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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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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閑

“你第二個想法很好,且是長久之計。”洛宸細細聽完,思忖片時,頷首以示讚許。

隨後,卻又將眉梢一彎,覷著陸晴萱輕笑道:“我竟不曉得,你如此會精打細算,真賢惠。”

“……”要知道,無論陸晴萱私下裏對洛宸這些軟語如何受用,人前卻決計招架不住。由是雙頰猝不及防地一熱,紅雲立時在上面暈開一片。

偏生葉柒又好事,洛宸這邊話音才落,她便立刻捂著半邊臉倒抽一口氣,儼然一副被酸倒了牙的模樣。

陸晴萱簡直哭笑不得,只好用手肘不疼不癢地撞了一下洛宸,半羞半惱的:“我在說正經事,你怎又來胡說八道。”

豈料洛宸反倒委屈,悶聲似有不快地回答:“誇媳婦兒怎是胡說八道?此乃實話!”

陸晴萱:“……”

她倒是忘了,這種事,洛宸向來是越說越來勁的。

於是陸晴萱朝洛宸一犟鼻子,再不同她言語。

既然堵不住她的嘴,索性便管住自個兒的,省得一會兒說多了,又被她繞來繞去繞進溝裏。

看似微不足道的幾句調笑,春風煙雨般掠過眾人心尖,滌蕩著他們的疲乏和倦憊。

陸晴萱自是免不去這一場面紅耳熱,卻也在眾人的歡聲笑語裏感到無比熨帖。

只是,吃飯的問題依舊沒能解決。

故而最終,她還是要開口詢問洛宸的意見:“那想法當真好嗎,為何我總感覺不現實?”

聽到陸晴萱的聲音,洛宸定睛看向她,深如染墨的眸子裏充滿了令她捉摸不透的意味。

忽而,洛宸眉頭唇角一彎,盈盈笑意頃刻間漾出眼眶:“我原以為,你至少也能忍住半個時辰。”

陸晴萱:“……”

得,這回丟人丟回家了。

人家還什麽都沒做,自個兒反倒上桿子往人家懷裏貼。

陸晴萱,你可真出息!

好笑又無奈地自嘲著,陸晴萱扭頭便要往小寶那邊去。

還是孩子好啊,沒喝過這麽多黑墨水,也沒有這般的鬼心腸。

只是她才走出一步,身子便恍然被一股力道帶住,不及穩住一滯,又不由自主地朝後仰倒,順勢跌進洛宸芬芳的懷抱之中。

四下起哄之聲霎時震耳作響。

陸晴萱忙羞得擡手擋住半邊紅透的臉頰。

洛宸卻兀自波瀾不驚、神色如舊,唯有眉宇間埋藏著些許只有陸晴萱才看得出來的得意,偏生還裝著認真道:“確然很好,我幾時哄騙過你?”

陸晴萱:“……”

她還著實沒法跟洛宸計較這個。

若說沒有,光是那一個接一個的吻,她都不曉得被“騙”取多少回了,更不必說其他;可若說有,哪一回她不是被“騙”得心甘情願,回味無比?

覷著洛宸這副假正經的模樣,陸晴萱一時連教訓她的詞都想不出一個,最後反倒是把自個兒氣笑了。

她從洛宸懷抱中立起身,反手用兩根手指攫住她的衣襟,輕怒薄嗔地笑道:“早知你這般,當初還不如不要你。”

“你能舍得?”

“……不能,怎麽啦,哼!”

兩人的言行舉止,宛若初夏暖而不燥的風,在眾人面前輕柔地吹拂。

棲梧的眼睛裏落下情不自禁的一抹艷羨,如同含了花瓣的春水那樣靈靈動人。

她低頭不知在忖些什麽,須臾之際忽擡頭問道:“所以,晴萱你不會只是因為人手不夠,才覺得這些想法不現實吧?”

