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連弩千機

關燈
連弩千機

事發突然,傅野尚不知發生了何事,就被洛宸用力帶向一側。左肩上的疼痛卻是真真兒的,好似一條蟲子鉆入骨中,直疼到頭皮上。

“大……人……”

“待著別動!”

洛宸喝令住掙紮欲起的傅野,轉身故月已被她橫在了手中。她眉頭深鎖,透過兩扇青銅門之間的裂縫,凝視著後面深淵一般的未知。

傅野捂著傷口,倚靠一棵樹緩坐下來。

不消多言,其餘五個男人分外默契:蓬鶚護在葉柒身前自然尋常不怪,而蘇鳳、謝無亦、鐘山、駒銘杉則自覺地站在了洛宸、陸晴萱、棲梧還有受傷的傅野身邊。

“這種地方,竟有人放冷箭?!”陸晴萱緊攥著凈塵,警惕道。

葉柒也突然陰陽怪氣冷笑:“你怎曉得一定是人呢?”

陸晴萱:“……”

她沒好氣地剜了葉柒一眼,心道這廝也不瞧眼下是個什麽情形,胡亂嚇人。

目光在四圍逡巡來回,陸晴萱幾次瞥見傅野慘白而痛苦的臉。最終,她的眸光停落下來,停落在傅野的傷處,頓時不由得心涼半截,連汗毛都似要倒豎起來。

傅野肩上的那支箭,與往素所見大為不同:不論箭鏃還是箭桿,皆由青銅所鑄;且年歲經久,上面早已銅銹斑斑。

尋常箭矢,為確保其射程,多采用竹或木制作箭桿,以求輕便;射發箭矢的弓或弩,雖有軟硬輕重之分,卻很難將通體銅鑄的箭射出這麽遠。縱然有這樣的射發裝置,亦並不常見。

眼下這支箭,明顯是從門後較遠的地方射出的,不然也不會毫不費力穿透傅野的肩膀,還探出這麽長一截。

門後究竟有什麽有這般強勁之力,能在如此遠的距離,將這樣的箭射出此等力道?——莫非裏面,當真有力大無窮,能起屍撲人的粽子?

裹挾著腥氣的風,自四面八方罅隙處卷來,溜進青銅門,覆從門縫中擠出鬼嘯一般的尖銳之聲,聽得人心裏陣陣發毛。不巧於時,天上又毫無征兆地下起了凍雨。

傅野受傷失血本就辛苦,氣溫驟降更無異於雪上加霜。何況,青銅箭留在體內,除了創傷本身的疼痛,又疊上一層因青銅自身重量而產生的墜痛。故而,約莫半盞茶時過後,許是疼得緊了,這個七尺多高的男人終於也忍不住哼叫起來。

陸晴萱一時聽得難受,看到那些猩紅刺目的血更覺不是滋味。

同出於醫者的心思,她和棲梧無意間對視了一眼,二人幾乎同時向傅野身邊靠去。一人為他遮擋凍雨,一人為他清創包紮。

不過這期間,還另有為難之事。

因著箭桿為銅鑄,自是無法在拔箭之前將其折斷;箭頭又呈倒鉤狀,亦不可逆著箭射來的軌跡將其拔除,不然,鉤傷脈管流血不止,便會危及性命。

是以,唯一的方法,便是沿著箭的射入軌跡,將箭推出體外。如此,又會將大量骯臟銹物留在傷口內不易清理。

簡言之,受傷之人若想得到醫治,需得經歷一番較大的苦痛。

淒風冷雨,吹打在眾人身上,更在洛宸心頭籠上一層暗沈的陰霾。

傅野極力克制卻又耐受不住的呻.吟像山澗細流,在洛宸的耳邊、心上縈繞,令她慣常不易起波瀾的心宛如亂麻。

“血流得太多了,他會冷的。”棲梧一邊給傅野止血,一邊憂慮道。

陸晴萱眼瞧著一個壯碩的年輕小夥兒,不一會工夫便被汗水浸透了衣襟,唇色也發了白;又不知是太冷還是太疼,他的上下牙齒不停地打架,發出“嗒嗒嗒”的聲音。陸晴萱怕他身體吃不消,偏頭去行囊裏欲翻找些可以鎮痛的藥物,眼風一掃竟瞥見洛宸沈冷著臉,正與葉柒交換眼色。

陸晴萱心頭警鐘大作,只這一眼她便猜到洛宸在打什麽算盤。阻攔的話才將將提到嗓子,洛宸和葉柒果然已將那扇青銅門猛然洞開,似一黑一白兩道光影沖進了後面偌大的黑暗中。裏面頓時射出三五支箭,貼著洛宸的眉梢擦過。

陸晴萱:“……”

“洛宸,回來!”她腦海裏空白一瞬,隨即便心焦地大喊。立時,所有人聞聲皆驚,紛紛朝青銅門的方向看去。蓬鶚更是驚得下巴險要墜到地上。

“這……這女人,怎麽胡來!”他自是不會喚洛宸“這女人”,定然指的是葉柒。“昨晚說的話,怎麽不好使!”他怎麽也想不到,回頭照看傅野的工夫,葉柒人就躥了。蓬鶚委屈且惴惴地啐了口,慌裏慌張地朝葉柒的方向奔去。

陸晴萱睜著眼睛巴望著門內,她太理解蓬鶚此時心情了,要不是傅野這邊需要她,這會兒她定是也躥了。然後把洛宸揪回來,按在地上——畢竟這裏沒有床,嚴刑拷問。問她為什麽一向沈穩,此番卻沖動得不計後果?

