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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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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一)

時間仿若停滯,空氣也隨之凝頹。

男人們站在洛宸身後,一個個被眼前景象驚得張開了嘴,睜大了眼。

他們神情愕然地仰視著兩座石像,諸多疑問霎時堆上心頭,想問,卻又根本不曉得當從何問起。

棲梧站在石像下,不知從何時開始,竟變得有些恍惚不濟。她右手向前伸著,似是欲撫摸石像下篆刻的“瀝血”二字,但在距離刻字斜上方尚有十餘寸的地方,又驀然懸住,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葉柒眼神犀利地在一旁覷了一忽,伸出食指抵住眉心,又微瞇著眼垂了頭約莫半刻,才將目光重新移回洛宸身上。

這件事當真棘手,她不曉得接下來,洛宸欲如何應付。

太荒唐了!……

可這——怎會?……

陸晴萱目不轉睛地仰視著面前高約兩丈的石像,百般難信。

回想起當日,絳鋒閣為了這把劍恨不能幹掉自己,所幸陰差陽錯,令她與洛宸走到了一起,這倒也算不得太壞。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認識了故月。

不想眼下,這兩把在她心中留下印象截然相反的劍,居然就這樣粗簡直白地並肩。更可笑的是,其中一把劍的主人就在它面前,卻也不曉得兩把劍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聯結。

於洛宸而言,她自然也從未想過,心目中一直如清秋朗月般凈明的故月,會同兇戾邪淫的瀝血攀上什麽瓜葛。眼下這般措手不及地同時面對二者,心中滋味,著實難言。

但她終究不是那般意志脆弱之人,即便經歷了天塌地陷,依然會選擇傲然挺立在破碎天地間。是以,努力稍作平覆之後,她再度擡起頭審視著面前石像——這是她第一次,看清了瀝血的模樣。

盤龍為鋏,棲鳳為鏜;龍首高舉,鱗爪飛揚,鳳頭迴環,羽翼展翔。除此之外,劍身與劍鏜連接處,當還嵌有一顆寶石或者夜光石之類的物事,不然,石像處的凹槽不會這般醒目。

只是,如此一把劍,怎麽看都不似傳說中那般煞氣模樣,相反,還處處顯出華貴大氣的派頭?

匪夷!

難解!!

從始至終,陸晴萱就站在洛宸身旁,本求在心理上給予洛宸安慰,不想眼下卻也站不下去。她上前握住洛宸的手,才發現洛宸的手竟比往常還要涼上三分,唯有手心裏汗涔涔的。

回想當時在青銅門,葉柒胡亂揣測這座陵墓可能與陸羽有關,陸晴萱的心裏登時如撒了一地的豆子似的,劈劈啪啪亂得很。現下兩座石像同時出現,無異於在說瀝血劍和洛宸的故月劍有密不可分的聯系,不然,誰會這樣把二者生硬地放在一起。

不同的是,葉柒的揣測,說得再真也只是揣測;但眼前石像,卻不遜於如山鐵證。是以,洛宸此時心情,陸晴萱最能感同身受。多在這裏待一刻,於她便是多煎熬一刻。終於——

“洛宸你看我,先不要想了,看我好不好?”陸晴萱實在不堪忍受,擋在洛宸和瀝血劍的石像之間,雙手捧住洛宸的兩邊臉頰,半強迫地讓她的頭微低下來,不再看那石像,“我曉得你有許多疑問,但眼下只有前進才能弄明白所有事情不是麽,怎能糾結在這個地方?”

眾人聞聲,誰也沒有多言,只隨陸晴萱的話望向洛宸,眼神中盡是關切與期盼。

洛宸目光淒澀,和陸晴萱對視半晌,終於回神一般攢了攢眉頭,低嘆了聲:“既是變不得的事情,又作何不敢接受?我不該……”

陸晴萱心頭一顫,她曉得洛宸後面要說什麽,而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自責的話,她委實不忍心聽。

“是不該,”陸晴萱索性開口將她打斷,道,“你不該背著我,自個兒跑來這裏,倘若遭遇不測,你叫我他日如何?”

洛宸被陸晴萱問得一楞,隨即恍然醒悟一般,眸子裏浮出薄薄的霧氣。她張開手臂抱住陸晴萱,像受了委屈需要向家裏人討要安撫的孩子,卻又澀聲道:“是我不好,險些——因小失大。對不起!”

