。

棲梧的應變倒也敏速,隱隱露出震驚和失望的神色:“殿下連這點犧牲也不肯嗎?倘若這般,那我也……”

“什麽事,你說吧。”不待棲梧再說下去,戾王果斷截住她的話,沈悶地向被綁在自己背後的洛宸發問。

洛宸心底驀然一驚,但轉瞬松了一口氣。她擡著頭,眸色低沈地望著戾王的背影,堅定道:“不管你現下如何籌謀,立刻讓你的人遠離晴萱他們,並且永不許再去攪擾。”

怎料戾王一聽,竟有了瞬息猶豫,言辭間也似有閃爍之意。

洛宸不由得攢眉,逼問道:“你做不到?!”

未及戾王回答,囚室的大門突然被人在外面敲了兩下,聲音不大,卻直抵人心。眾人擡眼而視,就見一名身材矮小的人正垂眸立在門邊。

一身黑色短打,深青色抹額底部再襯一層赭色的綢料,一只金色繡線勾勒的黃鳥就繡在那抹額的正中間。洛宸識得這身行頭,為絳鋒閣密探所專有。

她現下思緒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靈活,戾王的支吾本就說明有隱情在其中,這會子看到來人,再同被抓那日的情形一加聯想,頓時心生強烈的不祥之感。

棲梧見洛宸表情有異,已漸至為難悲傷之色,忙悄悄又緊張地向她使眼色。

“冷靜些,再冷靜些,在戾王沒有開口說什麽之前,當是一切安好的。”洛宸望著棲梧,心中如此自我寬慰著,雙臂卻仍緊張得發起了抖。

幸好,戾王在接過密探呈上的信箋閱過之後,似是也松了一口氣,轉身對洛宸道:“這件事本王應你,絕不食言。”反倒是梟微怔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戾王對其視而不見,兀自湊近洛宸,繼續問:“那麽問題呢?”

聽他這般允諾,洛宸這才心上稍舒,斂頓起方才的焦躁情緒,恢覆平靜道:“那日在噬魂洞,你對晴萱所言究竟何意?又為何陸宅之事敗落後,不以叛逆罪通緝逮捕我,而要費如此周章?”

這兩件事俱都是要事,且不知是否皆觸及戾王不想言說的逆鱗。只見他默然片晌,才頗有情緒地開口:“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我必須知道!”

十年上下級的關系,戾王怎能不知洛宸性子,見她態度這般強硬,索性似有惋惜地低笑一聲道:“當年,陸羽在桎攫墓中逃出後被一名醫女所救撿回一條命,後來兩人相愛結為伉儷,生下陸晴萱,自此陸羽便撇了老本行跑馬做起了藥材生意。直到三年前,我命人暗中追查瀝血劍下落,密探在一客棧與陸羽的商隊偶遇。陸羽喝多了……”

三年前。

蕓江客棧的酒桌上,五六名喝得醉醺醺的漢子,圍在一名獨臂男人身邊扯著閑話,與另外三桌的十幾人不同,他們皆是酒量好的,只是酒撐開了肚皮,嘴上就把不大住門了。

其中一名漢子搖搖晃晃敬了獨臂男人一杯,道:“羽哥,聽……聽說你早些年……鬥過粽子,真的假的?”

“當……當然是真……真的”男人當是一頓飯聽了不少讚揚的話,也有些驕傲起來,他想再炫耀一番,但還知道壓低聲音,“我告訴你們,其中還牽……牽扯一個大秘密嘞。”

“啊?什麽大秘密?”

“瀝——血——劍。”

“瀝血劍!”

又有漢子不解了,學著男人的樣子壓著聲音:“羽哥,那玩意兒不……不就是個傳說嗎?”

“狗屁傳說!要是傳說,我……我能心甘情願給席方平當孫子?”男人推了那漢子一把,笑他喝酒喝得手都不穩了,灑了這麽多酒,突然又像被觸及什麽心事,悵惘起來,“算了……人都已經死了,我就積點陰德吧。”說完,他仰頭猛灌了一口酒入喉。

許是看到男人的心情不好,頭一名漢子回轉話題道:“羽哥羽哥,繼續說……那瀝血劍,讓兄弟們開開眼。”

“瀝血劍吶……瀝血劍……”男人的眼睛瞇了瞇,仰起頭回憶一番,淡淡說道,“江湖上傳說它兩次現隱,而第一次隱去之後便出現了一個叫絕龍域的地方。我那時頗有野心,不想還真摸到了那裏,但因那裏太過兇險,只能借別人的力量搭夥下去。”

“哎羽哥,怎麽個兇險法,說說。”

“我只說兩點:一,入口處需以活人為餌才可進入;二,我這殘破的身體是絕龍域在那些進去的人裏唯一留下的東西。”

“哥,你就沒從裏面發……現什麽?”第三名漢子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迷糊道。

“有,有地圖,但有半張。”男人的眼睛也被酒灼得通紅。

“那……帶出來了?”漢子強打精神,再問,不想早被男人不疼不癢地拍了一巴掌在後腦勺上。

“你話不少啊,還是說,你也想去看看?”

