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囚窟

關燈
囚窟

“阿葉情況如何?”

“傷口已在緩慢愈合,若到晚上能退熱,便是挺過去了。”棲妍為葉柒覆查過脈象,松口氣答道。

想她方才險被蓬鶚殺死,這會兒卻顧不得平覆與緩和,立刻又為葉柒的傷盡心不已,其謹慎之態更勝以往,陸晴萱不免對她再添許多同情,不覺垂首默嘆,須臾才又道:“如此便好,倘若阿葉情況穩定,明早我們就動身。”隨後,又擔憂地望了望蓬鶚:“他們二人後期當如何保養,你盡可仔細交代謝無亦,這樣我也能放心些。”

陸晴萱說完,棲妍並沒有立時回應,頓了片晌才擡起頭,面容上的愧疚與感激已然埋藏不住,問道:“陸姑娘,你為什麽……肯帶我一起去?”

陸晴萱神情是鮮少會有的漠然:“我怕你留在家裏,說不上何時會被蓬鶚掐死。”然而轉眼,她卻在棲妍的沈默與愕然中苦澀一笑,溫柔了聲音:“這一路難保又會發生什麽,我一人恐是不夠。而且,你一定很思念她……”

陸晴萱幾乎又是一夜未眠。此去藏兵谷,迢迢千裏路,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趕到,而在這七八日裏,著實有太多未知與不確定。

藏兵谷誠然欠洛宸一個人情,但事關態度立場,誰也不敢保證他們不會為了撇清自己而坐視不理,陸晴萱先前之所以那般說,更多的是在安穩謝無亦的心。

其次是戾王,縱然眼下有一萬個理由令他不屑於陸晴萱等人的性命,但以他的性情,便是有一萬個理由令他欲對陸晴萱等人殺之而後快也沒有什麽稀奇。

龍澤山對戾王已經沒有半數秘密可言,倘若他當真動此殺念,絳鋒閣又在各地均有分舵,屆時即便藏兵谷肯施以援手,怕是也來不及。

再者便是葉柒和蓬鶚了。傷重頭幾日最難穩定,這一時或許尚安,下一時卻可能轉瞬病危,陸晴萱不擔心旁的,唯擔心她和棲妍不在時,二人出現什麽狀況。不過值得慶幸的是,蓬鶚在陸晴萱臨行之前醒了,精神也比昨日要好上許多。

他用右手扯住陸晴萱的衣袖,強撐起半邊身子,努力說道:“陸姑娘,我……隨你一……一同去。”

他心有鬥志,不曾頹喪,哪怕只是想去給葉柒報仇,故而陸晴萱雖然疼惜,心下卻也歡喜。

她本是想囑托謝無亦好好照看他和葉柒的,索性順勢改為囑咐蓬鶚,說道:“你可不能去,在家安心養傷,照顧好阿葉,她的傷口每隔一日就要換藥,你若是去了,誰來照顧她呢?”

“……”蓬鶚被說得一楞,一臉茫然地將陸晴萱望著,聽她繼續道:“等洛宸回來,阿葉也便醒了,若是她發現自己的身子這麽久沒有擦洗……”

謝無亦也頓時心領神會,忙接過陸晴萱的話道:“蓬哥,兄弟可不能碰你的女人,你說是不是?”

這樣的消遣多少有些粗俗,卻讓幾個人心頭一熱,蓬鶚的臉頰更是泛上一抹微不可察的紅潤。他終是卸去力道往榻上一躺,朝謝無亦罵道:“滾蛋。”

看到這一幕,陸晴萱的唇角終於發自肺腑地揚了起來,旋即再叮囑謝無亦幾句,包括敵人來了如何轉移葉柒,才轉身出了門。

謝無亦送她上馬,神色凝重,雖然什麽也沒說,陸晴萱卻知曉他心思,喃喃道:“我會把洛宸帶回來的,一定帶回來。”

……

陸晴萱心急火燎,巴不得不吃不喝不睡,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可縱然她身體吃得消,馬也是受不了的。

二人緊趕慢趕,終於在第八日黃昏抵達了顧遙雪山腳下。汗水黏著風塵淌下,在她們疲憊不堪的面容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陸晴萱胸膛輕微卻急促地起伏著,她沒有工夫在這裏再耽擱一夜,是以瞥了一眼客人並不多的客棧,便驅馬繼續前行。

陸晴萱沒有想到,才短短不到一年時間,藏兵谷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自當日她和謝無亦滑倒的地方開始,居然已經有弟子巡邏看守了。

“站住,什麽人!”陸晴萱思緒如潮,以致忘記了該有的禮節,只當自己是來找老朋友的,居然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往山上走著,直到被一名弟子厲聲攔下,她才恍然回神。

“問你呢,幹什麽的?世人都知曉過了一線天便是藏兵谷地界,你難道不知嗎?速速離去。”

“少俠且慢,我此番就是來藏兵谷找人的。”陸晴萱趕忙作揖解釋道。

“找人,找什麽人?”

