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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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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客

“我……我不信,不信……”蓬鶚把頭抵在地上,悲徹地邊嗚咽邊哀吟。哭得這般狼狽不堪,身為男人,他且是頭一遭。

遙想洛宸當閣主時,雖然時常冷肅著臉色,笑容也少,但從未因同蓬鶚是主子與下屬的關系,便對他呼來喝去、動輒打罵。

她一直把蓬鶚當兄弟看待——事實上,洛宸把閣中每個為她賣命的人都當兄弟看待,吩咐、命令時的態度遠勝梟在位之時。他們也由此得以尊嚴猶在,人格不失。

如今洛宸出事,生死未明,蓬鶚心裏是種說不分明的,從來不曾體味過的滋味。

他焦慮、憂心、懼駭、難過……甚至想不出任何一個詞可以一以概之地表達此刻心情。

棲梧失了小寶,心中的悲慟不言而喻,亦是跪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至於陸晴萱,自然更是一番令她決絕無望的天崩地裂了。

怎麽辦?

三個遍體鱗傷的人,眼下身邊除了武器,便只剩一顆傷痕累累的心,苦苦掙紮在深淵邊緣……

前路迷蒙,長夜漫漫……

陸晴萱懷抱著故月不知垂淚多久,許是眼淚流得太多,走失了部分體溫,加之墓中陰冷,她的手漸漸發了寒。

於是,她忽地想到了什麽,對著面前的石壁淒淒切切起來:“她傷得那般重,流了這麽多血,會不會覺得冷?我……我不該丟下她的……都怪我……是我不好……”

說著,嗓子眼兒又發了緊,兩頰尚未幹透的淚痕也被溫熱的液體再度糊了一層。

蓬鶚聽得她這話,吃驚地擡起頭,腦子竟在她這一番絮語中轉瞬清醒——陸晴萱這是又陷入自責的泥潭了。

人在困頓之中,最怕的便是丟了主心骨。

陸晴萱看似只是在自責,實則整個人的精神都在嚴重透支。

蓬鶚眼下非但清醒過來,還看到了他們面臨的最嚴重的危機。恰似兩軍對戰,一連敗了幾場的一方先是眾人騰怨,繼而軍心渙散,而後鬥志全無。

不能任由事態這般發展下去,必須及時止損。

“陸姑娘,你振作些。”他從地上緩緩站起走到陸晴萱身邊,又跪坐下:“陸姑娘,桎攫已經被制服了。”

“……是。”陸晴萱擡起倦眼,向桎攫的屍體瞥了一瞥,僵硬答道。

“目前也沒有發現大人和孩子的屍體,說明她們還活著。”

“……活著?”陸晴萱的眼皮翕動了兩下,沾了淚珠的長睫像一對蝶翼。更值得欣慰的,棲梧也止了聲,擡起了頭。

“是,活著!”蓬鶚繼續趁熱打鐵,還將故月從陸晴萱手裏慢慢拿過來,“她們活著,不過以為青銅門打不開,從旁的路離開了。”

“……離開了?旁的路?”

“是!”

明明是在胡言亂語,但蓬鶚分明看到,陸晴萱聽了這些話後,眼神中有神采閃了一閃。

——這是燎原的星火,是他們能離開這座墓的重要條件,哪怕小得不易被察覺,亦當得起千金分量了。

“對,還有旁的路,對。”仿若垂死之際被人餵了強心的藥劑,這種瀕死又活過來的感覺讓陸晴萱一下子哭了出來。

她嗚咽著急切道:“剛才是從玄武門出來的,邊上還有朱雀門、白虎門,再不濟,還有青龍門……我……我這便去尋她。”說著便迫不及待了。

蓬鶚暗松一口氣,眼圈卻泛了紅,因為只要陸晴萱去找尋洛宸,自然不會不找尋葉柒。如此,他此時這份小小的私念也能得以成全。

找出一塊長布料,將故月纏裹起來,蓬鶚打算將其背在身上。恰巧陸晴萱看到,便伸手接了過去,淒惶道:“我來吧,我想……離她近一點。”

