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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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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壁(一)

這一跪,跪得尤為突然,突然得連洛宸自個兒還沒有意識到,雙膝就先軟了下去。

劍鋒與地面相觸,隨即沒入,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引得眾人紛紛回頭,朝她這邊看來。

陸晴萱的心驟然縮緊,前一刻幾乎占滿她心中的不知所措,立時又被擔憂與自責取代。

——她怎麽能丟下受傷的洛宸,一個人跑來這裏看壁畫?

陸晴萱的眼睛驀地泛了紅,灼灼的,好似下一刻就要有血色滾淌下來。從方才開始,除了對洛宸的身體擔憂不已,她還有一大堆的委屈、疑惑與不解想要傾訴,卻不知當從何處說起。

她早已心亂如麻,且是從下墓沒多久就開始了,只是一直在克制,在壓抑,在裝作若無其事。直到剛剛看到被砸斷棺蓋上的那塊凹陷,想到自己玉佩可能之來處,這些淩亂於心中的絲終於在一瞬間凝結成網,徹底將她的心神攪亂。

所以,她莫名其妙地總想落淚。

急匆匆地奔赴洛宸身邊,只見她撐著劍半跪在地上,正脫力地喘息著。每一次胸膛費力的起伏,映在陸晴萱眼中,都像刀尖在心上的一次剮蹭。

“洛宸,你的身體……”

“……恐是……出了點小問題,無妨的,這會子無事了。”洛宸說著,緩緩擡起頭,唇邊不由牽起一絲苦笑。

——終究沒能掩飾住,讓她焦心了。

“你真的不要緊嗎,從剛才開始,你好像就……”陸晴萱擡手拭去她額際冷汗,隨即雙臂插在她腋下欲將她架起。

其他人也在這時相繼圍了過來。

“晴萱,且慢。”起身至一半,洛宸突然停住了動作,指著地上一塊絹類的物事道,“瞧,那是何物?”

眾人趕緊循聲往洛宸指尖所指處看去,果然見一塊卷了半邊的白絹躺在地上。

白絹正面反叩,卷起的邊翻折上來,上面隱約有些勾勒的線條狀筆跡;又許是遺落的年歲已久,本該如素雪一般的絹面上落了細碎輕薄的塵屑,不僅顏色泛著陳舊微黃,似乎還有被人淩亂踩踏過的痕跡。

在洛宸的授意下,謝無亦彎腰將絹布拾起展開,那些縱橫交錯的筆跡也相繼顯露無遺。

洛宸瞧了一晌,眉頭忽而不由自主地蹙緊,一股陰寒之意,霎時漫上心頭。

太熟悉了,這勾線筆法最先帶給她的感覺只有兩個字:刻骨。

身旁,陸晴萱顯然也瞧出了端倪,此刻她的一只手正撫在懷中包袱上,面色猶豫不決。

那張拓印著陸晴萱玉佩上地圖的拓紙,此刻就靜靜地躺在包袱裏面。而且,既是洛宸一手將其拓印下來的,她自然曉得,這筆法與眼前絹布上的毫無二致。

至於陸晴萱,雖然她是因著先前尚未與洛宸互訴情衷時的戀慕,時常將這拓本翻出來賞觀,卻也不知不覺將這上面的圖案印刻在了腦袋裏。眼下絹圖就躺在謝無亦的掌心,是以那種熟識感,竟一下子竄至眼前。

漸漸地,葉柒、棲梧還有蓬鶚這些人也覺得絹布上的紋路變得眼熟起來。

最終,他們的思緒不約而同地被引向一處——陸晴萱的玉佩。

“大人,這……”謝無亦擡起頭來,眼神不可思議地望向洛宸。葉柒也在一旁忙不疊地催促:“別楞著了,趕緊拿出來比對一下啊。”

可是陸晴萱卻好似丟了魂,分明已經將拓紙捏在了手中,卻絲毫沒有要打開的意思。她只是在原地站著,凝視著謝無亦手中的絹布發呆。

洛宸見狀欺身過來,輕輕拍了拍陸晴萱的肩膀,在她耳邊柔聲道:“當真不要看嗎?”

陸晴萱這才如夢方醒。

不能不看的,只是……

“我……我……”她有些支吾其辭,不知當如何表達心中糾結。

如此過了片晌,她才似是無能為力了一般,低垂下眉目,咬住下唇將拓紙緩緩展開……

為了比對仔細,四個男人各自執了一支松明,圍出一個四方形的區域,洛宸、陸晴萱、棲梧和葉柒則分別選了男人兩兩之間的位置站定,圍著兩幅圖一條線一條線地進行區分。

隨著時間的推移,八個人的表情從起初的存疑、急於求證,逐漸變成了震驚、難以置信。其間,皆是歷了一番令人費解的風雲驟變。

葉柒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確認不是在做一個荒唐無端的夢,這才把驚異的目光移到陸晴萱臉上,諱莫如深道:“姐姐,是我錯了。你家裏人,本事當真不小。”