想到床,陸晴萱腦袋裏一個激靈,竟又不自覺地想到了大寒那夜,脖子立時燒了起來。

洛宸的沖動,陸晴萱其實是明白的。因著不甘心,所以迫切需要弄清楚是什麽人在算計他們。眼下受傷的還只是傅野,倘若是自己呢?受傷的不止一個人呢?又或者人沒了呢?

如果換成是她陸晴萱,她也會急切地想要將這個放冷箭的“人”揪出來。

蓬鶚距離青銅門只有幾步之遙了,能清晰地聽到裏面刀劍碰撞時發出的錚響,以及劍刃撕開空氣時發出的嘯音。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洛宸揮挑故月,運強大內力斬落向她射來的箭矢時會有的聲音。這聲音,他在絳鋒閣聽了太多年,決計不會錯。

但他,卻聽不出打架時應該屬於葉柒的聲音。

他曉得葉柒擅長馭劍,精通道法,卻因相識時日太短,尚不能將她的一呼一吸印刻在心。眼下處境,著實令他心焦如焚。

“洛宸,你……你快出來,你連照明的物事都沒有,太危險了!”陸晴萱終於能空下來趕到門前。她一邊朝洛宸喊著,一邊打算往裏面沖。可是她又很快停了下來,因著洛宸的聲音從裏面響起,且已有了喘息和倦憊:“不要進來……誰也不要進來!”

她似乎是用內力在傳音。不僅陸晴萱聽得格外清楚,就連更遠一些的棲梧等人也聽得格外清晰。

“我……我想進去幫你。”陸晴萱緩和了語氣,似乎想讓洛宸因此松口,不要拒絕自己。但是洛宸沒有再回應,裏面只傳來又一陣迅疾的金屬碰撞之聲。

洛宸此前不曾下令,蓬鶚又一直聽不見葉柒出聲,馬上就要按捺不住沖進去了。突然聽到洛宸這樣說,多年的習慣令他下意識停住了腳步;可是他委實擔心葉柒,是以,只能朝裏面急不可耐地喊話。

令他欣喜的是,約有一盞茶時,葉柒終於有了回應,只不過喊的是:“都給本姑娘讓開!”

陸晴萱:“……”

蓬鶚:“……”

裏面的人話音剛落,就似一只展翅的黑鵠騰空而出。洛宸緊隨其後,手中不知牽著何物,倒似一條鐵鏈,還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陸晴萱定睛細看,那鐵鏈一頭緊緊連在黑暗中,被洛宸扯得緊繃。

她神思恍惚間,又見兩支箭矢破空,從洛宸身後追了過來。洛宸不消回頭,迅速輕踏門邊凸起翻轉了身體,朝那箭的方向蕩劍一招。但見故月淩厲的劍氣在箭頭位置一閃而過,兩支箭竟似被削斷的黃瓜一般相繼跌落。

洛宸手下力道不減,心中也似壓了怒氣。她渾厚的內息分明足以摧毀螻蟻一般,將這鐵鏈擰得四分五裂,但她只是緊緊將其絞住。

目光緊鎖在洛宸身上,陸晴萱的眼睛不自覺睜大。但見洛宸將那鐵鏈在手中絞起一股勁兒,運內力直抵掌心,只向後猛然一扯,黑暗中立時傳來一陣什麽東西散架的巨響。

葉柒內功同樣不賴,她不知又從何處摸到另外一條細鐵鏈,亦毫不猶豫猛力一拽,似將方才被洛宸拆散的物事那最後一點殘存的希望也一並拽斷。

待聲音停止重歸沈寂,洛宸這才眉頭稍展,松下一口氣。

洛宸站定,陸晴萱忙朝她撲過去,將她的肩背手腳各處過細地檢查,生怕洛宸有隱瞞不言的傷。

她說不出什麽話,只有喘息隨著動作時急時緩,比之以往,有說不出的笨拙與可愛。

洛宸笑覷著她心急火燎地擺弄自己,忍不住道:“你這般擔心我?”

“廢話,你是我妻子,我不擔心你,誰擔心你。”陸晴萱聽出她在揶揄自己,氣越發覺得不順,冷哼一聲,“你趁我不備和阿葉眉來眼去,把我晾在一邊,還有沒有天理?”