“找你們少谷主,柳毅笙。”

陸晴萱言罷,就見那弟子半信半疑地揚了下眉毛,殊不知他戒心反倒因為這句話變得更重。但他並未多說什麽,只是朝旁邊另一名弟子使個眼色,又對陸晴萱道:“兵器交一下。”

陸晴萱依言而行,將凈塵交於旁邊那名弟子,隨後與棲妍由那名弟子引領著,往藏兵谷深處走去。

一切都沒有變,陸晴萱走在路上,依稀還能找到當日的感覺。可是眼前熟悉的一切,又自帶一襲難言的陌生與荒涼——許是心境變了的緣故。

頭一遭來時,她還未曾與洛宸互訴情衷,如今卻是兩地別離,飽嘗著相思之苦。

她深忖至此,終是沒忍住,長長地嘆息一聲,口中呼出的那團白氣在她唇邊轉了一轉,隨之似薄霧淺淺地消散了。

天色已然黑透,但藏兵谷上下卻光明不減,這讓陸晴萱的心裏多少舒服一些。

走了不長不短一段時間,那名弟子將二人引到一座氣派的殿堂前,拱手揚聲道:“谷主,有客請見。”

提起藏兵谷谷主,陸晴萱情不自禁就想起柳遺風那日與洛宸對的一掌,雖然明知是虛假作戲,卻依舊止不住心存芥蒂。

憑這弟子一句話,陸晴萱已經設想好柳遺風在屋內會以怎樣的口氣道一句“來者何人”,然後又如何擺著架子讓這弟子把自己和棲妍帶進去,看他正襟危坐的模樣。然而不待陸晴萱設想完,殿堂的門已經從裏面打開了。

陸晴萱下意識地擡眼,不由得驚喜萬分,因著從裏面走出來的不是旁人,正是柳毅笙……

“想不到,藏兵谷如今已是由你來執掌。”陸晴萱欠身接過柳毅笙遞過來的杯盞,慨嘆道,“老谷主身子可還硬朗?”

“勞你記掛,一切安好,不過他這幾日下山去了,沒在谷裏。”柳毅笙笑答道,“我是真沒想到你能來……誒,怎麽不見洛大人,還有其他人呢?”

一路走來,陸晴萱已在心中告誡過自己許多次,一定盡可能平和地對柳毅笙訴說他們近一年來發生的事,然而在柳毅笙問出這句話的剎那,她卻明白這是不可能了。

她儼然一個受了多少委屈的孩子,明明有許多話湧在嘴邊卻根本來不及說,因為哭泣早就剝奪了她說話的權利。

燈燭燃盡又添,星月的位置已在不覺間變換許多。柳毅笙終於聽陸晴萱講完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在驚嘆於洛宸身世的同時,對戾王的痛恨也隨之更深了幾層。

他義憤填膺地將拳頭捶在茶案上,情難自已怒斥道:“戾王大逆無道,實是可惡。”

“所以我懇請你,幫我去救洛宸,可以嗎?”陸晴萱胸懷希冀,卻又忐忑難安地說出了她的請求。不過好在,本來還擔心會顧及藏兵谷立場與地位而推脫一二的柳毅笙,在陸晴萱說完後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只是陸姑娘,你曉得洛大人被帶去何處了嗎?”柳毅笙給陸晴萱添滿杯盞,詢問道。

“不曉得,不過我想應該不會是在戾王府,所以想問問你有沒有線索。”

柳毅笙頷首,緊接著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腕處的那道傷疤沈吟起來。忽地,他一拍大腿,激動道:“約莫,洛大人是被關在我當年被關押的地方了。”

“什麽地方?”

“戾王管它叫——‘囚窟’。”

“囚窟?”陸晴萱乍聽這名字,心中不由得隱隱發了毛,她不曉得洛宸會在裏面經歷什麽,會不會也和柳毅笙一樣,被折磨成一個廢人呢?

“那是……怎樣的一個地方?”呼吸因此而不由自主地失了規律,柳毅笙卻不知她正作這些想法,兀自直言道:“那是戾王不對外公開的一處囚牢,我被關押六年,見被關進去的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就是戾王殺不得卻又不想被世人找到的人物……”

柳毅笙話沒說完,一直沈默不語的棲妍驀地似被驚擾一般惶惶站了起來:“梧姐……梧姐會不會……也被關在那裏?”

三人談至深夜才罷,柳毅笙命人安頓好疲憊的二人,自己卻也難以入睡了。

他從一開始便能感覺出洛宸的與眾不同,卻想不通她那氣質從何處而來,如今聽陸晴萱講到她師父,才恍然大悟。當然,他又怎會想到,洛宸和戾王之間還會有那樣的仇恨與恩怨呢?

他是從囚窟逃出來的人,依稀還記得囚窟的位置,索性也不待天亮,連夜開始召集人手,只待同陸晴萱定下營救計劃,便即刻行動……

且說洛宸自那日在噬魂洞被梟打昏,竟一直未曾醒轉。並非是梟那一招有多麽狠厲,而是因著稚楚給她下了一種特殊的迷藥。

就這樣不知昏沈了多久,突然,洛宸感覺周身經脈好似因被人逐一截斷而痙攣那般劇痛無比,於是不由自主地一哆嗦,人也慢慢清醒過來。

她瞇著眼睛,意識尚有些混沌地打量四周,漸漸看清自己正身處一間密閉的囚室,又被鐵鏈牢牢鎖在一個十字形木架上,於是自嘲地扯出一抹淒惶的笑。

隨之欲動一動僵硬而疼痛的身體,卻在霎時驚恐地發現,竟連半分氣力也用不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