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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風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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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風竹(一)

翌日,天光乍破,眾人已然早早地聚集在院中了。

他們心煩意亂,徹夜無眠,只因怕耽擱第二日的行動,才強迫著自己在桌上趴了一會兒。至於洛宸,卻連合一合眼睛小憩片刻也不曾有。

凇霧嶺上可疑男人的突然出現,打了她個措手不及;而男人招架不過便自殺的怪異舉動,以及被人下毒的重大疑點,更似一頭兇猛的海獸,正在她的心海深處掀著滔天巨浪。

“我們……這便要動身了?”

說來更加莫名其妙的,明明只是到附近探查一下情況,陸晴萱卻不曉得在不安些什麽。她說話時聲音發著飄,心情竟比入桎攫墓那天還要忐忑,總覺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洛宸覺察出她這一份拘謹,便知她心中所慮,於是,明明自己亦是心亂如麻,卻仍十指相扣地牽緊了她的手,溫聲道:“莫要怕,或許只是湊巧,並無什麽事。”

“……”陸晴萱微微一楞,仰頭凝視住洛宸邃若幽谷的眼睛,一瞬間,明知是安慰,卻感到一陣無需理由的踏實。

她偏過頭咬了兩下唇,終於努力牽起一絲淡淡的笑,伴著她身上那抹梨花暗香,在唇角隱隱浮動。

來到龍澤山這麽多時日,旁的地方不敢說,東雲嶺他們卻是裏裏外外轉過許多遭了,就連小寶都能獨自一人從嶺下跑回家,可謂熟稔於胸。

而且,時下的東雲嶺景致盎然,秀色可餐,高山林泉,皆堪稱獨絕。

可就是這樣一個所有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連清晨的每一滴露珠都美到醉人的地方,因為可疑男人的出現,竟變得令人滿心芥蒂,不敢再貿然親近。

由是在整個探查的途中,他們邁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恐什麽地方被人動過了手腳卻不曾發現,不慎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

然而,小半日光陰瞬息而逝,他們卻始終一無所獲。

草木沒有被人踩踏倒伏的痕跡,也沒有被利刃削斬劈砍的斷口。任何人亦不曾發現哪怕一處人為設置的陷阱或機關。

洛宸不得不停下這樣盲目的行動,伸出一只手撐在樹上,輕垂了眼睫頗是費解地呢喃:“為什麽?”

莫非真的只是湊巧?

她不覺中五指發力,深深地摳進扶著的樹幹裏,不免對自己的判斷起了懷疑,以致眼下這種本該慶幸的,並無異常的環境,反倒越發令她憂惴不已。

“……姨……姨姨。”思量間,衣衫忽被人牽住輕拽了兩下,洛宸略有沈重地側過腦袋,望著小寶。

突然,小寶往她身後的方向擡臂一指,恨不得將五官皺縮到一起叫道:“那邊,好大的煙。”

眾人聞聲先是一驚,隨即忙朝她指的方向轉身舉目,不由得汗毛倒豎起來。

但見十餘條濃黑的煙柱沖天而上,上到幾十尺的時候,便被風吹得四散開來,化作籠罩在天空上的一片烏雲;不知什麽東西燃燒出的飛灰摻雜其中,如同冬日被烈風吹得到處飛舞的雪沫,卻又少了那一寸潔白,多了幾分陰霾之態。

洛宸定睛瞬息,仔細分辨,很快就在滿目叢莽中勾勒出一條通往煙起處的路線,也由此推斷出煙起處的具體位置,心中遽然有了定論。

但她沈靜一瞬又倏然大驚,臉上本就疏淡的表情霎時凝固,隨即眉頭驀然深鎖,顫抖著聲音且難以置信地喃道:“那是……風竹村的方向!”

“風竹村!”陸晴萱一聽,登時也不由自主地失聲道,語氣之驚駭,聽上去卻還要遠勝洛宸一籌。

“會不會……是炊煙?風竹村那麽大,說不定是好多家都在準備晚飯。”謝無亦不忍心往壞處想,看了一眼剛剛轉西的日頭,低聲道。

葉柒聽了卻悶聲斥他:“是不是傻,炊煙哪兒有黑色的?一看你就不會做飯!而且現在距離做晚飯還有些時辰。”

謝無亦:“……”

“正因著風竹村是大村,這般大的煙定是出事了。”洛宸截斷葉柒的話,將故月在肩背上整飭一番,對眾人道“你們先回去,我去瞧瞧。”

“現在情況不明,你一個人太危險,我和你一起。”陸晴萱說著,亦將凈塵從腰間取下握在了手中。

葉柒垂眸看了一眼右手——由於鎖妖匣太大,背著多有不便,她現下只帶了秋水,正緊握著,但這樣行動起來,卻靈活了許多。

於是,她索性道:“那就都去,也省得被人調虎離山算計著。”說罷,反倒帶起棲梧,先洛宸一步趕往風竹村的方向。

如此,洛宸也不堅持,只環緊陸晴萱的腰身,禦起輕功緊追葉柒而去……

洛宸所言自是不錯,風竹村是大村,煙又是剛起沒多久,若是走水,按道理講不應該範圍這麽廣,除非是遭到了人為的破壞。

但在洛宸的印象中,風竹村民風淳樸,人與人之間互幫互助,和樂融融,即便有了矛盾,也絕不會鬧到放火燒村的地步。

既然不是村裏人做的,便只有可能是……洛宸心中一沈,果然最先想到的還是與那個可疑的男人有關。

他們的腳程很快,思緒流轉間已經到了風竹村西村口。

村子裏面的景象與洛宸的猜度幾無二致:濃煙滾滾,灼浪洶湧,無論房屋、糧囤、木具、柴薪,到處都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可縱然如此,比之遠在洛宸意料之外的,這些竟然都還太過微不足道了。

