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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枕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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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枕夢

眾人入了客棧,分好房間,這便算安頓了下來。

原本,他們還想入鄉隨俗,嘗一嘗當地菜色。但蜀州人歡喜吃辣,幾乎沒有一道菜是不擱辣椒的。

想到洛宸和葉柒傷病才愈,眾人便自覺打消了這個念頭。陸晴萱為此還去借客棧的廚房,親自下廚。

飯後,棲梧又念幾日來跋涉得辛苦,特地將洛宸和葉柒叫去她的房間,與二人覆查傷勢。陸晴萱、蓬鶚也隨之一道。

不過說來奇怪,洛宸的傷遠比葉柒的嚴重,經過一月多的休養,已恢覆得不錯,而且是正常的恢覆速度。葉柒的傷卻不知為何,雖然也已結痂,效果卻不是很好,總感覺慢了太多。

蓬鶚對此有說不出的擔心,見棲梧又塗了一層厚厚的藥膏在葉柒傷口外面,終是忍不住開口詢她:“棲姑娘,阿葉這傷究竟嚴不嚴重?要是嚴重,卻遠不及大人的一半;可若是不嚴重,怎的恢覆得這樣緩?”

棲梧一時難以回答。她行醫這麽多年,這種情況也是頭一遭遇見。

“是阿葉體質特殊嗎?”越是弄不清緣由,蓬鶚心裏越是不安。

葉柒也禁不住焦灼起來,吵嚷道:“不可能,我長這麽大,前前後後受過多少次傷,沒有一回跟這次似的。”

洛宸只得按住她肩頭,好言寬慰:“莫要心急。昔者周郎誤於箭瘡,醫官叮嚀勿要動氣,行軍之人尚需靜養,你急什麽?”

葉柒:“我……我難受行不行?”

幾人心疼葉柒自是不必說,卻仍禁不住被她這句話惹得開懷。

陸晴萱也同其他人一樣談笑著,只是不曾停下思考。直到晏誠的一句話重現在她腦海裏,她才恍然有了一種猜度。

“也許不是阿葉,是洛宸。”她驀然開口,急切又突然,引得眾人紛紛緘口朝她看來。

洛宸的表情浮現出少許微妙,覷向陸晴萱待她說下去。

“你們想,洛宸和阿葉的傷是有共同點的,那便都是桎攫的劍造成的,而晏誠說過,洛宸剛被救回來時中了一種毒,幸賴血液特殊,不久毒便解了。”

陸晴萱話語落定,幾人已然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眸子,分明曉得她後面要說什麽。

葉柒難以置信,包紮後衣服也顧不得穿好,只將外袍披在身上便道:“所以,我這傷口長得慢也是因為中毒了?”

陸晴萱目光悠悠的:“八九不離十。”

葉柒聞言,立時沈不住氣了,恨不得一拳把床捶個窟窿:“有本事就毒死我,氣死本姑娘就是好漢了!”

陸晴萱卻笑道:“你這是皮肉傷,中毒也不深,洛宸可是吐了兩天黑血你不曉得?真要毒死你,只怕你又要哼哼唧唧哀嘆自個兒命薄了。”

被陸晴萱開口扒了個幹凈,葉柒頓覺無趣,只得將雙手在胸前一抱,嘁了一聲:“就曉得消遣我。”

“好了,不管怎麽說,事情至少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你心裏有氣我們曉得,可是洛宸未必心裏就好受。”棲梧拍了拍葉柒,感覺她快把自個兒氣腫了,也不知如何會起這麽大的邪火。

陸晴萱沒有接話,又因新的擔憂擰起了眉頭。晏誠只說洛宸的血特殊,卻未說特殊在何處,這次能給洛宸解毒,那下次呢,又會是什麽?

她越忖心中越是惴惴難安,竟不知洛宸何時站在了身後,一陣冷香頓時繞了上來。

“棲梧所言甚是,事情既已向好,就莫要思慮太甚。”洛宸刻意貼近陸晴萱的耳朵,挑逗一般壓低嗓音,“仔細老得快,沒人要。”

陸晴萱心頭陡地一顫,猛然從洛宸懷中脫出,反身就見她彎著眉目淺笑,不由羞得雙頰緋紅。

她似嬌似嗔,趁棲梧和葉柒說話間,暗暗地在洛宸纖細柔活的腰上冷不防掐了一把,瞪她道:“你敢,壞東西!”

