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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之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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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之卷(二)

看著眼前群蟻排衙般的文字,洛宸內心的震驚已然無法言表,她幾時敢想這樣的事,老瞎子居然也是闖過絕龍域的人!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既然老瞎子曾擁有過瀝血,憑洛宸感覺的機警與目光的敏銳並非當真沒有猜度,只是對師父那份深沈似海的敬愛,讓她潛意識裏拒絕接受這樣的判斷。

這究竟是一把怎樣的劍啊,竟然將她、陸晴萱還有棲梧,又不知上溯了幾代人都牽扯進來,怎麽想怎麽都讓人驚悸難消。

“怪不得咱們遇見那畜生的時候,它就吊歪著一只眼,感情是被你師父削的。”葉柒神情微妙難揣,桃花眼吊得像只狐貍,覷著洛宸打趣。

洛宸卻只是懨懨地瞥她一眼,目色裏含著隱隱說不出的頹唐。

陸晴萱心道這廝著實多嘴,又長了前兩次扯到傷處的記性,於是身子不動,端的擰起眉頭給葉柒遞去一雙眼刀,以示警告。

葉柒自討個沒趣,只好悻悻然閉了嘴。洛宸於時也在旁側輕嘆起來:“師父武藝卓絕,做到這些不足為奇,我所擔心的,卻還不是……”說著,忽又垂首默然,兀自凝視著面前的書冊,眉頭鎖得愈發深邃。

“你是說……青銅門後的機關?”一聽洛宸這般言語,陸晴萱不知怎的,腦海中竟堪堪浮現出當日青銅門前發生的那一幕,心中猛然一突,緊接著,便是在桎攫墓裏經歷的血淋淋的場景一個接一個地朝她面前湧來。

“是。”洛宸直言不諱,頷首看向陸晴萱,“你也想到了?”

“……”陸晴萱曉得洛宸所指,乃是青銅門後被人改裝過的連弩,可是偏生這一刻不知當如何回答,因她在洛宸的眼睛裏,看到了許久不曾顯現的深深的低落,顯然洛宸對雖未說出口,但二人都心知肚明的結果有著發自肺腑的抗拒。

“猜是沒有用的,答案在眼前,不在你們那些天馬行空裏。”葉柒自然也知,聞言輕挑起一側眉毛,煞有介事地將手放在書頁邊緣做出即將翻動的樣子,又在剎那間停住動作,還有些憂慮地望向洛宸。“看不看?”她沈聲問。

洛宸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也是幹的。她不置可否,沈默端坐不知在想些什麽,但連續吞咽兩下的動作已然出賣了她的緊張與不決。

陸晴萱看到她扳在桌面上的手指骨節,幾乎變成了和她面容一般的顏色,心尖上驀地一緊,趕忙伸手攀住她的手臂。不料正待開口,洛宸已然勉力放松了緊繃的身體,語氣卻僵僵地砸給葉柒一個字:“看!”

看——便意味著接受可能的結果,陸晴萱深知如此,故而竟在一瞬,表現得比洛宸還要緊張。

洛宸緊張的是結果,她緊張的卻是洛宸和結果。這可真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陸晴萱心頭暗自無奈,眼睛則目不轉睛地盯著葉柒的手指撚起書頁,輕輕掀起翻了過來。翻書一瞬,陸晴萱卻感覺好似過了好久好久,呼吸緩緩停滯下來也獨獨不覺,直到憋得頭腦發了昏,才恍然想起該吸氣了。

雖然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隨著目光在書冊裏那些字跡上一點一點挪移下去,眾人的臉色還是慢慢變得不受控制起來。

事實竟與洛宸、陸晴萱二人之猜測分毫不差,甚至遠遠不止這些……

當年老瞎子認定青銅門裏面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便立時轉移了目標,將全部精力放到了如何進入青銅門上。但彘仍在身後窮追猛打,撇下它不管是不可能的;而且憑借多年經驗,老瞎子可以篤定青銅門附近定然裝有機關,門前門後,說不上何時就會撲出取人性命的東西。

