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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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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痕

氣氛陡然變得凝重。

眾人聞言,皆不由得停杯投箸——明知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當真要說出口了,心頭仍是忍不住酸澀難當。

陸晴萱淺垂眼睫,心事重重地眨了兩下眼,唇邊浮起一絲淒苦又無奈的笑,再沒說什麽,只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她潦草地將本就沒有盛滿碗的粥咽下去,起身對眾人道:“碗筷我就不收拾了,洛宸難得好受一點,我想燒熱水給她擦擦身子。”

“……的確,折騰了這麽多天,又是血又是汗的。”葉柒思來也覺此話在理,當即點頭讚同,隨後,又把鼻子朝身邊的蓬鶚湊了過去,一絲不茍地深嗅了兩下,“你看,他也臭了。”

蓬鶚:“……”

他急欲申辯,葉柒順手就捏住了他的嘴巴,彎著桃花眼又道:“晴萱,你多燒點唄,大家也好一起幹凈幹凈,有福同享啊。”

陸晴萱:“……”

這時,但見蓬鶚滿臉的委屈,可憐巴巴地朝陸晴萱看了過來。

陸晴萱簡直哭笑不得,只好搖著頭沒轍道:“行,我多燒一些,大家都來洗洗風塵,不過呢——”陸晴萱突然一改語調,促狹笑了起來:“葉道長的身子,可不敢隨便看。對吧,棲梧?”

棲梧一聽,頓時了然,一把抱起小寶,笑著附和道:“正是正是,況且小寶的傷還沒好,年齡又小,自己洗不幹凈。所以阿葉,抱歉了。”

葉柒:“……”

“好你個陸晴萱,敢消遣我!”葉柒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松了禁錮蓬鶚嘴巴的手就要去拍陸晴萱。

奈何瘡深疼痛,手不過揮到一半,她就捂著胸口趴在了桌子上。

“你慢一些,仔細傷口扯開。”

棲梧邊笑邊說,作勢就要上前扶她,反被她一掌把手按在了桌子上。

“下藥的,你和她——”葉柒冷汗直冒,刀子樣的眼神徑直往陸晴萱身上紮去,“你倆蛇鼠一窩、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棲梧被她說得震驚不已,眨著眼睛瞧她良久,才似有所悟地轉頭朝陸晴萱一莞爾:“看來,確是我自作多情了。”

葉柒:“……”

陸晴萱拍了拍棲梧肩頭,但笑不語,卻適時給了蓬鶚一個眼神,隨即便轉身出去。

身後依稀聽見蓬鶚道:“阿……阿葉,我……我可以幫……幫你洗……”

葉柒:“洗你個頭!下藥的,我和你沒完!”

陸晴萱這下再也憋不住,扶著防雨棚的立柱笑出了聲,也笑出了淚。最後,她竟然鼻子一酸,毫無征兆地抽噎起來。

這樣的拌嘴來得太遲了,遲得有很多人再也聽不到。

歲月的洪流會慢慢將活著的人的傷痛沖淡、帶走,但死去的人卻在歷史的長河中兜兜轉轉,再也走不到盡頭。

她有些無力地蹲了下來,身形寂然,越發要融進周圍的暮色裏。

蹲了無時,陸晴萱將眼淚擦幹,重新振作起來。

她走到旁邊的柴堆上取柴,打算生火燒水。

她才取了三兩根柴火,忽見有一張紙被壓在另外一根柴火的下面。

陸晴萱記得很清楚,她和棲梧做晚飯時還不曾有此物,定是有人趁他們都在屋裏的那段時間放上的。

她只覺腦中一個驚雷,悚然之感霎時沿周身血脈流遍了全身。短短的工夫裏,她甚至連有人妄圖借這張紙傳蠱下毒的可能都猜了個遍。

“一朝被蛇咬,十年懼井繩”的老話不是空穴來風,何況,他們不久前所經歷的,遠比被蛇咬一口可怕太多。

陸晴萱定定地僵在原地,腦門上焦灼出一層細密的汗,有些不知所措。

這種事情,又不可貿然前去告訴洛宸,不然她定會不顧及傷勢,憂心烈烈地下床來查看。

陸晴萱著實感覺有些進退兩難,而且一度懷疑,自己方才取它上面那幾根柴火時,是否已然染上了什麽……

春風溫煦,自棚下悄然穿過。

陸晴萱下意識偏過頭,將被繚亂的碎發信手攏住,往一側讓了讓視線。

餘光不經意間溜到柴堆上,居然看到那張紙的一角被風吹了起來。

上面有兩個半的字露了出來,雖然第三個字並沒有顯現完整,但陸晴萱的心卻在頃刻間松弛下來。

因著那三個字,完整地讀出來是“晏誠留”。

晏誠沒有走?

那他為何有話不出來與他們當面說,非要用寫信的方式?

他把草廬讓與了他們這些與他素不相幹的人,這幾天又住在何處呢?