看過傷勢,幾人又隨意聊了些什麽,便打算各自回房休息。

小寶困酣嬌眼,死撐在棲梧懷裏不肯睡覺,非要同她漂亮姨姨和晴萱姨姨道別,結果小手沒擺兩下就耷拉了下去。

她才不到十歲的年紀,哪裏經歷過這樣的奔波,睡得既沈又酣。陸晴萱看著她那小模樣心尖忽地一軟,疼愛地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才同棲梧道了“好夢”,出了房間。

四個人所在的兩間房相隔並不遠,但是中間橫了一道走廊。

葉柒和蓬鶚走在頭裏,方通過,就有一名年輕男子端著東西,從緊挨走廊的一間客房裏出來。

他是倒退而行,夜裏光線又昏暗,一時不曾留意,竟恍然退在了洛宸身上。手中的東西也散落一地。

他慌忙轉身,不急著去撿拾地上物事,而是先向洛宸道歉。可當他借著微明的燭光看到洛宸的臉時,居然驀地一怔,不自知地脫口道了句:“你是……”

隨即又覺失態,遂住了口。

洛宸卻在這短短的工夫裏看清了男子的臉。

大概,他亦是覺得自己的臉熟悉,只是十年未見,不敢相認罷了。

這時,葉柒和蓬鶚聽見動靜也停下腳步,順勢回過頭往這邊看。

一看,葉柒便樂了。

陸晴萱本就對男子的話感到狐疑,一雙眼睛貓兒一般直往洛宸臉上瞟,企圖從中能瞧出些什麽。哪知洛宸單刀直入,連機會都不給她留,開口便道:“小梁哥。”

陸晴萱:“……”

小梁哥?

叫得這般親熱?

她倏然覺得,心裏什麽東西被打翻了。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男子在聽到這聲“小梁哥”之後,表情更怔,旋即卻又激動起來。

他笑了,笑得十分好看,邊笑還邊問:“小宸,真是你嗎?你回來了?”

陸晴萱:“……”

小宸!

她都沒這麽叫過!

想到這裏,陸晴萱也不知上了一股子什麽邪勁,突然狠攥住洛宸的手,用她自個兒也不曉得是什麽樣的語氣問道:“洛宸,他是誰啊,你怎的都不同我介紹一下。”

說到末尾二字,又刻意加重了些許力道。洛宸雖未言語,眼神卻悠悠地向她瞥來。

正待開口,葉柒在一旁憋不下去了,剎那間放肆笑了起來:“還能是誰,自然是老相好啊!”

陸晴萱:“……”

洛宸:“……”

男子早已是有妻室之人,哪裏聽得了這話,正欲追著聲音揪出是何人誹謗,又驀地辨識出這聲音的歸屬者。

他遽然惱怒,順勢把脖子上圍著的汗巾朝葉柒甩了過去,又仗著客棧裏除了洛宸一行再無旁人,高聲喝道:“你不是走了嗎,回來作甚?!”

頓時,兩扇房門赫然洞開,須臾從裏面探出三個腦袋,居然是謝無亦、蘇鳳和棲梧。

洛宸終是啞然,輕聲對三人道:“敘舊而已,回去。”

三人於是聽話地將腦袋縮回屋內,掩上了門。

蓬鶚:“……”

如此敘舊,恐是世間少有。

陸晴萱心頭好像又重了一些,男子卻一本正經轉過頭對她道:“在下梁志博,讓姑娘見笑了。”

“……陸晴萱。”她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道。

這還真是不接禮不是,接了又膈應得要死。

殊不知,洛宸瞧著她不情不願的模樣,眸中卻盈滿了寵溺和愛意。

雖說故友相見,總有許多話要傾訴,何況洛宸一別十載,其間經歷更是令人好奇。

但洛宸並沒有說太多,在絳鋒閣當閣主一事更是絕口不提。

倒是這梁小哥,話匣子一打開便滔滔不絕起來。除了一些生活瑣事,眾人還得知,他並不是客棧的夥計,只因開客棧的石大嫂兩年前剛死了兒子,奈何年齡又大了些,他才在有客人來時幫忙打理一下。

他們相談了近一個時辰,其間具體談了些什麽,陸晴萱其實並未記住多少。

她從始至終都在糾結梁志博和洛宸年少時的關系。

梁志博越是對洛宸的歸來表現出溢於言表的歡喜,洛宸越是對他保持一個不即不離的距離,陸晴萱便越是疑惑難解。

不過最終,梁志博因為家裏有事不曾忙完,主動散了這一場意外出現的敘談,陸晴萱也算默默松下這口氣。

這回算是真正可以休息了,陸晴萱和洛宸,蓬鶚和葉柒兩兩回了房間,困倦相催,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但陸晴萱沒睡多久,便又被洛宸喚了起來。

