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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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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

洛宸牽住陸晴萱的右手,領她走向門邊,門外,便是那聲響的來源。洛宸擡手推門,霜氣撲面的同時,也在陸晴萱眼前展開了一幅別樣的畫面。

有一忽,她還當是自個兒推開了別人家院子的門。

攬翠軒四圍環竹,坐地方圓巨大,每一間房子前都有分外寬敞的空地。她與洛宸的屋前自是不會例外。

不過較之以往,今日地上竟起了一座爐竈,看得出是連夜趕制的,上面新糊的泥都沒有盡數幹透,不知花多大工夫才建成。

“這——”陸晴萱兀自詫異,恰好男人們推了一輛車自廚房的方向來。車上載的,俱都是米,豆之類的物事。傅野、鐘山二人,懷中還各夾了幾根竹竿。

“你認真的?”陸晴萱豁然開朗,又有些不可思議,“現在不過剛剛辰時,難不成你讓他們半夜去人家裏搶的這些東西?”

男人們手中活不停,聞言卻不約而同地笑了。蓬鶚把兩條竹樁打地上,同陸晴萱玩笑道:“不只搶米搶豆,還搶了個人。”

陸晴萱:“……”

大概蓬鶚的話內涵太大,陸晴萱不由得語塞。她揚著眸子覷洛宸,豈料居然從她臉上看出“他說的沒錯”的神情。

不過,雖說從洛宸這兒吃了個啞巴虧,陸晴萱卻愈加覺得有趣。她湊到搭了多半的架子面前,開始猜測這會是個什麽東西。——當然,她有意徘徊,其實更多是打著這些男人中會有誰忍不住,自覺告訴她。

然而,她還是想錯了。六個大男人只自顧自地繼續著他們的未竟之事,對陸晴萱的好奇是只字不提。

洛宸見她站得無趣,上前將她拉回,揶揄道:“怎麽,你也想學泥瓦建造之術?”

陸晴萱垂首一哼,心道我學這個有什麽用,還不如多學學雕刻之術,也好仔細想想,如何將你這塊玉雕琢一番。想到這兒,她的臉頰又莫名地發了燙,在旁人看來,竟頗為不自在。

“你這又是想到了何事?”洛宸見她神色古怪,笑問,“可是我的話有什麽問題?”

“……沒有,沒有。”陸晴萱笑得也不自在,不知怎的就脫口而出,“搶的男人還是女人?”

“嗯?”洛宸眼尾一揚,“男人——還是女人?”

陸晴萱:“……”

天啊!她這問的都是些什麽問題啊?

“你……你少廢話,”陸晴萱略有羞惱,在洛宸手上掐了一下,“就問你,把誰搶來了?”

“你這般急著知曉?”

“哼,我早晚都會知曉。”

此時的陸晴萱,儼然一只炸了毛的奶貓,可能在外人看來,都不曉得她因何炸的,但無論如何,又撫不下去。

就在二人拉扯不下的工夫裏,棲梧和一個男子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點點飄了來。

男子的聲音既陌生又熟悉,且很明顯能聽出說的是苗語,陸晴萱不由得一楞,覷了洛宸道:“你們搶的是他?”

洛宸淺笑頷首,權作默認,隨之就見棲梧和那名苗疆男子從竹林遮擋的拐角處繞了出來。

“早,晴萱,洛宸。”棲梧又一一與男人們打了招呼,“給大家介紹一下,我們的新朋友,烏基朗達。先前我被江獨威脅,出面替我解圍的就是他。”

聽棲梧這樣說,眾人恍然大悟,紛紛朝他行禮。大概棲梧先前已與他簡單解釋了一下他們的身份,——自然是臆造的,這個叫烏基朗達的男子雖然靦腆,卻又不怯生地向眾人一一回禮。

他口中的苗語,除了棲梧,沒有人能聽懂,但他的笑是那樣好看、純凈,比任何語言還要彰顯真誠。

“烏基朗達說,謝謝你們讓他參加今年的臘八節,讓他今年不再孤單一人。”

“一起?今年?孤單?”陸晴萱有些聽不明白,聽棲梧的意思,好像他們在做一件收容流民的事情。

洛宸牽住陸晴萱,拽了拽她的衣袖,側身道:“昨天下午,棲梧提出再去雲安寨買些熬粥用的米、豆、幹果之類,我恐你不願再去,便不曾知會與你,只讓無亦隨行。後來他們回來,天色已是不早,而且,還帶回一個人。”

“就是啊下藥的,攬翠軒的入口要改一改,每次出入都麻煩得要死。”葉柒不知何時來的,打著哈欠抱怨道,而下一刻,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烏基朗達。

她突然笑得嬌艷,朝他擺起手來,在眾人沒有防備之下道了句:“猛歐。”(苗語讀音,漢語意思是“你好”)

烏基朗達一聽也笑了,對葉柒行了苗族禮,同樣道:“猛歐。”

蓬鶚:“……”

陸晴萱:“……”

這是說的苗語?現學的麽?

“那……烏基朗達方才說那話又是什麽意思?”