既然彘和機關都是不得不解決的麻煩,或許可以將二者好好利用起來——讓彘這個大塊頭替自己觸發機關抵擋傷害,豈不善哉?免得白白浪費掉,最後還少不得自己一番折騰。

想著想著,老瞎子的唇邊浮現出一抹狡黠的笑。他明明是這樣一個豐神俊朗模樣,這一笑,居然笑出來三分媚骨,給他冠上一種說不出的妖冶。

只見老瞎子足下生風,奔跑躲閃的速度比之先前又快了幾分,方向卻陡然淩亂許多,大有被獵食者追趕得方寸大亂、慌不擇路的樣子。神獸雖然被冠以一個“神”字,到底還是獸,既然是獸類,就清除不掉骨血中與生俱來的一些習氣。

眼瞅著老瞎子頃刻之間舉止章法全無,猛然之間的提速也更似獵物最後的掙紮,於是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和興奮瞬間灌進彘的血液,令它激動得血脈賁張,兩眼放光。

它強勁有力的四條腿迅速發力,也將自身的奔跑速度在短時間內提至最高。它完全就像一聲迅雷、一道閃電,頂著白瑩瑩的沒有眼仁的眼睛和血淋淋的眼窩各一,兇猛絲毫不打折扣地直逼老瞎子背後而去。

眼下的彘,註意力全然凝聚在老瞎子這個人身上,絲毫不曾反應過來自己奔跑追趕的方向有什麽問題,就好似追趕巖羊的雪豹,毫無顧忌巖羊是否正在往陡峭的懸崖邊上奔跑一樣。但是雪豹可以抱著巖羊與其一並從幾百米的山崖上摔撞下來,彘卻不行,老瞎子自然深知這一點,才刻意帶著這個巍峨巨山一般的怪物,往青銅門那邊而去。

青銅門被嵌在巨大的山體中,從山巖峭壁上生長出的奇異植被,枝枝杈杈、層層疊翠,雖然茂盛勃勃生機盎然,但與整扇門放在一起看,越看越覺得詭異。老瞎子不曉得開門的方法,雖有計策卻也不敢貿然靠得太近,故而只能帶著彘在距離門口數十尺的地方反覆兜著圈子,一邊兜著,一邊試圖再靠青銅門近一些。

其實,這對老瞎子來說,也是一個十分艱難的舉動,他不僅要防備著彘的突然襲擊,還要留意所有明裏暗裏,他看得到看不到的機關,縱然本領再大,他也漸漸感到有點力不從心了。

然而在這時,彘一個極其反常的表現引起了老瞎子的註意,那便是無論他多靠近青銅門,它都只是焦急地在距離一定的地方踱來踱去,決計不肯再往前半步了。

老瞎子心頭詫異,分神間卻忽覺腳下地面隱隱一顫。他立時恍然不能再踩下去,忙收了腳跟處的力道,隨即身子向前一發力,居然整個人朝前面跪去。

好懸!

倘若他反應慢一絲一毫,機關都有可能被觸發,鋒利的箭矢、詭辣的毒氣、炙烤的焰火……但無論是哪一個,後果都是他承擔不了的。

他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焦急不敢往前邁步的彘,突然明白了它是在忌憚,回味片時,便坐在地上仰天大笑起來……

一人一獸,就這樣對坐著。

夕陽慢慢地繞過西邊的樹頭,沒入絕龍域的群峰,四周先是經過一段極度的黑暗,而後能看到爬上天幕的漫天繁星。

彘越是焦急,老瞎子越是興奮,而且隨著時間推移,他還發現了彘一個重要的弱點:天黑之後,整只獸的行動能力會大大減弱。不然在剛才他向前跨出兩步試探時,也不會只是懶懶地動了兩下前腿,縱然眼神一樣想要把自己碎屍萬段,身體卻不允許了。

於是他憑借著自己的經驗,趁著彘不能移動的時間,摸索與輕功相互配合,終於摸到了青銅門的面前。彘在身後發出絕望一般的慘叫,震得整個絕龍域仿佛都在顫抖……

“原來,彘的弱點是這個!”陸晴萱不由感嘆,心裏卻堵上了說不出的滋味,倘若能知如此,洛宸還用經歷那些嗎。她暗暗咬了兩下牙,神情有了一絲說不出的難受,突然,她感覺手背被覆上了一片溫涼,輕輕轉動腦袋,才知原是洛宸將手悄悄放了上來。