放眼望去,可以看出村中有三撥人。

一撥自不必說,是風竹村的村民,他們的穿著樣貌最為覆雜,布衣短衫、袒胸赤膊,各不相同,很好辨認;可是他們也是狀態最糟糕的一撥,驚叫、哭喊、倉皇奔逃、磕頭哀求,有的失去了手腳痛苦慘叫,有的奄奄一息垂死掙紮,還有的渾身是血一命歸西……只有活著的人,活著的人臉上,才因這場未及預料的浩劫而顯露出惶然懼色,也只有活著的人,要飽受這樣巨大的精神折磨。

而造成這樣局面的始作俑者、劊子手,其實也不必多說,很明顯是另外兩撥。

他們當中約莫有半數,身披銀猊鱗革戰甲,洛宸一看便知是總督府的人。

倘若只有他們,或許洛宸還要忖上一忖,是否是風竹村有人作奸犯科才招來了這場禍事,可當看到另外半數更為熟悉穿著的人後,洛宸頓覺自己的底線在頃刻間被無情地扯斷。

並且,除了葉柒、棲梧和小寶,陸晴萱、蓬鶚他們在看清那撥人之後,也心中咯噔一下,仿若從高處剎那間跌落,不由自主地心悸又憤然。

那些是絳鋒閣的人,相同的黑色著裝、腰帶上裝飾的鎏金鎖,以及統一制式的佩劍,都給不了他們第二種身份。沒想到,他們居然找來了龍澤山,還對這兒手無寸鐵的百姓下手。

洛宸的拳頭早已捏得哢哢作響,胸膛也劇烈地起伏著。故月感受到她忍而未發的強大內力,在劍匣裏錚然鳴響。

恰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梁志博。

他頭上、脖子上全是血,手裏緊緊攥著一柄叉草的鋼叉,一邊腳步踉蹌著在地上艱難地挪動,一邊對著面前一名絳鋒閣殺手咆哮。

他的咆哮聲很大,可是聽上去是那般絕望,一如羔羊面對豺狼發出的最後的掙紮之音。

殺手卻步步緊逼,時不時揮劍恫嚇。他像在戲耍一個玩物,梁志博越是害怕,他就越感到快意和滿足。

終於,梁志博大吼一聲,擎著鋼叉朝面前的殺手刺了過去。可是他動作這樣慢,哪裏敵得過訓練有素的殺手?故而洛宸親眼看到,殺手只稍稍撤步,便躲開了鋼叉,又不給梁志博反應的機會,一劍將鋼叉的前端斬下,然後迅速繞到了梁志博的身後。

梁志博大駭,想跑卻根本動不了,只因被殺手一只手一條腿鎖住了整個身子,而後,他目睹著被斬下的鋼叉在殺手的推動下,緩緩送進了自己的心臟。

劇烈的疼痛,讓梁志博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扇動,但因鋼叉直擊心臟,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彌留之際的倒氣。

這時的殺手湊近了梁志博,用手指輕輕抵在他已然發了白的嘴唇上,陰險笑道:“噓——”

梁志博最終癱軟在地。殺手卻全無同情之色,又忽聽得身後響動,便扔下梁志博轉頭來看。

原來,是梁志博的妻子哭叫著沖了過來……

梁志博被虐殺的一幕,就這樣全無半點遺漏地被洛宸收進眼裏。她有一瞬間想要爆發,卻又好似被人捂住了嘴巴,硬是把自己憋得胸腔劇痛。

淚水一如江河決堤,滾燙的溫度將眼眶燒得通紅,洛宸再也抑制不住心頭悲憤,自是顧不得現下正躲藏在草木深處,幽冷地甩給眾人“待好”二字,便似一道白影掠了出去。

“狗東西,你回來!”

“洛宸!”

“大人!”

一時間,所有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畢竟對方是什麽實力,還沒有完完全全摸清楚,就這樣孤身一人上去委實太危險。只是洛宸等不得了,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再有第二個、第三個梁志博……

於是,葉柒看著洛宸轉瞬便與敵人纏鬥起來的身影,忍不住叫罵,又因為帶著棲梧和小寶,不敢大聲唯恐暴露藏身之地。

陸晴萱雖然也想制止洛宸,卻也在此時最能理解她。方才情形自己不是沒有看到,甚至當時她就料定洛宸會有如此舉動。

倘若是別的村子,為了不讓自己暴露,洛宸尚有冷眼旁觀的可能,但這是風竹村,是龍澤山的村子。而龍澤山呢?是洛宸的故鄉。

人這一生,定居也好,漂泊也罷,可以有許許多多個家,但是故鄉從來都只有一個。

洛宸自幼在龍澤山長大,這裏的一切人、景、物、事,是她割不斷的故鄉脈,也聯結著她二十餘載的故鄉情。是以,於情於理,她怎能容忍外人的破壞和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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