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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轉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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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轉峰回

女人凝視洛宸片晌,忽地擡手理了兩下鬢邊微亂的發絲。洛宸適才發現,她雙手手腕上竟也戴著一副沈重粗糙的鐐銬。

可她全無半分趨炎附勢之態,反倒嚴肅地對戾王開口道:“她的武功不能廢,人更不能落下任何殘疾。”那嗓音煞是好聽,似薄枝新雪,高山春芽,溫涼綿密,柔弄生姿。

洛宸心中不由得暗忖:這女人分明戴罪,緣何敢同戾王這般講話?旋即且聽女人又道:“化血蠱不是煉血的全部,倘若她成了廢人,非但煉血不成,人也可能死掉,殿下還是三思。”

“哧——”還當是何等人物,竟能約束得戾王,左不過仍是為了那把引無數人趨之若鶩的劍罷了,聽著這些話,洛宸終是垂首嗤笑起來,笑聲裏盡是不加掩飾的不屑與鄙夷。

也對,在這裏誰會真正在意自己的死活呢?

女人聽見聲音止住言語,擡眸覷向洛宸,不過只有短短一瞬,就偏轉回腦袋仿佛置若罔聞,而睨著梟兀自道:“封針也要取出來,不然她無法運功,也就無法煉血。這樣一個小小的請求,大人應該不會為難在下吧?”

女人的語調溫緩平和,言辭有禮有節,所求更是依合情理,可聽來總似意有所指的反語。洛宸心頭隱有觸動,疑思也不由得更甚,方才的敵視情緒卻隨著這句話堪堪地平覆了。

她似乎聽出一絲弦外之音,只是到底摸不準女人的態度和立場,唯有毫無頭緒地猜度罷了。

梟聽完女人的話,表情有些說不出的怪異,許是顧忌戾王在此,她楞是瞪了女人好一陣,才冷硬地擠出一句:“你,命令我?!”

洛宸曉得她在努力平覆心頭的怒火。

“不敢。”女人依舊不卑不亢,“在下只是以實情相告,大人莫要誤會。”

洛宸的唇角淡然微揚,所謂靜以制動,其高妙大概莫過於此了。

“誤會?!”梟咬著牙重覆女人最後二字,眼看就要發作,不料戾王突然擡手將其打斷。他挑起眉反問女人道:“沒有誤會,只是本王要問:拔掉封針,你能保證她不會逃跑嗎?留下她的武功,你能保證她一定乖乖配合你煉血嗎?”

戾王邊說著邊湊近女人,自上而下地覷著她,眼神裏凝滿了威懾與壓迫:“倘若她因此壞了我的計劃,你——擔待得起嗎?”

洛宸以往慣見戾王如此,這是一種自骨頭裏生出的寒意,如數九寒天灌入單薄衣衫裏的風雪,可以毫不留情地摧垮一個人的底氣。她本以為女人也會在這種威壓中軟怯下來,不想竟是個例外。

但見女人清淺一笑,似乎對戾王這一問早有預料,兀自頂著眉宇間風波不動的氣定神閑與之對視。戾王被她這樣默然不語地瞧著,不一會兒,居然也依稀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沒趣地清了清嗓子。

這時女人才悠然啟口:“殿下何以這般不自信,凡世人總有所求,她如今身陷囹圄,殿下何不先問清楚她想要什麽?”

“哼,想要什麽?”戾王聞言,斥出一聲冷笑:“她恐怕想要本王的命。”

“是,你的命我都還嫌廉價了。”洛宸本不想接這一茬,奈何一聽戾王這般說,心中那團慪了許久的怒火便遽然難以克制,於是用盡氣力擡起頭道,“我恨不能親手砍下你這歹人的腦袋,祭奠我……”

不想話不待說完,梟已然欺身過來,重重地甩了洛宸一耳光:“放肆,哪裏由得你插話!”

見此情形,戾王似笑非笑,女人眼睫低垂,但下一刻,二人又不約而同看向對方。

“繼續說下去。”戾王命令女人。

女人不知怎的反而緘口搖起頭來。

“這又是為何?”戾王不解。

“她說了想要您的命,但顯然您給不了。所以殿下如果繼續留在這裏,只怕什麽也問不出來。”

不知是否戾王聽完女人的話起了疑心,洛宸只覺他緊隨而來的笑和看女人的眼神俱都陰寒不已。而女人仍舊神情自若地直視著他,竟絲毫也不在意。

如此過了片晌,戾王果然質疑:“她這麽想要本王的命,除此還會在意什麽,莫非你比本王清楚?”