絕龍域山腳下的一間茅草房裏,洛宸被身材矮小的男人安置在簡易床榻上。床榻由磚石壘成,上面卻鋪上了厚實的柔軟的稻草,稻草上又加了一床暖和的軟衾。

屋裏陳設不多,除了這張床榻,便只剩一套桌椅、一個連樹皮都沒有剝凈的低矮櫃子,還有一個看上去使用時間不是太長的泥爐。

爐上煎煮的藥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湧起的暗褐色紋浪將煮在其中的一柄小刀吞進又吐出。

洛宸俊容染倦,面無半點血色地躺在床榻上,蒼白得連高山上的素雪都不能及,自腰腹向下被厚實的被子嚴實地蓋住,露出傷痕累累的上半身。縱然心中還有太多掛礙,無奈身體卻早已被傷痛榨幹,她只能緊蹙著雙眉,在床榻上艱難、孱弱又努力地呼吸著,同死神頑強地爭奪著生存的權利。

男人從另一間房裏端了熱水,用腳輕輕踢開房門進來,把水盆擱下。旋即竟全然不顧及男女有別,毫不猶豫地將洛宸傷口處的衣物撕扯開。

隨後,他又取下泥爐上的石鍋,將另一鍋草藥重新端了上去,沈著臉色,賴著腔調對從被救回來就一直站在一旁的小寶道:“看著,煎夠半個時辰,火不要太大。”

言罷,也不管小寶聽不聽得明白,便在清水盆裏凈了手,從石鍋中取了那柄小刀出來,又將止血藥、細紗布等物事一並端至床榻前。

“你……要做……做什麽?”小寶不知男人意圖,只識得刀、針之類的物事,曉得這些東西刺進血肉的滋味,不由怯生生地問道。

男人並不理會,兀自將洛宸的衣服撕扯得更大,卻將關鍵處用寬大的布料遮住。

洛宸身上傷口不少,有摔出的淤青,也有磕碰與擦傷,但都不嚴重。真正嚴重的是右肋和桎攫的一劍。

不過右肋被穿刺的傷口雖然看上去兇險,但因著有棲梧先前的處置,並沒有過分加重,不過之前打鬥動作劇烈了些,幾處縫合撕裂,流了些血。最嚴重的,是桎攫在她胸骨右側,鎖骨下方造成的那處劍傷。

桎攫手中的劍,劍刃約莫就有兩寸寬。劍身斜著角度刺入洛宸體內,傷了血脈是其一,更危險的是洛宸不計後果用力將其折斷,眼下還有近兩寸留在她體內,幾乎將她的身體貫穿。

見男人對自己不理不睬,小寶壯起膽子,又道:“我……我問你呢?”

“閉嘴,吵死了!”

男人出人意料的兇惡,狠狠地剜了小寶一眼,嚇得她忙扁住了嘴,一包眼淚瞬間含在了眼睛裏,卻不敢再吱聲。男人哼了一聲,目不斜視地很快處理好洛宸右肋的傷,轉頭去對付更為覆雜的另一處。

止血的銀針已然刺入傷口周圍的穴位,男人毫不猶豫拿起在藥湯裏煎煮過的小刀,沿洛宸傷口的方向剖開,半凝固的傷口頓時又湧出血來。切口在原傷口的長度上,上下覆又各延長了半寸,深度約莫斷刃刺入的一半。

“你……她會疼的。”

“不想她死就閉嘴!!”

“……”

聽見“死”字,小寶的眼淚驀地便兜不住了,嘩啦一下湧了出來。人倒是安靜下來,捏著扇火的扇子盯著洛宸瞬也不瞬。男人仿佛後腦勺上也有眼睛,又道:“藥煎壞了,她也得死。”

“……”這下小寶徹底被唬住了,垂著頭悶悶地蹲去泥爐旁,再也不敢亂瞟亂看。男人這才用自己的身子擋住小寶視線,生生撐開了洛宸的傷口。

洛宸失血太多,身子早已虛弱得連掙紮都沒有半點多餘的氣力。可傷口被扯開的剎那,疼痛猛地似一記驚雷傳過她的大腦,她的身體下意識地緊繃成弦,人也在床榻上陡地一顫。下一刻,居然還在意識混沌中做出了咬牙的動作。

