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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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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

濺出的藥沾濕指尖,棲梧卻好似沒有感覺到,依舊發著怔沒有動,唯有眼神蒙上了一層黯然。

見她沈默著不做回答,洛宸越發篤定了心中猜想,她急欲掙紮起身,眼中泛起淒楚,哆嗦著嘴唇又問了一次:“傅野呢?”

分明已知結局,卻又執拗地不肯相信。

“……”四下裏依舊寂寂無聲,只是眾人眼中皆噙起淚水,紛紛把頭偏向一側。他們不敢與洛宸對視,生怕眼神交匯,會有人先忍不住。

洛宸蒼白發幹的嘴唇翕動起來,喉嚨裏卻不曾發出半點聲音,唯有支撐的身體越發用力,又在極限過後,無奈如顫抖在風中的枯葉,雖不屈卻脆弱得搖搖欲墜。

陸晴萱瞧來只覺揪心。她紅著眼睛將洛宸的身體按住,強忍悲痛安撫道:“你別激動,仔細傷口掙開。”

“……我……”

“聽話,先把藥喝了。”陸晴萱邊說邊接過棲梧手中的藥碗,擡頭瞥見洛宸悲戚面容,忽覺喉頭一緊,驀地湧起一陣心酸。她擡手拭去洛宸眼角淚漬,聲音不由哽咽起來,最後竟哀求似的對她道:“你不能再有什麽不妥了……”

聲音越說抖得越厲害,好似不如此,她也終究會失去眼前女人一般……

生命的寶貴無價,源自逝去後無可再生;世間有“死亡”存在,便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永恒。

傅野離去的事實,其實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誰也不忍讓這殘酷真相從自己口中道出。

死者長已,縱然有千般萬般不甘,也是追不回的徒勞,只有守護好活著的人,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陸晴萱說得哀婉,洛宸心中自是愈加愴然:自己傷成這樣,已然惹她耗去太多心力,實不該再令她這般憂心。

洛宸只得忍下百般哀慟,頭向前伸了伸,將陸晴萱一直端在自己嘴邊的藥緩緩咽下,混著無奈與退讓,不甘與求全。

這藥味薄,並無甚腥苦之氣,洛宸卻好似飲了這世間最濃的一盞苦酒,苦碎了肝腸……

棲梧在一旁垂手而立,覷著洛宸和陸晴萱有一瞬間的失神,情緒比之先前,也越發低落了三分。

但終究,她什麽也沒說,只轉身在地上用衣物墊出一塊柔軟,對陸晴萱道:“她很辛苦,躺下來吧,你倆都能舒服些。”

從長廊骨架手中死裏逃生的絳鋒閣殺手們驚魂甫定,仍是經過一番較長時間的休整,才覺綿軟的手腳漸硬朗起來。

梟覷著游夜臉上、手上的血痕和淤青,不經意間皺起了眉頭,隨後將一塊軟巾和一個水囊丟給他:“處理一下,稍後還要趕路。”

“哧——”游夜沒有伸手去接,任憑兩件物事摔在身前地上,卻低聲笑了笑。而後,他只將軟巾收進腰間,把水囊還了回去。

“大人美意,軟巾還算溫柔些。”他眉眼含笑,說不上是譏諷還是自嘲。

梟冷眼睨著他,大有這人“不識好歹”的意味。

又過了半炷香時辰,游夜正闔目小憩,面前一塊小石頭忽然被誰撥去了一邊。他睜開眼楞了楞,隨即朝著面前空蕩蕩的一處空氣開口道:“你動作真快,他們沒再遇到什麽麻煩?”

“死了。”

游夜:“……”

“什麽死了?”梟聽見稚楚的聲音,突然緊張地轉過身來,“那個賤人死了?!”

“前面有機關,他們分了兩路,那道長一路的死了人。”稚楚說著,朝梟身邊又挪了兩步,帶了一陣微風輕輕漾起,“大人,他們已經往前走了,咱們也得抓緊時間。”

“這樣可以嗎,會不會難受?”石柱後,陸晴萱扶洛宸小心翼翼地躺下,又蓋了件厚實的外衣在她身上。洛宸的手冷得似冰,陸晴萱替她掖衣角時無意間碰到,霎時便想起不久前種種,頓覺心疼得想要掉淚。

“流了這麽多血,你是不是很冷?”她用手替她捂著,戚戚然問。

因著傅野之事,洛宸並沒有心情多說話。可就在方才躺下去的片刻,熒熒火光裏,陸晴萱眼角的淚竟直抵在了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令她不覺也眼眶一酸。

她腦中一激,迅速且深重地喘息了幾下,立刻斂了頹敗情緒,強作從容地答道:“不冷,也無不適,只是……”

只是?