“天理?”洛宸烏溜溜的眸子往陸晴萱唇上一滑,“我一直以為,你只認‘人理’。”

陸晴萱:“……”

“……反……反正,人理你也不占。”她揣得洛宸意圖,心尖上不由得一顫,嗔她道,“壞東西,凈曉得轉移話題。”

洛宸墨玉般的眸子裏盈滿了笑意,摟著陸晴萱道:“你心眼兒當真小,不過——我就歡喜你如此。”

“哼!”陸晴萱睨了她一眼,朝一側擰過腦袋,分明在使小性子。洛宸越發覺得可喜,又有諸多感慨,便細語哄她:“今日之事,是我不好,往後不會了。”

洛宸一番話說得誠懇,陸晴萱好氣又無奈,停下片晌嘆了口氣,一邊後怕一邊心疼著道:“我知你心急。門都沒進便傷了個人,任誰也不甘心。可是裏面有什麽,會發生何事你我皆不得而知。洛宸,你想為我們擋住所有傷害,但是一個人,怎麽可能做得到?”

“……”洛宸偏開目光,默然不語。片刻後才悶聲道:“我會保護你。這是底線。”

陸晴萱聞言開了懷,又不知是不是被洛宸憋悶的表情逗到,她心頭漾著暖意,捧起洛宸的臉:“好~你保護我。放松些,大家都會沒事的。”

同樣是對沖動行為的責備,洛宸與陸晴萱之間的低語,聽來更似一種深情的叮嚀。相較之下,葉柒和蓬鶚那邊,則顯得聒噪了些。

蓬鶚越是焦急,說出的話越是不怎麽動聽。葉柒素來吃軟不吃硬,縱然知道蓬鶚為了她好,亦不免要回嗆幾句。

蓬鶚嘴笨,不及葉柒伶俐,很快有理也變得好似理虧一般。

他悻悻地閉了嘴。葉柒又把眼珠溜到陸晴萱和洛宸的方向,嚷嚷著:“能不能進去以後再肉麻,本姑娘快凍死了。”說完,她背著鎖妖匣闊步而往。

洛宸:“……”

陸晴萱:“……”

陸晴萱越瞧越有一種葉柒要去逛大街的錯覺。

“阿葉……”

“放心,裏面安全了。”洛宸拍了拍陸晴萱的肩頭,安慰道,“不過……”

“不過……”陸晴萱心鼓一響,“什麽?”

“我帶你去瞧。”

洛宸在前面引路,眾人隨在其後仔細行走。借著青銅門外透進的隱約光亮,又許是在裏面待的時間久了,陸晴萱已經可以隱約看清四周輪廓。

葉柒燃起十幾支約莫五六寸的松明,甩進了四周的墻壁上,照出一個大致範圍。

這些松明是特制的,形制小巧,但燃燒時間遠比尋常松明要長得多,光也更強一些。葉柒先前時常要到一些陰森昏暗之地做事,久而久之,便掌握了這一獨特手藝。為了此次入陵,他們特意備下很多。

陸晴萱一邊打量此地環境,一邊不知不覺向前挪動著腳步。洛宸不曾阻攔,只在她身後默默跟著,故月在松明的映照下,光暈斑駁。

陸晴萱仰頭看上方石壁,一排排,一層層,像黑色倒掛的樹木,森郁茂密;又似一排排獸齒,尖銳鋒利。她又垂首看腳下,四周全是被折斷後,崩得到處都是的青銅箭矢。

這些箭矢斷口齊整,顯然是被強大的劍氣斬斷的。陸晴萱雖不曾親眼瞧見,也能想象出,方才洛宸在裏面進行了怎樣的戰鬥。

想到這些,陸晴萱一時百感交集,她垂下眸子,擡手按在眉心處,不自知地輕嘆。渾然不知洛宸也微蹙了眉頭。

突然,蘇鳳驚恐的聲音驀地響起,在空曠的山體中剎那間擴散開來,將陸晴萱的思路打斷。除了照看傅野的謝無亦,所有人都握著長劍朝蘇鳳身邊跑去。

謝無亦和傅野瞇著眼睛,極目之處,赫然聳立著一座巨大的影子。但一時看不清是何物,更像是一堆殘片堆在一起。蘇鳳許是過於緊張與敏感,居然將其看成了一頭猛獸。

陸晴萱睜圓了眸子,待看清這些殘片的模樣,並在腦袋裏還原出它的本來面目後,難以置信地覷著洛宸詢道:“這是……弩機?”

洛宸沒有說話,只漠然又篤定地頷了下首。

棲梧也驚得打起了磕巴:“怎會……這……這般大?!”

尋常弩.弓,便於人持,比弓還要小巧幾分。即使是攻城用的重弩或是弩車,也很少會似這座弩機一樣,足有十多尺高。

“所以,這就是射出青銅箭的裝置。”陸晴萱不由自主地呢喃,忽又想到什麽跑回青銅門邊,果然見門上有半截斷掉的鐵鏈,與洛宸不久前絞在手裏的分明是同一根。

現下她終於明白,方才若不是洛宸和葉柒以身犯險,通過弩.箭的發射找出了機關運作的關鍵,並將其拆除,只怕他們現在也進不了門。可是——

“一根靠鐵鏈傳動的機關,是如何做到連續發射的?”陸晴萱回想起洛宸扯出鐵鏈,仍被兩支箭追在身後那一幕,不解道,“按理說,開門一瞬牽動鐵鏈,才能給弩機發射提供動力。門開後停住,動力也便沒有了,為什麽……”

“那是因著,它被人改裝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