陸晴萱:“……”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四個人終於將兩幅圖一一比對完畢。

不知是因著玉佩上的刻痕較淺,洛宸在拓紙上放大時有的失誤,還是玉佩在雕刻時本身就存在的差池,拓紙上的地圖與這絹布上的,除三兩拐點不一之外,其餘勾線曲折之處,居然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而且,陸晴萱玉佩上的地圖只有半張,這份絹布,亦只有半張。且斷口處齊整卻留有粗糙的毛邊,顯然是被人有意撕成了兩半。

帶地圖只帶走一半,此人究竟意欲何為,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洛宸,你覺得……玉佩……地圖……我阿爹……”

陸晴萱語無倫次地呢喃,眼神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惶恐和無措。眼下,洛宸便好似她唯一的盾牌,讓她還不至於在一連串的打擊中倒下去。

她劇烈又惶亂地呼吸著,好似山巔被風欺雪壓的樹苗,顯出了她從未表現出的脆弱。

洛宸眼中流出深深的疼惜,伸手扣住陸晴萱的後腦勺,將她環進懷裏道:“可還記得剛進入這裏時我同你所言,‘無論結果如何,我們確然是來了’,眼下,唯有做好接受任何結果的準備——就如故月的雕像,明白嗎?”

陸晴萱沒有回她,只是刻意求安地往她懷裏縮得更緊了些,鼻尖貼近她的頸窩處,以求那比安神香還要舒心的白梅芬芳,盡可能多一些地進入胸腔。

誠然,陸晴萱給過自己無數次的安慰與自勉,甚至從一開始就暗示自己,倘若此事真與陸羽有關,定要將來龍去脈盡皆弄個水落石出。

她也替陸羽找過諸如“玉是從別人手裏買來的”這樣的借口,但另一方面卻深知,若這玉佩當真是從旁人手裏買的,或是從哪個親戚那裏要來的,都不可能作為祖傳的寶貝交到自己手上。

何況,她哪裏有什麽旁的親戚,有也都是些八竿子打不著的。

一想到將他們折騰到這般地步的瀝血劍,可能與自己的親人有關,她就越發覺得難以接受。

葉柒見陸晴萱反應這般大,一時後悔方才的口無遮攔,只好佯咳了兩聲掩去那份不自然,低緩了聲音對眾人道:“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從壁畫入手,畢竟……畢竟壁畫往往記錄了大半的信息。”

在這樣一個殺機四伏,又迷霧重重的墓裏,人的身體和精神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極大的考驗。

陸晴萱心中自然清楚這一點。

故而為了盡快冷靜下來,她拼命深嗅著洛宸的氣息,企圖以此充當最有效的鎮定藥劑,不知不覺,竟長睫盡濕。

所有人都在靜靜地等待,沒有人責怪,更沒有人催促。

終於,陸晴萱從洛宸懷中擡起頭來,又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由微燙了臉頰,這才抽了下鼻子道:“走吧,去看壁畫。”

眾人悄然松了一口氣,紛紛以行動回應。

轉身瞬間,洛宸的手在陸晴萱手中突如其來地抖動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壓制住。故而在陸晴萱看來,這個抖動,只好似她平時調換手的姿勢那般尋常。

“讓本姑娘好好看看,這老東西生前是個什麽貨色,墓建得這麽大,還不是窮得叮當響。”葉柒半是調節氛圍半是發自肺腑地說道,又在看到畫上人物時驚嘆出聲,“誒——,這醜八怪不就是之前那個……那個……”

眾人聞言,目光不由好奇地往葉柒面前的人像上望去,看過才知她為何會驚出這般聲音。

畫中人,分明是先前長廊棺畫上,苗服男人的模樣。

——他,究竟是誰?

洛宸的眉頭深鎖如丘,渴望洞悉其神秘的雙眼不解又不安地緊盯壁畫,眸光似冷峻的刀從上面層層剮過。

——畢竟,這座墓裏,除了陸晴萱的玉佩,同樣也有另外一個謎團是留給自己的……

陵墓之中,每一幅壁畫都是一個事件的展現,而將所有壁畫串聯起來,便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眾人沿著東南西北的順序看過去,也將墓主這些零碎的生前瑣事逐一連綴。漸漸地,故事的開頭也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葉柒持住下巴,忖了少時,一揮手道:“開端我來說。就是說這個男人,生前一直在學習鑄劍,後來不知怎麽跑到了西域,然後帶了一群人回來。”

“……”

“完了?”

“完了。”

“……”

“你們看我幹什麽,我說了我只說開頭啊。”葉柒擺出一副“後面的事情與我無關,你們誰想接誰接”的模樣。殊不知,這開頭說的,卻跟沒說無甚區別。

頓時,爭鬧不屑之聲沸起,洛宸對此卻不作理會。她只望著那幅西域特點顯著的壁畫深思許久,隨即便將目光偏向了一直不曾停住腳步,已然將壁畫看完了大半的棲梧。

陸晴萱費力地從葉柒的“舌戰群儒”中脫身出來,目光轉了幾圈重新落回洛宸身上。見她一直覷著棲梧,似乎有所發現,便舉步朝她身邊走去。

洛宸偏過頭,朝陸晴萱不由自主地彎起眉眼。而在這時,棲梧一聲發了顫的呼吸突然格外滯重地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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