男人動作驀地一停,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異,餘光又瞥見洛宸緊緊擰在一起的眉頭,以及不知何時攥緊了的拳頭,因著劇痛在身側不停地顫抖。

男人眨了兩下眼,不知在想什麽,又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故月的劍鞘,才重新垂下頭弓起身子,握起竹鑷伸進洛宸的傷口……

折斷的劍刃並不難取,但那把劍太臟,沾滿了黏膩血汙和骯臟銹跡。

時間在折磨與苦痛中流逝,男人用繩索將洛宸的手和身體固定住,在傷口上反覆折騰了許久,才終於洗凈了傷口,刮凈了腐肉。而洛宸,亦覺自己如歷了一番剝皮抽筋那般。

汗水淋遍她的身體,烏發在白皙的肌膚間揉開,很快,竟連身下的軟衾也被濕透。她眉頭緊擰在一起,渾身被束縛動彈不得,只能苦苦地打著顫,銀牙也咬得咯咯直響。

她的意識仿若在水面上時沈時浮,時而清醒又時而混沌,最終竟連她自己也不曉得是醒著還是睡著。但療傷時她表現出的強大毅力,卻讓男人刮目相看。

男人給洛宸用的止血藥是好藥,不乏雪蓮、水龍骨、地錦草、血竭、南星這些名貴藥材,止血生肌效果俱佳。而且,皇宮裏的止血藥也不過這些成分,如此,便免去了傷口縫合的折磨,人也不會輕易燒起來。

至於桎攫斷劍上的毒……這是男人無法理解的一個地方。

他權衡再三,還是決定靜觀其變,這才仔細地將洛宸傷口包紮妥帖。洛宸也徹底失去意識,沈沈地睡去。

而這一睡,可就不知多少時間了。

洛宸是被疼痛喚醒的。

她剛剛有了少許意識,兩處傷口的劇痛便在頃刻間席卷。

她不曉得現下身在何處,只依稀記得桎攫追來,她和陸晴萱失散在古墓中。後來她受了傷,那她的晴萱……想到這兒,她精神驀地一緊張,奈何氣力不夠,非但沒有睜開眼,連嗓子裏難耐的低吟都沒有發出來。

“姨姨什麽時候會醒?”

是小寶——那個古墓中被她救下的女孩的聲音。

隨之便是一個男人低沈著道:“不知道!”聽上去,脾氣很是不好。

“她還會醒麽?”

“不知道!!”男人似乎更不耐煩了,一邊無心答著,一邊不知在侍弄什麽物事。

“那……她會死嗎?”小寶聲音有些怯了,卻仍是問。

男人這下當是耐不住性子,猛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賴著腔吼道:“不知道!死便死了,老子又不是郎中!!!”說完,還從鼻子裏哼了一口氣出來。

男人顯然對旁人的生死不甚在意。可一聽說洛宸可能會死,小寶卻又把嘴一扁,紫葡萄一樣的眼睛裏頓時結了三兩顆晶瑩的淚珠,張開嘴便有了哭腔。

“哭就滾出去!”男人似乎更加煩躁,又吼了一句,徹底將小寶吼得嗚咽起來。

聽小寶哭得傷心,洛宸心中早已不忍,清醒後又想到陸晴萱還下落不明,更覺心焦。

她緊咬著牙忍住傷口銳痛,顫抖著身子暗暗發力,欲從床上掙紮起來,但不慎牽動了傷勢,頓時疼出一身汗,且不耐地悶哼了兩聲。

小寶聽見動靜,止住哭聲,下一刻好似是擡腿跑了起來。

洛宸瞇著眼睛見她含淚朝自己跑來,張嘴欲說些什麽。可才一開口,就覺胸腔一痛,下意識要吐什麽東西出來。小寶見勢,忙將床邊漱盂端起,接下她迫不得已嘔出的濁物。

洛宸匆匆撇過一眼,虛弱到極點的眸子裏頓時籠上一層淒惶和冰霜。

血,依約發黑的血。

她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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