不過尋常二字,陸晴萱果然緊張起來,忙停下手中動作,小心翼翼地問:“只是什麽?可還有哪裏疼……”

她兀自焦慮不已,洛宸卻回手勾住了她將要抽出去的手腕,牽動唇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我是說,如此便不能躺在你懷裏了。”

陸晴萱:“……”

眼圈一瞬間發了熱,她這般玲瓏心思,怎能不明白這是洛宸為了讓自己寬心,不得已施用的“伎倆”?只是這滋味,當真說不好是難過還是感動。

陸晴萱垂眸片晌,隨後裝作沒有看透模樣,取軟巾沾了水,替洛宸拭去額頭汗珠,連帶著理了理她兩額淩亂狼藉的發絲,而後佯嗔道:“你可真是碎嘴,這種時候還有心情說笑。”說完,竟莫名楞了楞,又一本正經道:“不過你要是想,自然也是可以的……”

“想,便可以?”洛宸認真地又問,“什麽都可以?”

陸晴萱:“……”

看著洛宸真誠清澈的眸子,她一度懷疑是自個兒想多了,想歪了,想不正經了。可是……可是這樣說話,要她怎麽接啊?

洛宸聽不到她回應,又見她臉上表情時喜時憂,時羞時惱,不禁從心底浮起些許興致,卻還是正經道:“我確是在碎嘴,若躺你懷中久了,你腿會酸。”

即便在身體極度不適的情況下,洛宸想的仍舊是陸晴萱會不會難受,會不會不舒服。她愛她,從來都不自覺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其實陸晴萱很想告訴洛宸,比起腿酸,她更希望洛宸能好受一點。只要她想,她就可以,什麽都可以。

但這一次終究是沒有。只因洛宸現在每動一下,都要忍受著劇烈疼痛。她舍不得,只這樣與她待著便好……

“怎麽樣,還疼得厲害嗎?”二人相守著待了一會兒,棲梧替葉柒和男人們處理完大大小小的傷口,便又來探視洛宸。

陸晴萱見她過來,忙起身讓開地方。借著光暈,她瞧見了棲梧眉眼間掩藏的倦累。

“都還好,你的藥好。”陸晴萱在旁邊應著,目光還是不離棲梧的眼睛。這般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感慨了一句:“棲梧,你好像和之前不一樣了。”

聽見這話時,棲梧正在替洛宸把脈,她輕輕擡起眼睫,朝陸晴萱一笑:“哦?有什麽不一樣?”說完,又俯下身子,掀開洛宸身上所蓋衣物的一角,解開她右側衣衫仔細查看傷口的止血情況。

做完這些,她才緩緩直起身,對洛宸欣慰道:“你底子是真好,上次刮骨如此,這次亦如此,尋常人可要昏死過去半天醒不來。”

洛宸淡淡地牽了牽嘴角,沒有說什麽。

陸晴萱一聽卻立時不高興了,怏怏道:“底子好也不能這般折騰,你少說這種話慣著她。”

洛宸:“……”

“……”棲梧當即被陸晴萱說得一怔,緊跟著又被她這股邪火逗笑,忙自清道,“冤枉,你的人我怎敢慣?不過實話實說。”說完,她故意偷眼洛宸,忽又神秘兮兮地趴在陸晴萱耳邊,低聲道:“她不聽話,你得用心調教,不然日後累心。”

“……”陸晴萱臉皮霎時間似被一把火焰灼了一通,火辣辣變得通紅。

她羞惱難當,起身便要與棲梧算賬,洛宸卻忽地在邊上低低地咳嗽起來。

她實在太虛弱,咳幾聲,陸晴萱都要仔細著她把傷口崩開。正待陸晴萱重新坐回她身邊,欲問她是否不舒服,洛宸卻突然止了咳,墨玉色的眸子倦懶地望著她道:“你,要調教我?”

陸晴萱:“……”

她再度羞惱地擡頭,棲梧卻早跑到了其他人那邊……

不知為什麽,洛宸在陸晴萱面前也算“頑劣”慣了,每次雖都令陸晴萱很是無奈,卻也免不了受用。但今日這話,只讓她感覺說不出的難過。

她並沒有如往日那般接話,只低垂著頭,默然不知作何想法,無意便瞥到洛宸有一截衣袖露在外面。

往日素白勝雪的衣料,今番斑駁的盡是暗紅色血跡,如同白絹上暈開了丹筆。陸晴萱凝眸一瞬,眼淚竟忽如雨點一般砸落下來。一滴、兩滴……正跌在洛宸的手背上。

“晴萱你……”洛宸顯然被陸晴萱嚇到,笑意轉瞬消逝,代之極力掩飾的哀傷之色——自己方才那般克制著與她強顏,不想竟還是惹她傷心了嗎?還是說,她方才的輕松,也是為了自己強裝出來的?!