“算是吧。”陸晴萱攤開雙手,牽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你和小寶總歸是要回去的,而想把產藥量能維持這麽多人生計的藥田經營好,地和人我們都沒有。”

她說的都是實情,葉柒卻不知抽了哪門子筋就是不以為意,甚至還頗不走心地說道:“沒有就去租地、雇人啊。”

“……”陸晴萱聞之一楞,旋即堪堪地覷向她,苦大仇深,“葉道長,你很有錢嗎?”

葉柒這會兒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畢竟一文錢也不是大風能刮來的。但她似乎當真是不在乎,桃花眼瞇成一條縫,神神秘秘對陸晴萱道:“哼哼,我說你別不信,還真就有。”

她滿心想的都是半年前出門時埋在老瞎子——不,現在是洛宸和陸晴萱屋後桃樹下的幾袋銀錢,故意得意揚揚地賣著關子。

她原本想的,是在要緊關頭再將這筆錢拿出來,畢竟雪中送炭可比錦上添花好看得多。

不料她話才說完,洛宸早已目光悠悠地朝她瞟來,漠然插嘴道:“不夠。”

“……你一天不跟我杠可是閑得難受?!”

“是。”

葉柒:“……”

大概這就是洛宸在葉柒那裏榮獲這麽多綽號的原因。

葉柒說話不註意,洛宸每每都要嗆她,待她再嗆回來時,卻又得不到半點勢均力敵的回應。

每次帶著十二分力道的拳頭,打的全是棉花,怎能不讓葉柒炸毛?於是在意料中的片刻沈默後,葉柒舉著拳頭一捏,咬牙切齒道:“怎麽辦,我又想掐死你了!”

“所以,我們到底要怎麽辦呢?”

笑聲暫歇,還是要回歸正題,棲梧捏起一顆早上剛采的山果填進小寶嘴裏,一邊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一邊道。

“既是如此,便不必執著於一步到位,仍然可以自換糧始。”洛宸說著,伸手也捏了一顆,輕輕放在陸晴萱唇邊,待她張嘴咬住,繼續又道,“龍澤山成天地之靈,物產豐富,我們可承其之便,買賣換取銀錢,待資金夠用了,設想也便成了。”

“這個主意不錯誒。”

“大人所言極是。”

……

洛宸說得有條不紊,陸晴萱聽到後面,才堪堪回過味來。

想來,她定是早在不知何時便忖度過了此事,且想法與自個兒今日的不謀而合。

想到這兒,陸晴萱不知怎的又回想起和洛宸才見面時,洛宸讓男人們要飯一事,不禁啞然失笑。

於是意味深長地拋給洛宸一個邪魅的眼神,忽又低聲打趣她道:“洛大人這次不做乞丐,改做獵人、樵夫了?”

洛宸:“……”

新房落成當日,時令已經入夏,家門前那片花開如雪的梅林一層層褪盡滿身素白,變得蒼翠盎然。

棲梧日子過得精細,這一點從攬翠軒的布置便能看出來。於是她用竹子做了幾個風鈴掛在了房前的檐角,又挪了幾株花到了院子裏。

風兒帶著微微的暖意吹著,不時送來布谷鳥的叫聲:“春已歸去,春已歸去。”