“有。”女人由是覷了洛宸一眼,胸有成竹地頓字道:“陸、晴、萱。”

“……”聽到這個名字,洛宸腦中轟然一聲,仿佛緊拉的一條鎖鏈頃刻間崩斷,一時竟不知該說這女人是精明還是陰險。她心亂不已,頭腦發脹,那種被人玩弄於股掌,蹂.躪在手心的滋味再度氣勢洶洶地侵蝕而來,竟比等待受刑時還要難熬。

許是女人說到了點子上,戾王咄咄相逼的面色有了一絲緩和。他看向緊隨女人身後,戴黑色半面面具的那名獄卒,亦不知使了什麽眼色,獄卒立時恭敬地垂下頭,似是領受什麽命令一般。

隨後,戾王當真命梟和那兩名行刑者同他一並離開囚室,只在門口留給女人一句“最多一個時辰”,便將囚室大門自外面重重地落了鎖。

囚室中轉瞬寂然,只有方才為動刑準備的火盆裏嗶嗶剝剝,似極了冷眼觀者口中那一聲聲諷嘆。

獄卒的裝束,女人手上的鐐銬,二人幾乎不差毫厘的距離,僅憑這三點,洛宸便推斷出他們之間看守與被看守的關系。

但……絳鋒閣不是素來如此嗎?

是以,洛宸並不想耗費精力在兩個與自己毫無幹系的人身上,索性閉上疲憊的眼睛,做些酸楚且無用的思念。

門口一陣窸窸窣窣,二人的腳步逐漸失去一致性,簡直可謂淩亂,有一刻甚至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在響,還慢慢地向洛宸靠近。

洛宸心道這分明不合規矩,為了不因失職而受到嚴懲,絳鋒閣絕沒有一個獄卒敢放任自己看管的犯人在自己囚室之外的地方這般隨意走動。

她隱隱覺得不對勁,正忖著要不要睜開眼瞧一瞧究竟,身前卻突然撲通一聲,直僵僵跪下去一個人。那人不敢揚聲,卻飽含酸苦之意,啟口便哽咽道:“閣主,您受苦了。”

這一聲,令洛宸心中遽然大震,她當即顧不得其他,驀地睜開雙眸,果見那名獄卒跪在自己身前。

臉上的面具已被他摘去,年輕的尚未脫盡稚氣的臉上掛了些無力又擔憂的愁苦。看到面前這張面孔,洛宸霎時恍惚以為自己在做夢,但很快便回神過來,以至於激動得聲音都發了抖,對面前獄卒道:“煜西,你……來了。”

“是……閣主,屬下來了。”

女人這時也走上前來,欠身施禮道:“洛閣主,方才冒犯了。”全然沒有提及陸晴萱名字時的冷漠之態。

聯想方才女人說的那些話,洛宸終於明白她是在想盡辦法讓自己好過一些,於是頓覺心頭將滅的餘燼轉瞬覆燃,

來不及敘舊,煜西站起身忙對洛宸介紹道:“閣主,這是棲梧,棲大夫。”

不想洛宸聞言一怔,神色愕然:“棲……梧?”

煜西反倒又被洛宸的反應弄蒙了,呆呆地望著她:“閣主,您……認……”

“洛閣主,”不待煜西問完,女人已上前開了口,“阿妍給你添麻煩了。”

……

如果不是親耳聽棲梧講述她和棲妍被威脅之經過,洛宸決計想不到戾王會連這等手段也用上,與此同時,諸般疑問也春水漫漲似的爬上心頭。

“阿妍年少就與我相依為命了,後又與我互生情愫,所以才會在那種情況下做下錯事。”棲梧一邊替洛宸揉按穴位緩解周身疼痛,一邊愧疚道,“洛閣主自是可以怨她,但希望不要恨她。”

洛宸惋嘆,偏著眸子不知思量了些什麽,而後才回答:“人各有所難,權當以心換心,念她多次救我性命,我必不會不怨恨於她。只是……”思及糾結之事,洛宸不免淒苦了臉色,“棲姑娘方才為何要提晴萱的名字?”

棲梧擡眼向洛宸望去,見她眸中已泛起淚光,且又聽她道:“實不相瞞,我如今寧被百瘡,身死鬼域,也不想晴萱再與戾王有半分糾葛,更不會為了戾王去煉血。難道棲姑娘甘願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嗎?!”

“閣主。”洛宸一語方罷,棲梧的聲音已轉瞬激動起來,但很快她又垂眸沈吟,少頃才嘆息道,“此事我無能為力,戾王強迫我為你煉血之時,務必當著他的面。”

“呵……他巴不得就此看我笑話。”

“閣主莫要動氣,”棲梧的聲音恢覆了溫和,“閣主可能還不曉得瀝血劍全部的秘密。”

“全部……秘密?”

“是。洛閣主可有想過,自你師父將血蠱種到你身上那一天起,就已經做好讓瀝血劍認你為主的打算?”

“……認主?”聽到這裏,洛宸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劇烈許多,她看著清澈棲梧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滿目期待的煜西。須臾過後,終於鼓足勇氣道,“洛某願聞其詳。”

……

“所以,血蠱經你供養,已然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而瀝血劍凈化之後,只會是你的附屬,任何人都取代不了。”棲梧說到此處,似乎比洛宸還要激動,“屆時,江湖稱霸也好,武林獨尊也罷,那個人只會是你。”

如此震撼人心的秘密,從棲梧口中被娓娓道來,也將洛宸的心情由平靜攪得紛繁雜亂。

也許風暴過後便是風平浪靜,洛宸不知怎的也突然沈默,煜西和棲梧則靜靜地陪著她。約莫有三分茶時,她才再度開口:“你,為何篤定我值得你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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