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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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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斷

說出這樣的話意味著什麽,洛宸心裏清楚,在座的每一個人心裏也清楚,偏生命運作弄起人來,冷酷也似昆侖山上積年不化的冰雪,所以,比起瀝血劍被戾王找到,洛宸被絳鋒閣囚禁,遍歷了千辛萬苦重新擁有的家再一次支離破碎,放棄眼下寧靜,重新踏上艱辛的尋劍之路,又能算得了什麽?

陸晴萱不是任性之人,常情推搡著她的抗拒,卻奪不走她對事實的認知與權衡。其他人亦是。故而眼下,橫亙在這條路上最大的障礙不是他們肯不肯做,而是具體如何實行。

“洛宸,你打算怎麽辦?”陸晴萱深知欲成此事,沒有一番詳細縝密的計劃是萬萬做不到的,何況目前被他們抓在手心裏的線索不過冰山一角,九牛一毛,委實少得可憐,故而率先啟口以征詢洛宸之意。

但是洛宸並沒有回答,只是凝望著窗外被火與霞映得如血一般的天空,緊壓右臂傷口直至再難忍受其痛楚,才心神恍惚地沈吟嘆一句:“這麽快,又要夜了……”

又要夜了!

何其短小的四個字,但所含深意,早已遠超其雙關。裏面那無可奈何的妥協,別無選擇的割舍,都似自危崖跌入深海的巨石,可以輕而易舉地激起在座每一個人心中的不甘。

於是,屋子裏頃刻之間陷入沈寂,仿佛所有的聲音都被埋在這小小的廬蓋之下了。

“是要夜了。但是洛宸……”陸晴萱強壓胃裏翻湧起的滾滾酸楚,走到屋子東頭的窗前,將其輕輕推開。

東邊暮色已經顯現,蔓延而上的火光朦朧著深藍色的天幕,又分明地在那遠天處凸顯幾點瑩瑩爍爍。她的心仿佛也隨之一並朦朧了,語調卻堅毅不動搖:“即使再暗沈的夜,也會有璀璨的星,不是麽?”

說罷,便回轉身子深情脈脈地望住洛宸,隨後緩步上前,俯身在她淚光浮泛的臉頰上落下一個綿柔的吻,深情款款:“我也想,成為永駐你心上的一顆星辰。”

陸晴萱的話,如同初春芽蘗新點的柳絲,在洛宸心湖的水面上,柔嫵地蘸出層層疊疊的漣漪,也令洛宸情不自禁地心動神移。

她永遠都是她生命中最光彩照人的那顆明星,耀眼奪目,任何人都不能取代!

“我……我還有……”洛宸緩釋良久,舉目左右,覆低聲對陸晴萱呢喃,“有些事要處理。”

“我曉得,所以你要做什麽就去做,我都會陪你。”陸晴萱擡手拭去洛宸眼角的淚,指尖順勢在勾紅處轉了兩轉。突然,她貼近洛宸的耳朵,出於安慰而有意調笑道:“真看不出來,你居然——這樣愛哭。”

“……”洛宸聞言果然一楞,旋即紅了耳朵,急忙將頭偏開,少間才似有嗔意,“莫要胡鬧,我……我……”

我什麽,終究難為情地沒再說下去了……

洛宸要做的事,其實不難猜度。在她打開梁志博家門走出去的那一刻,其他人亦起身跟了上去。謝無亦更是搶先一步站到洛宸面前,拱手請命:“大人,我來吧。”

因著離開絳鋒閣這些時日,他一步步了解了洛宸那些苦不堪言的過往經歷,終是不想她再直面眼前血淋淋的現實——至少,少看一眼也是好的。

這不是憐憫,而是人性深處的不忍與仁慈,恰似這龍澤山上初春冒生的芽筍,經過半年多來洛宸赤誠與真情的澆灌,而一發不可收。

大火已經撤去勢頭,到處只剩下餘燼未熄。而梁志博也早已流幹了血,在他曾深愛的故土間長眠。

謝無亦將梁志博及其妻子的屍體擡到他們家門前的空地上,蘇鳳則從屋裏翻出一塊白色帷帳墊在二人身下。隨後,又各自尋來一把鐵鍬,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挖起了土坑。

梁志博和妻子林宛都是風竹村人,家中連續幾代人丁稀薄。前幾年兩人父母相繼老去,孩子尚未有一個,村外更無親戚,此番突遭橫禍,悲慘枉死,竟是連屍骨都無人給收殮。

洛宸要葬他們,自是免不了看著那張熟識的面孔反覆感傷,謝無亦念及如此,才主動提出替洛宸做這件事。

洛宸靜立遠觀,眉宇間斂著不甚明朗的情緒,神色也肅穆而莊嚴。夜風輕拂,撩動她被發帶牽在腦後的那一簾長發,也一點點拉拽起那將她的生活攪得七零八落、汙濁不堪的夢魘。

“蓬鶚……”靜默有間,洛宸忽地輕言啟口。蓬鶚忙應聲上前:“大人。”

“我的腰牌可還在你那兒?”