“不……不敢,嘿嘿,不敢。”

……

那時是陸羽不久前剛帶領他的小商隊從一路劫匪的刀下逃脫出來,不僅人員無傷,藥材也不曾減少,故而眾人尋到這家客棧請他吃酒,以表感激之意。

他們自認為聲音已經很小了,但醉酒之人的感覺總會有些偏差,殊不知這些話,全被角落裏幾名絳鋒閣的密探聽了去。

“所以,你就將目標鎖定了陸羽?”洛宸凝眉長吸一口氣。

“是他自個兒口沒遮攔。但我確實還沒想殺他。”戾王冷笑一聲,眉宇間卻又有些難以摸清的隱藏情緒,“我本來已派人混進商隊打探消息,可惜下人不會辦事,套話時被陸羽察覺,反而丟了性命。”

“然後你就派人殺了他,還偽造成他發疾病暴斃的模樣?”洛宸想起在攬翠軒時,棲妍提到的禁術,冷聲斥道,旋即又一咬牙,“哼,倘若我猜得不錯,定是游夜的好手筆吧?”

“陸羽曾經透露過,他將那半張地圖憑印象刻在了一塊玉上。我本想趁他們給陸羽下葬時跟去家裏,不想王府中出了大事,一耽擱便近三年,期間也只有蓬鶚抽空去調查一二。”

話至此,洛宸突然明白戾王為什麽會在那夜看苗疆地圖,明白為什麽那段時間蓬鶚時常不在閣中,也明白原是那三年間戾王不斷被人聲討,疲於同各路人馬斡旋耽誤了計劃。難怪方才他不願意說。

洛宸心下譏諷,口中便毫不客氣道:“罪有應得罷了。”

被洛宸這樣冷嘲熱諷,戾王眼神變得幽邃莫測。洛宸卻不屑在意他心中所想,兀自道:“第二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與洛宸直接相關的,戾王將眉頭挑得一高一低,表情又諱莫如深了:“現在告訴你,你確定接受得了?”

“少廢話,我隨時可能會改變主意。”洛宸掙紮著身子就要往前,無奈腰腹和雙臂都被刑架禁錮著,又只能堪堪作罷。

“好,既是你自找的。”戾王笑意陰沈,湊近洛宸,貼耳道,“見過草原上打狼的嗎?”

“……”洛宸的心臟驟然一緊,呼吸不由得一滯,繼而又加快許多。

戾王背起雙手,離開洛宸往一側走著,悠悠道:“獵人抓住小狼將其套於籠內,用鐵鏈拴於木樁上,鐵鏈的長度能讓小狼將將靠近籠子的邊緣又永遠觸碰不到。小狼饑渴嚶嚎,大狼循聲而至卻始終無法餵養小狼,最終撕抓咆哮,狂躁力竭。”突然,他又欺身壓上來,伸出一只手捏起洛宸的下巴:“洛宸,你,同我為你設下的這個局,不正似這大狼與小狼的關系嗎?”

洛宸:“……”

“你知道的碎片越多,越想了解全部,可是無論你如何努力,它都是你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最終,你只能和那大狼一樣束手就擒。”

“你……”

“你很聰明,但聰明不代表就能破局,除替我找尋瀝血節省工夫外,見你在羅網中掙紮本身也是一種享受,哈哈哈哈……”

洛宸頓覺心裏的一顆火雷爆炸了,她雙眼通紅,聲嘶力竭:“戾王,我殺了你!唔……”但她才一用力,便似有無數鋼針在體內游走,觸及著她的每一處穴位。

梟一臉看熱鬧的表情,陰陽怪氣道:“我勸你還是莫要亂動,當心封針移位,傷及內裏。”

“……梟……”

“好了,事應了,問題答了,希望洛閣主也能兌現承諾。”戾王算了算,進來的時間不短了,於是轉頭最後問棲梧,“你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棲梧正色,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封針務必取出。另外,殿下可有安排人看管洛閣主?”

“不曾,你問這……”

“這便好,自今日起,洛閣主便與我同室,由我全權負責她的身體。”棲梧說著,刻意與用那種怪異眼神看自己的梟對視一眼,禮貌道,“梟大人若是不放心,自是可以讓殿下在我的牢房外加派人手。”

戾王聞言,但笑不語,卻還是給了梟一個指示,隨後便出去了。

梟的表情仿若七八月裏最陰沈的天,她分外不情願地走到洛宸面前,擡手便想再掄洛宸一拳。

洛宸下意識擰起眉頭閉了眼睛。

梟的拳頭卻不曾落下,仿佛只是為了看洛宸害怕躲閃的模樣,她終於陰險地笑起來。

束縛洛宸的繩索終於被卸去,但因封針的緣故,洛宸雙腿仍然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若非棲梧招架,整個人恨不能軟在地上。

“梟大人。”棲梧再次嚴肅地示意。

梟卻只是冷冷地睨著在棲梧邊上搖搖晃晃的洛宸,似笑非笑。

突然,她運足內力,手掌在距離洛宸身前幾寸處輕輕一動,只見六根尖利的長針自洛宸體內被迅速抽出,而後跌落在前面的地面上。

劇痛霎時傳來,好似被封住的內力突然獲得了自由在體內亂竄起來。洛宸忍不住低吟,背上瞬間爬滿冷汗,雙腿也軟得就要向前跪去。但她硬是鉚足一口氣,將膝蓋挺在了距離地面只餘幾寸的位置,隨後又一點點直了起來。

梟的恨意從始至終就不曾消減,見洛宸沒有跪在自己面前,不禁既尷尬又沒趣,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棲梧關切又心疼地偏過頭,見洛宸強擠給自己一抹笑容,又不忍地把頭回過了去,若有所思地盯著地上的封針發了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