她眼睛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縫,並不能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樣,只嗅到陣陣冷冽的香氣直往鼻腔裏鉆。

陸晴萱和洛宸的睡眠習慣截然不同。洛宸素來淺眠,但只要有必要,無論何時何地,她都會讓自己睡下休息,補充體力。陸晴萱雖然習慣早起,但夜裏一旦睡著便極不易醒,醒來又很難再入睡。

是以,縱然曉得是洛宸在喚她,她還是困得迷迷瞪瞪。加之這段時間太過勞累,意識中又曉得現下沒有危險,便更不願意從被窩裏爬出來。

她賴賴唧唧地扒住洛宸,在她懷裏困得囈語。洛宸則覷著她低低地笑,片刻後,才緩緩湊到她耳畔道:“‘明月風竹’還看嗎,我瞧你倦得厲害,若是不去,那便躺好了睡。”

許是洛宸說話太輕,撩到耳邊的風弄得陸晴萱耳朵眼兒裏隱隱發癢。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胡亂捅了兩下,又聽見“明月風竹”四個字,才依稀記起先前說好,要去看這龍澤山第一景觀的。

於是,她掙脫開洛宸,搖搖晃晃地站定,勉強讓自己清醒些,說話卻仍有些含混:“去,當然去,說好要去的。”

洛宸倒並未再說什麽,只抿起薄唇,笑彎了眉眼。

從客棧走到明月河畔,約莫有一裏地的距離。

春夜仍寒,風吹在臉上,雖不及冬風刺骨,也涼颯料峭。一路走來,陸晴萱的困意被吹得消散不少。

月光濾過林梢,流瀉在粼粼的水面。夜色下的明月河如一條銀帶橫臥,銀光閃爍,迷蒙得宛如夢中之境,居然比黃昏時分還要奪目三分,堪與銀河媲美。

河畔不遠處便是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白日的蒼翠眼下全被夜染成了墨色。茫茫月光透過樹梢灑在竹林裏,如同天降飛霰一般。

竿竿筆直的竹子迎著月光朝上拔節,雖不及攬翠軒的那些竹,到底也渲染了屬於風竹村的秀麗。

陸晴萱沈浸在這片簡單卻素雅的景色中,心道“明月”和“竹”都有了,卻不知“風”要作何解?

洛宸知她心思,但笑不語,只默默牽起她的手,帶她沿著明月河畔,往竹林那邊走去。

走近,再走近,不知是錯覺,還是當真如此,越靠近竹林,陸晴萱聽到的聲音便越清晰。

是風聲,又不似風聲,更像春山的呢喃細語。

這些風穿過一叢叢的翠竹,先是如同冬日雪花落在枯葉之上發出的清脆細響,又似秋天螞蚱在草叢裏振翅起飛瞬間的沙沙聲。

但無論哪一種,都緩慢愜意,絕不會似刀劍在樹幹上劈砍那般。

洛宸帶著陸晴萱一直走到竹林邊上,讓她坐下來,後背緊緊貼在一塊大石頭上。

陸晴萱左耳朝向的位置,正是竹林的方向,右耳,則對著明月河。

“閉上眼睛。”洛宸柔聲對陸晴萱道。

“嗯。”

“慢一些,靜靜地聽。”

陸晴萱心中懷揣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依著洛宸的話閉上了眼,很快,她的呼吸就與風聲節律合一了。

緊接著,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風過竹叢與月河流淌的聲音慢慢交疊,最終融合一處,再難分明。

而在這種聲音的律動中,陸晴萱覺得身子有種說不出的輕盈。

兩刻過去,洛宸更輕,輕得如同羽毛般的聲音才再度傳來:“可以睜開了。”

陸晴萱心中的期待更甚,她煽動了兩下眼睫,最先迎上那片茫茫月色,轉瞬便發現,眼前的景色竟變得那樣熟悉又陌生了。

所有的光與影似乎比先前交疊得還要深,讓她一時分不清真與幻……

“為什麽?”陸晴萱楞了一瞬,隨即笑得動人,問洛宸道。

洛宸清淺一笑:“這裏地形特殊,你方才所聽到的、看到的,受地形影響,皆會呈現出最佳的一面。而人閉眼許久後再睜開,短時間無法適應,反而將這種似真似幻的感覺放大。”

“原來是這樣,真是太神奇了。”陸晴萱不由感嘆,同時再度打量起身後的風竹林,還有面前的明月河。

分明尋常普通,卻又絕群出眾。

“晴萱。”

“什麽?”