“絕龍域對世人而言是未知,面對未知,誰又會選擇在黑天進行摸索?既是在白天,自然不會看到彘的這一弱點。”洛宸輕淡述說,呼出的溫熱氣息吹在陸晴萱耳側,起著很好的安定作用。

謝無亦這時終於忍不住,感嘆讚曰:“大人,您師父當為天下武人師!”蘇鳳和蓬鶚聞之也紛紛頷首以示讚同。

小寶識字不多,也不曾刻意學習過文法,故而先前一直看得雲裏霧裏。謝無亦的評價對她而言著實新鮮,她便立時擡起頭:“姨姨,叔叔,什麽是‘天下武人師’?”

男人們聞言一怔,不知如何給一個孩子解釋,畢竟這與事實無關,而是源自情感上的敬服。

洛宸覷了一眼謝無亦,旋即牽唇淡然一笑,摸了摸小寶的頭:“你謝叔叔胡說的。”

小寶:“哦,謝叔叔騙人,壞!”說完,她便笑著跑開,繞到蓬鶚身邊,作勢要往其腿上爬。

謝無亦:“……”

“別鬧,趕緊往後看!”葉柒不知怎的,這會子竟比洛宸和陸晴萱還要在意真相如何,略有煩躁地打斷讀不懂大人煩憂,仍要同蓬鶚、謝無亦笑鬧的小寶,急急切切就要往後面的一頁翻去。

“哎……”陸晴萱自己都不曉得出於什麽原因,下意識就去擋葉柒的手。

“幹嘛?”

“……”陸晴萱說不出來,只是冥冥中感覺,真相不會令人太舒服。

“看吧。”洛宸最懂陸晴萱的心思,卻仍是輕輕牽過她的手,自己動手翻過那一頁,“已經成定局的事情,改不了也躲不了,看吧。”

“洛宸……”陸晴萱把眉頭絞成一副說不出來的模樣沈吟呢喃,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腰帶,總覺有種說不出的不知所措。如今真是……她竟然連心中糾結都不知該如何描述了……

老瞎子倒過不少鬥,精通各類機關、陣法,摸到青銅門跟前之後,稍微用些心神與氣力便將這扇門打了開去。因著早就對可能潛在的危險有所防範,開門後他不是正向進入的,而是采用倒掛懸頂的方式,利用藤蔓和石壁上的凹凸,覆加仰仗著自己爐火純青的輕功,從頂端倒懸進入。

這樣的進墓方式,非經驗豐富之人不可得;這樣的進墓方式,又非武功卓絕之人不可成。老瞎子的本領之高,已是不言而喻。

進到墓中後,老瞎子又具體做了哪些事情,書冊上沒有再詳細記載,卻獨獨記載了改裝弩機一事。他先是破壞了原有的弩機機關,隨之三進三出,趁著夜色在彘的註視之下弄了許多木材,而後從裏面關上青銅門,用了一個晝夜,將弩機改為了連弩……

“……果然,與咱們猜測的一樣。”不知不覺,書冊已經看了十之二三,陸晴萱幹澀地眨了兩下眼,喉頭頂著一絲哽塞的感覺道了句。

洛宸也於不覺中稍稍松垮下腰身,覷著面前的書冊,若有所思……她的面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疲倦與苦澀了。

“傅野躲不掉,是情理之中的。”蓬鶚幹咽了一口涎液,言語間盡是無奈,這樣的老瞎子,誰敢說自己是他的對手呢?只是如倘若傅野一開始不曾受這麽嚴重的傷,許是就不會在怪物那裏喪命了。

一切都是命中註定,誠然心有不甘,換來的也只有最深重的無力。

“只怕更無力與不堪的,還在後面。”洛宸嗓音已然有些喑啞,但此時她對任何結果都選擇了接受,並對書中會記載瀝血劍的線索一事深信不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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