洛宸一時恍然,又覺處處錐心。果然悲傷一旦開了頭,便似洪波,一時難休。

陸晴萱兀自垂淚,惹得洛宸心驚。其他人聽見這邊動靜,也停止了低語,目光紛紛朝二人轉來。

“我曾說過,歡喜你穿白衣的……”陸晴萱淚眼婆娑,終於肯去瞧洛宸的眼睛,卻也出人意料地道了這樣一句。

“……”洛宸隱約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聲音驀地發起顫來,“晴萱,我……”

陸晴萱卻不要洛宸說話,嗚咽又道:“我歡喜的,是你白衣在身的絕塵驚艷,而非今日這般錐心刺骨、觸目驚心。所以今日,我討厭你穿白衣,且是非常——非常討厭!”

洛宸已知她會這樣說,聽來卻仍心傷難耐。她顧不上疼痛強撐起身子,想將陸晴萱摟進懷裏,卻早被陸晴萱一把抱住。

洛宸長睫浸濕,虛著聲音哽咽:“你既不歡喜,往後我便不穿,凡你不喜之事,我都不做。”

陸晴萱只覺悲傷更甚,將洛宸摟得更緊泫然道:“我歡喜你穿白衣,卻厭透了你受傷。洛宸,我……我恐有一日,你也……”

她本就是哽咽而語,說到害怕洛宸有朝一日也會離開,喉嚨更覺發緊。是以,陸晴萱不敢將這句話說出口,唯恐這出自關切的憂慮,最終變成給洛宸帶來災禍的讖語。

她愛這女人已深進了骨血,勝過愛她自己。

此刻她能做的,唯有將女人緊緊擁在懷中,聽她的每一聲心跳,嗅她的每一縷體香,任憑她往日美到令自己神魂顛倒的清嫵昳麗,也全然化作一杯清甜的毒酒,深深浸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膚之中……

稚楚在前面不聲不響地為游夜和梟引路,絳鋒閣餘下諸人在後面亦步亦趨。

他們生來便在絳鋒閣,只有少數人是外來加入者。可就算如此,他們當中也沒有一個人知道,眼前這個“稚楚”究竟是什麽人,又有何手段。

只是單憑這隱身褪形的本領,就讓他們下意識敬遠三分。其威懾力,甚至超過了跟在他們身後的那些屍人。

更令他們感到可怕的是,面對這樣一個人,游夜和梟卻好似全然不受她隱身的影響,竟與看常人並無二致。

一行人先是來到那處被青銅網隔分為上下兩層的地方。游夜瞇著眼睛,看著面前不遠處,不解道:“這是——”

“機關。”

“機關?”梟挑了下眉,欺身上前,垂首看著地窖口似的青銅網隔,“小小銅隔,也至於讓他們分兩路而行?”說完,她不信邪似的運了一掌內力,重重拍在上面。

青銅網隔紋絲不動。

“哼,怪不得。”她恍然大悟,知這機關另有玄妙,才不滿地冷哼一聲,示意眾人繼續前行。

前行,便是葉柒之前走過的路。

稚楚早已有言在先,葉柒這一路的死了人,可見路上定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煩。是以,他們走著走著,便不知不覺都小心翼翼起來。

路途很長,但分外單調,只需穿過一條窄縫,進得一個筆直的甬道,通過後便來到一片漆黑的,囚室一般的地方。

游夜燃起松明火把在四周試探著照了照,忽然眼前隆起小山似的一堆。他頭皮登時一麻,下意識向後驚退數步,借著身後又陸陸續續燃起的火光,才看明白眼前,竟是一頭巨獸的屍體。

巨獸的四肢上皆有鐵鏈,其中三個不知什麽原因已經被掙斷。它的頭顱那樣大,身子更似一堵矮墻,一顆又尖又長的獠牙齜在外面,上面似乎還掛著一個人。

“啊大……大人,紀元。”

“誰?!”

梟聞聲推開眾人,舉著火把湊近了瞧,終於將面前這具表情扭曲了的屍體辨認了出來。原來這正是之前在長廊裏逃跑,被洛宸生擒了的那名殺手,名喚紀元。

她正不解為什麽這小子會出現在這裏,游夜在另一邊又有了發現。他舉著火把晃了兩晃,對梟說道:“這個人,你應該也認識吧?”

梟順著聲音轉過頭去,看到游夜腳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她眉梢處微動了動,走近便看到傅野只剩下了一半的身子……

洛宸與陸晴萱擁抱著彼此,也算兩個傷痕累累的女人彼此的慰藉。

洛宸終究不能不問傅野犧牲一事,待陸晴萱情緒平覆下來,她聲音雖輕卻不失嚴肅地對眾人道:“煩請諸位,務必將事情原委悉數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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