“棲梧到了雲安寨,是直奔他的攤位而去的。不知你上次可曾留意,他的攤子,賣的恰好是這些。”洛宸淡淡說著,突然又將聲音壓低了些許,似是後面要說一個很沈重的話,“在棲梧同他談價的過程中,他無意透露出來自己的家世,自從五年前父母雙亡,臘八節便再也沒有好好過一回。”

“所以,棲梧同意讓他跟著,和我們一並過臘八?”陸晴萱此時也終於明白蓬鶚他們弄的是什麽了,“你可真夠猾的,把爐子架在院子裏,既有了熱鬧的氛圍,又不會覺得冷。”

說完,她又笑了起來,伸手在洛宸的鼻尖上捏了捏,有些淒然地感慨道:“你總這般溫柔待人,我只求老天也能溫柔待你,往後少些波折和苦痛才好。”

“……晴萱……”洛宸聞言一怔,繼而眼中晶瑩一閃,連聲音都略有顫抖起來。

陸晴萱就勢將洛宸緊緊抱住,如同抱住一件無上至寶,在她獨有的冷冽白梅香裏,輕輕闔上了眼睛……

又過了些許時辰,男人們終於將竹子搭成的刀案全部安置妥當,又將幾塊色澤通透的臘肉放在了上面。

烏基朗達笑著向眾人說了一通,大致意思是今天要熬兩種口味的臘八粥,其中添加臘肉的鹹口臘八粥是苗疆人最喜愛的,他想讓大家都嘗一嘗,以聊表謝意。

“倒也不必這麽客氣的。”陸晴萱心中默默嘀咕,不知為何,她從一開始就被這個苗疆小夥兒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擡頭看了看高升的日頭,陸晴萱又不得不驚嘆,時間溜得當真是快,一晃不見,竟過了這般久。

熬臘八粥,通常要將豆類提前浸泡半個時辰,這樣最終熬制出的粥才能軟糯香甜,而不會有豆沒有煮爛的情況。

陸晴萱既想到了這一層,下意識便要動手去做。然而她才擡手至案上,猛覺左臂一陣刺痛,這才恍然想起,原來自己的手尚且不便。

“當心,想要做什麽,你告訴我,我來做。”洛宸忙捧住陸晴萱的傷臂說,又忽地想到什麽,補充道,“尋常清洗擇菜,我——可以。”

她不解釋還好,補充這一句倒是欲蓋彌彰了。陸晴萱立刻聽懂了她這話外之音,沒忍住笑了起來。笑夠了,又逗洛宸道:“你甘心我對你發號施令麽?若是哪天我同時傷到了嘴和手,你會不會餓死啊?”

洛宸:“……”

她的臉色一時頗為尷尬,怎料葉柒又正好晃蕩過來,將這句話聽去。她桃花眼一揚,插嘴道:“不會,她可以要飯。”

洛宸:“……”

陸晴萱:“……”

這可當真是陳年舊案了,遙記他們從藏兵谷返回曲蘭鎮時,葉柒就被“要飯”這兩個字狠噎了一把,如今倒是很好地還了回來。

然而陸晴萱並不快,朝葉柒不屑地吐了吐舌頭:“哪兒都有你!”

既然手不方便,作為唯一會做北方菜的陸晴萱也只能給眾人下達命令了。畢竟,她應了棲梧,要讓她過一個有漢族特色的年。

棲梧又說要做一桌好菜,倘若晚上和臘八粥一起吃,就怕貪多了滋味不好消化,陸晴萱便臨時起意,中午吃菜,晚上吃粥。

很快,陸晴萱便將分工安排下去,泡豆的泡豆,洗米的洗米,擇菜的擇菜。烏基朗達親自去切那一塊臘肉。若非親眼所見,陸晴萱真的很難相信,他的刀工居然如此出色。

臘肉先是被分成了兩部分,其中一部分肥瘦相間,另一部分則偏肥一些。烏基朗達將肥瘦相間的片成了薄片,每一片都薄得過宣紙,據說這樣的蒸出來口感非常不錯;而偏肥一些的就切成細塊,以備作粥中的輔料。

洛宸這邊也拿了一把青菜,蹲在一旁仔仔細細地擇著。

她的腿本就頎長,身高也高,蹲在地上全然沒有別人蹲下的嬌小玲瓏,倒有一種獨特的線條美。

陸晴萱看著她手下的動作,頗為嫻熟,又想起在幻境裏她說的那一套做魚湯的道理,突然就萌生了一個疑問。

她有些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在洛宸身邊蹲下,小心翼翼地問:“洛宸,你當真不會做飯麽?”

洛宸手中動作略停,繼而緩緩扭過臉來瞧著陸晴萱:“為何——這般問?”

“就是……想起你在幻境中說的魚……湯……”提到幻境,陸晴萱難免會想起她和洛宸做的那些……因而不自知的就會磕巴。

洛宸垂下頭,勾起唇角繼續擇菜,一並道:“我做飯時好時壞,但味道不佳時居多。曉得魚湯如何做,只是因著我記性好。”

陸晴萱:“……”

“有一年我練功時淋了雨,生了很重的病,師父便時常給我做魚湯補身子。我那時年紀尚小,便抱著被子跟到廚房看著,如今……”

提起往事,洛宸不免傷懷,陸晴萱立時後悔為什麽要多嘴一問。就在她正盤算著再換點什麽說的時候,洛宸驀地又道:“晴萱,你好似總也忘不掉幻境中的——某些事。”

陸晴萱:“……”

洛宸將“某些”刻意咬得很重,陸晴萱自然曉得她什麽意思,臉頓時紅了起來。她理雖直氣不壯,支吾著:“忘不了是因著我記性好,怎麽,只許你記性好,不許我記性也好?”

洛宸笑得越發意味深長:“莫要誤會,我只盼你,不要只對幻境中的事記性好才好。”

陸晴萱:“……”

“什麽記性好?”眼看著沒法再繼續下去,恰好棲梧來找陸晴萱,“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她是個很精明的人,見二人蹲在地上咬耳朵,也便知曉了個七七八八。

陸晴萱趕忙否認,又不想讓棲梧看出她的窘態,只好故作鎮定:“是……有什麽事兒嗎?”

“是關於洛宸的,——這麽說似也不甚準確,應該說,幻境中有關解蠱引的方法,你記住了多少?”

陸晴萱聞言一楞。

棲梧更是緊張起來,神色不安道:“總覺得,幻境好像還有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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