青草、野花、泥土、苔蘚……被高懸蒼穹的那輪日頭一蒸一曬,立時彌散開甜醉的氣息。

山中歲月靜好,無疑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度過的最愜意的時光。

洛宸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樣子,不,比十年前更加厚重有味道了。

晨起雀子爭輝,將她和陸晴萱喚醒,但二人通常不會立刻起身下床。每當這時,陸晴萱總歡喜捉了洛宸的頭發在指間撫弄。

柔滑的發絲間浮著皂莢的清淡氣味,混著洛宸身體的芳香一並充入胸腔,比任何一種香都要提神,也比任何一種香更令陸晴萱沈醉。

洛宸由著她的動作,或輕淡回應或闔眼享受,又或者,低聲同陸晴萱回味前夜旖旎中那些蝕.骨銷.魂的滋味,笑語如昨……

洛宸延續起了十年前的習慣,起床後,會在房前空地或白梅林中練劍半個時辰。

強勁的內力和劍風卷挾起的綠葉,如同纏繞在她身側的綠色花瓣,隨著她的動作上下翻飛,隨著她的呼吸淩空舞動。

只要洛宸想,這些樹葉可以一直不落地;又可以像聽命於她的士兵,或聚或散,同時落下在地面鋪成一片綠毯。

其他人受到洛宸的鼓舞,也紛紛隨她練起來。故而對棲梧和小寶而言,原本就精彩紛呈的視覺盛宴,又多了雙人比劍、多人切磋這些難得一見的項目。

一日之計在於晨。

每天早上這樣習練一番,對每個人精進武藝都是事半功倍的。

待半個時辰一到,那些如影如幻的劍影漸漸寧息下來,洛宸又和陸晴萱、棲梧紮進廚房,為眾人準備早飯。

其他人則帶著小寶,或去周圍玩一玩鬧一鬧,或做點輕松簡單的雜事。如果頭天下過山雨,還能在房前屋後采到水靈靈的蘑菇。

人松閑下來,光陰好像也慢了下來。

陸晴萱自幼歡喜這樣的日子,有洛宸在身邊之後,日子的厚度和深意也越發明顯。

每個人的笑容都多了起來,雖然有時想起那些難挨的日子,仍然在心尖上泛著隱隱的疼。

可是一擡頭看到那輪溫暖的太陽,似乎所有的苦難又變得微不足道了。

洛宸的舊疾還需繼續治療,身體也要繼續調理。

陸晴萱近來行針過穴的手法愈發熟練,輔以藥物內調,洛宸的氣色卻是肉眼可見地比先前好了太多。

不知不覺,便至盛夏時分,但東雲嶺是龍澤山第二高的山峰,又有寒溪的多條支流流過,水汽充足。故而炎暑雖然難耐,卻幾乎影響不到他們。

他們現在是名副其實的閑人,每日除了習武練功、生火做飯還有些規律,其他時間皆是自由的。

比如昨日天氣好,男人們上山打個獵砍個柴,女人們到溪邊捉個蝦摸個魚;今日山雨蒙蒙,他們便背著籮筐到東邊的竹林裏挖個筍采個菌子;明日似乎天色陰沈,不下雨卻也不晴朗,那便留在家中,下下棋、喝喝茶……

凡此種種,已為常事。

這一日清晨,洛宸如往常一樣去梅林練劍,陸晴萱就在她旁邊一並拿著凈塵練習。

正當她將劍法最後一式的動作練完,忽覺一陣強勁的內力撲面而來。

她尚不知發生了什麽,潛在的危機意識卻讓她以為出現了變故,不假思索便要揮劍抵擋。

但那勁風已先她一步,裹挾著一團團一簇簇的樹葉,將她的整個視線都遮擋了去。而那股強大的內力,也在她面前突然向四周散了力道,只化作一陣清風吹在她的臉頰上。

待她睜開眼睛,洛宸早已欺身在前,一把摟住了她的腰,足尖輕點掠過地上的草葉,輕功帶著她飛身至了一棵高大的杉樹上。

陸晴萱:“……”

一切發生得太快,陸晴萱完全沒有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回神時已然離地數尺高。

而在下面望著她的,則是眾人鼓勵的眼神。

“想學嗎?”洛宸似乎興致很高,她用手緊緊摟著陸晴萱的腰恐她害怕,雙唇幾乎貼在她耳邊道,“先前答應過你,可以教你。”

陸晴萱說不好此刻是什麽心情,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偏頭覷著洛宸。

“你只需說‘想’或是‘不想’便好。”洛宸目光柔和,嗓音也沈穩得令陸晴萱有說不出的心安。

終於,陸晴萱釋然一笑,掩飾不住欣喜道:“想,洛宸,我想的。”

她要學輕功,要追上洛宸的步伐,甚至與她比肩。

“好。”洛宸亦覺歡喜,寵溺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綿長的吻,而後在她閉眼一瞬,已然帶著她翩然落地……

十年孤絕如一夢,一朝今昔始清明。

倘若可以,就讓日子從此這樣流水般平靜地過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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