“在,一直給您仔細放著。”

雖說自蓬鶚同葉柒成了一對,洛宸便多次告知他不必再同先前那樣,處處把她這個“大人”放在第一位。然而或許出於習慣,抑或洛宸在他心中偏是值得如此,蓬鶚嘴上應諾,行動上卻照舊,後來被洛宸叮囑得沒了辦法,才由謝無亦代勞,他更多的負責起保存洛宸為數不多的幾件貴重物品來,腰牌便是其中之一。

這是一塊象牙漆首鎏金腰牌,是絳鋒閣閣主的專有之物。其正面陽刻“絳鋒閣”三個大字,下襯祥雲浮雕;反面雕刻一只踏雲嘯日之猛虎,背紋栩栩如生。

這腰牌,陸晴萱也有依稀之印象,是她在陸宅為洛宸包紮腹間傷口時親手解下交給蓬鶚的。這麽久了,洛宸從來沒有將它拿出來過,今番突然如此,反倒是令陸晴萱猜不出她意欲何為了。

蓬鶚雙手將腰牌捧給洛宸,在洛宸取走腰牌的一瞬,驀然於心底泛起一陣猶豫與頹然。

他其實並不曉得洛宸要做什麽,卻仿佛很清楚她會做什麽,以致腰牌已經不在手了,他還兀自僵持雙臂許久。

洛宸握著這塊腰牌,好像握著千斤的重量,十年間所有傾註的感情與心血,都在這塊小小的東西上匯聚流轉。只是不想到頭來,她好似被人一腳踏在當胸,曾經擁有過的一切皆在瞬息間化為烏有,除了窒息還是窒息。

葉柒鼻尖頂著不知何時滲出的細汗,面色略有呆然地註視著謝無亦和蘇鳳將梁志博的屍體小心翼翼擡起,又緩緩放進坑裏。他們好像梁志博的守夢人,正守著這個熟睡之人一生都不會再醒來的清夢……

“阿妮,我不想待在這裏了。”

從出事到現在,沒有人顧得上同小寶說一句話,反倒是洛宸吐血暈倒,棲梧將彎曲的縫合針刺進陸晴萱傷口,謝無亦、蘇鳳埋葬死人這些事一個接一個地沖擊著她的眼睛和心靈。她緊緊拽著棲梧的衣袖,有些不聽話地要把人往村外拽去。

焰火的餘熱填塞四周,將本該涼爽的日暮黃昏烘烤得焦熱難耐,但風竹村並沒有因此變得比往日熱情半分,相反因著橫屍遍地,陡地鬼氣森森。

洛宸覷著腰牌沈思不語良久,聽到小寶的低語才回神自嘆。她顧盼周遭,似乎要找尋什麽,最終目光凝至一簇尚在燃燒的火堆上,於是緩步朝其走去。

“洛宸,你要做什麽?”見她舉止突然,陸晴萱心頭一哆嗦,只當她要做什麽偏激之事。但不待制止的話說出口,洛宸已然在那火堆前停住了腳步。

“徹底了結吧,便是這十年飯水的恩情,也就此斷個幹凈。”她道,嗓音苦澀而絕情,隨即不待眾人反應,擡手將腰牌扔進了火堆。

“大(洛)……”蓬鶚和陸晴萱大吃一驚,下意識開口喚她,一字方出又戛然而止。

她不屬於絳鋒閣,從來都不屬於,一切的一切,源頭便是錯的!

做完這一切,天早已黑透,眾人不能蹚著黑上山,仍舊要在梁志博家過夜。

起初,整個風竹村一片死寂,連草窠裏的夏日唱將,也被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嚇退,噤聲不敢有半點張揚。待到再晚一些,才稀稀拉拉地有外逃的人回來。

歇在屋子裏的眾人本就郁郁難眠,聽著外面人聲嗚咽,漸起漸烈,一時更覺心塞難言。

洛宸坐在椅子上緊靠身後墻壁,仰頭盯著頭上方椽梁默然良久,忽然合目長嘆,咬牙道:“戾王,你的命,遲早我要拿來!”

“洛宸,你……”陸晴萱聞言卻是一驚,手中的杯盞恍然擲地。她的脖子上有傷,動轉不便,只得詫異地,定定地望著身邊說話的人。

洛宸這時睜開眼睛,輕輕拍著她的肩背:“莫要怕,我不會現在去。待我有了十足的把握。”說罷,還強迫著自己彎出一個看上去若無其事的眉眼,陸晴萱這才勉強松一口氣。

“所以,我們後面要怎麽做?”

“回家,從師父的遺物入手。”洛宸語氣堅定,常言道“惹不起躲得起”,如今卻連躲都成了奢望,她還有什麽不能面對的?

待天一亮,她就回家,將盛裝老瞎子遺物的盒子打開,哪怕只有了了的痕跡,她也要將瀝血劍找到,屆時,除掉戾王便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只是洛宸,這個想法每個人的心裏都有,聽到洛宸的安排,他們不由自主地興奮不已。只是誰會想到,這條他們看似掌握了主動權的尋劍之路,仍然是戾王在暗中鋪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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