陸晴萱的心思久久不能從這春夜美景中收回來,洛宸喚她時,她還以為要說關於這景色的什麽事。

但洛宸卻道:“他十六歲那年就和同村姑娘訂婚了。”

“……”陸晴萱沒防備一個恍惚,卻又立時反應過來——“他”指的自是梁志博,不由磕巴了一下,“你……說這個幹嘛?”

洛宸不知何時笑起來的,覷著陸晴萱的眼瞳裏盡是星月一般明媚的笑意:“你不是想知道嗎?”

“……我為什麽想知道?”陸晴萱覺得要壞事,只怕她那點小心思全被洛宸看穿了。

果然洛宸又道:“可你臉上分明寫了。”

“……沒有,你別胡說。”

“當真不是?”

“……說了不是就不是。”

“哦~”洛宸似是信了她,然而改口一瞬,讓陸晴萱更加後悔了,“那看來是另外三個字:小心眼。”

陸晴萱:“……”

陸晴萱像一只偷吃不成,被主人抓了現行的貓,心中沮喪可想而知。但是她畢竟不是偷吃,性質遠不一樣。

更重要的是,她從洛宸的話裏,聽出了她對自己的感情,對自己的坦誠,對自己的依戀,以及對自己的堅定不移。

於是,方才她還糾結不已,忽地又釋然了。

她緩緩張開手臂,環住洛宸的腰身,抵住她的下巴喃道:“洛宸,給我一個夢吧,一個永遠都不會醒來的夢。”

洛宸也伸出手,輕扣在她的後腦勺上,緊貼著她的耳朵道:“自見你第一眼起,我便陷在夢裏了……”

一日前,絳鋒閣某分舵牢房。

“參見殿下。”

“打開。”

“是。”

隨著戾王一聲令下,獄卒立時十分恭敬又迅速地從身上解下鑰匙,插進身後那間牢房的鎖孔裏。

看管犯人是整個絳鋒閣中最輕松的差事,也是責任最重的差事。

因著這裏關押的俱是“要犯”,對戾王不利的“要犯”,故而,萬一有犯人走脫,負責看守該犯人的獄卒,無一例外都要被處死。

所以,非心狠手辣或武功高強者,不會願意當這份差。

而且,為了不給自己找麻煩,在獄卒中間還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只要上頭不要求回避,獄卒便可與犯人“形影不離”。

這從根本上是對戾王有利的,所以縱然這規定是私下形成,戾王也並不幹涉。

打開牢門,戾王率先進去,那名獄卒緊隨其後。

這間牢房與尋常所見牢房很不一樣:幹凈、整潔、明亮,甚至還有那麽一點點寬敞。

犯人是個女人,三十歲出頭,柳眉杏眼,玲瓏腰身,著一襲藏青衣,描一張芙蓉面,雖然手腳皆有鐐銬鎖著,風采氣質仍不減分毫。

見到戾王,她不跪不拜,只略微欠身,不慍不火地道了句“殿下”,權作施禮,隨後便又神色平靜地坐回到靠近窗子的桌案前。

戾王似乎已經習慣了她這般,坐到另一張女人專門用以吃飯的桌子邊,瞧著她玩弄著面前幾只淡粉色的小蟲。

女人的側臉很好看,鴉青色的眉彎下來,似被風吹折的柳葉。她無悲無喜,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並非她性子天生如此,只是她很清楚該以什麽態度面對戾王,唯有淡漠,才能讓他在有求於己的情況下對自己無計可施。

戾王就這樣坐了約莫一盞茶時,忽然開了口:“看大小,你這蠱蟲也快煉成了吧?”

女人聽到這句話,也不緘言了,輕淡地笑答道:“是啊,就要成了。”

隨即,她又轉過身面向戾王,分明嘲諷道:“化血蠱煉成後的壽命只有幾個月,煉血還要花去七七四十九天。可我看殿下神思恍惚,想來是在絕龍域惹了大麻煩。”

戾王心中確然為此不快,不過掩藏於心沒有說,竟不知這女人從何處得知。

誰知女人似將戾王心思看穿了一般,又說起半真半假的話:“殿下何必驚疑,我是大夫,又是蠱師,自然能瞧出來。”

戾王聽得話中譏諷,臉色更是難看了不少,但很快,又在頃刻間回覆了常態。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兩聲,瞬息間冷了眸子,逼近女人陰沈道:“我會得到它!”

女人則淡然一笑:“那便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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