陸晴萱心中存疑,默默地將紙取下,卻沒有急著看上面的內容,而是折起收進了懷裏。

因為她總感覺,這封留書上的內容,更應該是寫給洛宸的才對。

她是要看的,但不是現在,而要等著同洛宸一起看……

眼下燒水是正事。

豈料鍋就這麽大點,用水的人卻有七八口子。

陸晴萱足足燒了六鍋,才把所有人要用的熱水燒出來,就這樣他們還是節省著用的,摻了不少涼水在其中。

更讓人覺得憋屈的是,等陸晴萱燒到第四鍋時,三個男人和小寶都已經擦洗好了。

陸晴萱越發覺得自個兒上了葉柒的套。

待好不容易把所有的都燒好,她委實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管旁人,只將自己擦洗幹凈,又兌好一桶水提進了洛宸屋裏。

“洛宸……洛宸……”陸晴萱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湊到她身邊低柔地喚了兩聲,床上的人卻兀自安穩,毫無反應。

陸晴萱不由得疑惑自語:“睡著了嗎?”說著,還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的熱水。

“……自然——不曾。”

“……你……”

床上的人又突然出了聲,吐字清晰有力,毫無倦怠之感,細聽之下,似還伴有一絲淺笑的語調。

陸晴萱不明就裏,驀地驚在那兒,盯著洛宸薄唇微啟,一時語塞。

洛宸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墨玉明眸下沈著一池秋波。她含笑覷著陸晴萱道:“我歡喜你這般喚我。”語罷,竟又染了三分悵然:“……許久未聽了。”

陸晴萱聽她這般說,默默垂了下眉眼,臉頰微丹。

她慢慢地扶著洛宸坐起來,道:“你受傷這麽久了,我給你擦一擦身子吧,這樣你也能舒服一些。”

這聲音動人又輕嫵,洛宸聞之,不由輕勾了薄唇:“甚好。”

仔細褪去中衣、褻衣,洛宸的玲瓏玉體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陸晴萱面前。

只是與往日不同,與之一同暴露的,還有那些驚心怵目的、大大小小的淤青、血痕。

它們就像鑿嵌進白璧中的溝壑,破壞了璧的光滑與細膩,也玷汙了璧的純潔與無瑕。

洛宸就這般勉強立在床邊,右側胸口和肋骨處纏裹的厚厚紗布,層次高低地突出著。

如今她是遭了風暴的大雁,是傷了羽翼的白鶴,雖然傷痕累累,但傲骨依舊挺立。

陸晴萱將軟巾濕了水,在這樣的身體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每撫過一處傷痕,她都忍不住要問一句“疼嗎”。

洛宸則不厭其煩,越發溫柔且受用地回她道:“不疼的。”

——她說不疼,她卻心疼。

陸晴萱借著低頭重新給軟巾濕水的工夫,悄悄在眼睛上揉了揉,才又擡頭。看著洛宸光裸的身子,有些羞赧地問:“這樣子,你冷嗎?”

“不冷,窗子和門俱都關著,怎會冷?莫要擔心。”

“……嗯。”陸晴萱這才若有所思地應了聲,“來,再堅持一會兒,我給你擦一下傷口周圍,要是疼你就告訴我。”

“……好。”洛宸覷到陸晴萱的神色有異,眉頭輕微動了動卻忍住了,終究什麽也沒問。

少時過後,陸晴萱已然將洛宸的身上擦洗了幾遍,雖然傷痕仍在,卻已掩不住她的芳華。

白璧有瑕,也只會襯得璧色更加純正。

陸晴萱有些眼眶發熱,居然鬼使神差,對著她左肩的一處血口吻了下去。而這一吻,卻沒防憊地吻出了眼淚。

“……晴萱……”

“洛宸,我……”陸晴萱不知為何就悲從中來,多愁善感本不是她的性格。

她自身後環住洛宸的腰身,埋進她清麗淡雅的白梅體香中,哽咽道:“我想你了。”

是,她想她!

想得快要發瘋了!

想得好似過了許多年歲!

洛宸聞言,身子不由一震,耳根和眼眶竟同時熱了起來。

“晴萱……我亦很想你。”洛宸的聲音有些發了幹,身上的肌膚縱使沒有衣物遮擋仍漸次升溫。

她終於回轉過身,左手輕輕扣住了陸晴萱的脖子,下一刻,就這樣將唇瓣貼了上去……

唇齒開合,是久違的纏綿。

洛宸的傷口在這種急切的擁吻裏痛意漸濃。

她卻心中漾蜜,甘之如飴。

許是其間某個動作太不恰當,這個本該最醇濃的吻,終究被迫在洛宸的悶哼中結束。

陸晴萱恍然間清醒,忙惶然著要去檢查洛宸的傷處,卻被一只微涼的手撫上了臉頰。

洛宸輕笑著對陸晴萱道:“這一副藥,才最是管用,比旁的可強多了。”

“……洛宸……”陸晴萱心神搖晃,雙頰暈紅終於想起來道,“我……我給你更衣。”

一邊給洛宸穿著衣服,陸晴萱的頭腦逐漸清醒,接吻時的甜蜜也轉眼被她將說之事的苦澀取代。

洛宸覺察到陸晴萱動作的猶豫,又想起方才她若有所思的模樣,終是不放心起來,開口問道:“晴萱,你有心事?”

“……”陸晴萱被問得啞然,轉頭支吾道,“我……算……算是吧。”

“既是心事,合該說出來,莫要一個人憋著。”說著,洛宸拉著陸晴萱一並坐在床邊,“還是說,你想說,卻不知如何啟口?”

“……洛宸,我……”陸晴萱只覺腦袋裏嗡嗡作響,好似有浪潮要將她頃刻間吞沒了。但是正如之前所說,這件事不可能一直瞞下去。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陸晴萱心上焦憂,無奈長吸了兩口氣,握緊了洛宸的手:“我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但是……但是你……要不要躺下聽……”

“躺下聽?”

“……靠著……也行……”她總怕洛宸聽完以後撐不住。

陸晴萱語罷,洛宸的臉色終是沈了下來,她既不說躺,亦不說靠,就這樣坐得筆直地問:“究竟何事?”

“……”陸晴萱知道這下再無轉還餘地,望著洛宸的眸子心虛地一偏,低聲道,“駒銘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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