陸晴萱將她環得更緊了些,在她的肩背上輕拍著安慰:“沒有什麽對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太難受。而且你要相信,當某件事和所有人都牽扯起來,興許就不是單純針對某一個人了。”

“話雖如此。但我所慮的,卻是怕牽扯進你們,到頭來只為針對——我——一人。”洛宸說完頓了一頓,黯然又道,“戾王待我,原來從始便是棋子罷了。”

洛宸此言說得再明確不過,可惜她如今讀懂了戾王的心,卻仍然摸不清他的意,這些零星推演揣測的片段,終究還是無法令她看透這個局……

空氣從未像現在這般凝滯著流。

洛宸的話,說得每個人心裏都壓上了不同的沈重,他們看似不在意的,實則又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在這樣的安靜中,他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與來自暗處威脅所帶來的恐懼視望著。

“洛宸,我不怕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磨人難耐的死寂中,棲梧忽地開口說了這樣一句。

這是誰也不曾料到的,畢竟她方才還是被男人們半拖半架才到了這裏,故而這句“不怕”其中的意味,也有了這麽一絲朦朧。

然而不待其他人發問,棲梧便似解釋似的又道:“我一心要弄清祖上與絕龍域、瀝血劍的關系,卻從未想過要涉足這樣一片充斥著死亡意味的大地。是我太貪心,總想不勞而獲,殊不知,欲求真相只能向前探索。所以我不怕了。”

棲梧說得誠懇,洛宸眉梢不經意地動了動,聽她繼續說著。

“戾王利用你,已是不可置辯的事實,但眼下他所求的同咱們要‘問’的,源頭都在這把劍上,找到瀝血,我們才能找到答案,抓住不被戾王利用的主動權不是麽?”

棲梧話音落下,四下恍而又是一片沈寂。

陸晴萱心頭囁嚅著,卻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

洛宸覷了棲梧少頃,緩緩地、心事半掩地道了句“所言甚是”……

“女人發起狠來,果然什麽都擋不住。是不是啊梟大人?”長廊入口處,游夜用腳碾開地上一堆黑色的粉末,意有所指笑道,“博學、睿智、功夫又高,咱們這位閣主大人,還真是風采不減當年。”

梟沒有理會游夜,墨銀色面具半掩下的臉面無表情地望著深長的長廊。稍作凝神,她恍然發現盡頭處,一個人形模樣的,卻又似風幹了一般的東西。

游夜早就看到了,而且曉得那是什麽,畢竟,與屍體打交一事,並非誰都能做。他故意緘口不言,卻偷眼往梟的臉上瞧去,分明看到她的眸子裏閃過了一絲極微小的驚慌。

“怎麽了大人,作何停下了,您難道不怕——洛宸他們跑了麽?”他故意陰險地挑逗梟,越是用情深,這種報覆性的撩撥便愈甚,誰讓梟對他沒有半點回應,甚至連正眼都不肯瞧。

游夜說完,扯著嘴角冷笑兩聲,說不好是不屑還是譏諷。毫不在意梟刀子般的冷眼,游夜從腰上取下骨笛,對著身後跟著他的那群屍人悠悠地吹響。

這群屍人,與先前絳鋒閣那些殺手不同——他們年齡、性別不一,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便是身上都穿戴著厚重的戰甲。戰甲的制式也並不統一,且腐敗程度亦有差異,想來不是出自同一朝代。

笛聲或抑或揚,於一瞬間變成了可以馭死化生的咒令,而這些屍人只剩兩個空洞眼窩的腦袋也仿佛能視物了似的,紛紛朝長廊盡頭,那具骨灰凝聚而成的骷髏擺去。

聽到骨笛的聲音,梟的怒火瞬間躥了上來,她只道游夜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袖中藏匿的兩把銀刃被她瞬息間握在了手中。她像一道黑風,轉眼便刮到了游夜面前,其中一把刀的刀尖,也不偏不倚地抵在了游夜的咽喉上。

“你幹什麽?想讓他們都聽見?!”梟冷怒道,口氣冷得比臉上面具還要厲害。

游夜揚起眸子勾起唇角,驀地向後推了梟一把;而梟也覺察到旁邊有什麽東西過來正欲躲避,如此倒是令她躲閃開攻擊更快了一些。

“什麽東西?!”梟只覺一陣腥風刮過,卷挾著死亡的氣息,擡頭覷向對方,正對上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她不怕這些玩意兒,卻還是被驚出一身冷汗,手中的銀刃毫不猶豫地便朝骨架的頸椎上掠去。

那是一個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她企圖用襲擊頸椎的方式將這骨架打散,不料卻被對方敏銳地躲了過去,再想發動第二次攻擊時,對方手中的兵器已然欺了過來。——居然是一截藤蔓!

“還不快上?!”梟不過與這骨架對了幾個回合,便覺被壓制得寸步難行。一具骨架,居然有這樣快的速度,這是她活了三十多年頭一遭見識。

聽到命令的絳鋒閣殺手哪裏敢怠慢,提著長劍便沖上前去,卻無一例外地全部落敗。在這具骨架的邪捷功法下,他們有的被斬斷了手腳,有的被削掉了頭顱,大部分,則滿身都是血口,而後在巨大的疼痛下伏地難起……

游夜此時開口道:“大人,我這笛子——吹是不吹?”分明是在明知故問。

梟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厲聲道:“你也是個賤骨頭,不上等什麽?”

其實梟從一開始就發現了,這具骨架幾乎不放過任何一個活人,唯獨對游夜和他的屍人沒有任何反應。回想起剛才游夜的舉動,她才明白游夜是知曉其中玄機的。只可惜,被她草率打斷,倒讓自己成了笑柄。

游夜垂首嗤笑,似乎對梟此時的狼狽模樣頗為受用。但他還是將骨笛架至唇邊,奏響了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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